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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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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前,我自认为经过了深思熟虑。
说得太含蓄,怕这家伙的脑子听不懂;太直白,又会害自己没有退路。
就用一句不上不下的寒暄替代吧。
身为兄长,询问他的学业,再正常不过了。假如面对的是未来义弟,也会问他「你数学能够及格了吗?」之类的话题。
既关心了他的修行进度,又暗示我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还多。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问法?
正准备沾沾自喜,眼前这家伙的反应,却让我产生了怀疑。
…我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吗?
2
实际上,为了不把梦境与现实混淆,进而沦落到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凄惨下场。
我始终在各方面都保持着区分。
对梦里的师弟说些现实里的用词,尚且还能糊弄过去;但若用对待师弟的态度来对待我妻善逸,那就麻烦大了。
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尽力将他们视作两个独立的个体。
直到那天,我妻善逸擅自打破了界限。
苦苦维持的心理暗示,也在那份冲击下产生了动摇。
这家伙长着张看不出年龄的娃娃脸,两个世界的体格也相差无几。偶尔晃神时,甚至会把他们两个搞混。
师弟总是眉毛下垂,做出一副怯懦的神态,看人都小心翼翼,好像有谁在欺负他。这在以前,是他和我妻善逸最大的区别。
那夜雷鸣过后,我妻善逸明明向来胆大妄为,却也偶尔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搞什么,他在害怕什么?为什么总是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从来搞不懂他的想法。就像现在,他的脸色瞬息万变,我丝毫看不出他是怎样的心情。
恐惧?错愕?痛苦?凭借以往的经验,我能勉强猜测出一些负面情绪。最终,他的表情凝固成空白的强作镇定。
“哈、哈哈,大哥你在说什么啊?”
他弯下腰,假装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手指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又在毫无自觉地说些吓人的话了吗?这次我可不会轻易上当了。”
我眉头紧锁,看着他古怪的表现,心中升起异样的情绪。
照理说,我该对他的不信任感到不耐烦才对。
可是,困惑压倒了一切,我情不自禁开口:“你——”
“我真的很弱的,其实我的心理承受能力脆弱得要命,我会胡思乱想到死掉的…”
他语无伦次地贬低着自己,语速越来越快。
“不要再捉弄我了…我完全没做好准备啊?!话说为什么你老是这样,明明没有记忆对吧,是潜意识还记得吗?你的潜意识还在恨我吗?”
又在说些听不懂的话了。
而且这家伙情绪一旦激动起来,压根不会给别人插嘴的余地。
“喂,善逸…”
叫了他的名字后,他的眼珠缓缓转向我,却没有聚焦。那对没有高光的眼睛,仿佛正透过我,凝视着不存在这里的景象。
爷爷,我好像把你的孙子搞疯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眼睁睁看着我妻善逸的脸上,流露出了无助、胆小,和师弟近乎重合的神情。
他们果然是同一个人啊。就算他平日里再怎么表现可靠…其实还没遗忘过去的自己吧?
这反倒让我松了口气。
虽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我妻善逸…但对待废物师弟的方法我并不陌生。
“你还是老样子啊。”
对着「未来的师弟」,我露出冷笑。只要用上威胁的语气,他就会听我的话了吧?
“又想逃避了吗?喂,看着我啊,善逸。”
“狯、狯岳?”
他怯生生地小声说道。
“真是没大没小,谁准你这么叫我了——”
话音未落,他不再假装很忙地原地摆弄那些破碎片,站直身体嚎啕大哭起来。
“狯岳、狯岳…呜啊啊啊啊啊!”
他光站在原地流泪,满脸眼泪鼻涕丑得要死,似乎想靠近又不敢迈步。毫无长进,毫无骨气。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个没用的废物。
于是我抬起手臂,朝他示意。
“…过来。”
他便如同闪电般撞进我怀里。
“呜呃?!”
喂,不要在这种时候用呼吸法啊!
我眼前一黑,被那股冲力撞得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我、我一直都…呜、呜哇…”
他趴在我胸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明白他为何崩溃,只能无奈地抚摸他颤抖的脊背,强行忍受他不知道第几次把眼泪鼻涕蹭到胸口的衣服上。
难道过了那么久,他依旧只会壹之型。他人的期望和沉重的压力,让他形成了难以忘怀的心理阴影?
我暗暗发誓,自己绝不能变成他这样。学不会壹之型的遗憾,我迟早会释怀的。
3
我妻善逸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哭声也渐渐弱了下去,我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善逸?”我把他的脸抬起来查看。
他脸色青白,胸腔剧烈起伏着,瞳孔涣散,呼吸急促得说不出话来。
…明明是会呼吸法的人,居然还能过呼吸。
这和鱼在水里溺死有什么区别?
纸袋…该死,我平时收拾得太勤快了,房间里根本没有那些不常用的东西。
我把他的身体挪开,摆成半躺的姿势,尝试起身去厨房找有没有能用的。
“别、别走。”
他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别碍事。”我忍不住皱眉,“我去拿东西帮你。”
“我没事的。”
他脸色苍白,似乎好转了一些。我狐疑地观察他几秒,认为他确实恢复了意识。
“要死也别死在我这里。”
“哈哈…”听到这话,他反而笑了出来,“真像是你会说的话呢。”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我一根根掰他的手指,他却猛地攥了回来。
“该把手放开了吧。”
“不要。我想过…再也不会把你放开了。”
“你是不是漫画看多了?”
好恶心。哪来的肉麻台词。
“大哥,”他沉默半晌,忽然低声说道,“其实你没有恢复多少记忆吧?”
“哈?”
“不然你不会这样对我…”他喃喃道,“像这样平静地相处,简直像做梦一样啊。”
…做梦吗。
我本来,确实有事要告诉他。
现在是合适的时机吗,他不会又突然在我房间里犯病吧?
“大哥,你记得多少呢?”
…
“我最后的记忆,是去参加最终选拔的前一晚,你说会努力练习,总有一天要追上我。”
“这样吗…真好啊。”
我妻善逸恍惚地笑了,那笑脸几乎和哭泣一样。
“狯岳、那时候什么话都没留下就离开了。”
他平静地叙述着。
“都是我的错。因为有我在…他连爷爷都没去见。他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