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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出师(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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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临行的前一晚,师父特意为我备了一桌酒菜,权当出师的仪式。
只有我们三人面对面坐着,简陋得可怜,但被气氛所感染,心中也充斥着难言的情绪。
师父拿出了珍藏的美酒,自斟自饮,没过多久就有了醉意。
他拍着我的肩膀,反复叮嘱,还是些让我不要逞强的老话。不用说也知道,我当然会优先保护自己的性命。
每一句话我都点头应是,不知不觉,师父的话音减弱,竟醉醺醺地昏睡过去。
师弟在一旁坐着,眼神总往酒杯上瞟。眼见他偷偷摸摸地伸手,我眼皮都没抬,筷子的尾部精准敲在他的手上。
“哇啊,好痛?!”
他缩回手,满脸控诉地看向我。
该死…因为师弟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下意识这么做了。仔细一想,我管他做什么,他喝到酒精中毒都和我没关系。
我镇定地解释:“师父明天宿醉会很辛苦,你最好保持清醒,这里没第二个人能照顾你了。”
“哦…”
因为师弟的举动,我的视线也情不自禁地移向桌面上的酒杯。两世都没达到过年龄…但加在一起也算超过了吧?
这里更没人会管我,只尝一点点,应该没事。这么想着,终究抵不住那点好奇。
执起筷子,用筷尖蘸了一点酒水,抿入口中。
好苦。
舌头仿佛被灼烧了一下,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眉头不自觉紧蹙,我吞咽几下,才勉强冲淡这古怪的味道。
“师兄果然也不会喝酒吧?”
师弟的声音里似乎带着笑意。
挑衅?绝不给你机会小瞧我。
我不悦地瞪他一眼,径直端起酒杯,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哇…超级难喝的。不过比起过去,那些为了充饥强行咽下的东西,这要好上几百倍不止。尚且还能忍受。
喝完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头晕目眩,头脑反而更清醒了。莫非我是千杯不醉的体质?真不愧是我!
2
回过神来,看见师弟正把一块白布盖在师父的脸上。
“?”
我大惊。
“你在干什么?”
师弟不知所措地停下动作:“我在给爷爷擦脸?”
原来如此。
一股莫名的焦躁涌上心头。这家伙献什么殷勤,这副体贴的模样做给谁看啊。
“我也要。”一句话脱口而出。
“诶?”
师弟茫然扭头。
我困惑了一下,随后思索起来。
我也要什么?我也想给师父擦脸吗,总觉得不是这样…
“我也要擦脸。”
我坚定地指向他手中的毛巾。
“师兄…你喝醉了吗?”
怎么可能。
才喝了一小杯而已,你在小看谁。我现在可是清醒得很。
“别废话,快把毛巾给我。”
师弟一点都不听话。他牢牢把毛巾攥在手中,和我几番拉扯也不肯松手。
“不行!这是爷爷用过的…我去给你拿条新的好不好?”
“我就要这个。”我恼火地说,“你为什么不肯给我,它有什么特别的?”
“哪有什么特别啊!师兄你别闹了…”
真烦人。
这个没骨气的家伙,恐吓一下肯定就会松手了吧。
于是我眯起眼,拿出平时威慑他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再不给我,我就…”
因为师父就在旁边,威胁的话语卡在嘴里。
可恶可恶可恶!这家伙老是仗着爷爷的宠爱——
“我就没收你的零花钱。”
“啊?我哪来的零花钱啊,就算有也不会到你手里吧…”
“别狡辩。”
我瞪着他,继续搜刮威胁的话语。师弟却突然叹了口气,伸手想来抓我的胳膊。
“师兄你真喝醉了…我把你送回房间吧?”
回房间?如果我离开,就剩下他和爷爷两个人了,那他岂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对…不是爷爷、那是师父。
都怪这家伙整天「爷爷」地叫着,擅自把我的脑子搞得混乱不堪,又从不解释。
脑中忽然闪过现实中的画面。
那个夜晚,在听到那番奇怪的发言后,把我妻善逸赶回了他的房间。
我解除屏蔽,看到了他口中后续发来的消息。
真奇怪。
我困惑无比。
聊天界面中,并非往常刷屏一般的吵闹文字,而是一段工整得几乎不像他能写出来的书信体。
这是什么,他拿我写作业?还是社会实验?
不知为何,看到那段措辞恳切,认真到仿佛书写在信纸上的文字,心中骤然升起不耐。
但太想搞清那家伙在想什么,强迫自己阅读了一遍又一遍。
我清晰地意识到,若是他当面说出这些话,我一定听不下去,甚至会给他一拳。
正因隔着一层屏幕,才有耐心将其看完。
可看完之后,是更深的茫然。
为什么?
我不明白。他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些感情浓烈的文字底下,又想要表达什么?
目光重新聚焦到眼前这张脸上,师弟正担忧地看着我。
一样的眼神。
怎么可能没发现,师弟的眼睛里,存在着和我妻善逸一样的固执。
原来你还没放弃啊,那可笑的家人幻想。
明明毫无血缘关系。明明都那样对你了。
…哈哈,原来如此。
你这家伙,和我一样,也渴望着认可啊。
老爷子的眼光真是独到,门下的弟子,净是些麻烦的家伙。
回忆着这家伙憧憬的、紧黏在身后不放的目光。
真是忍不住要放肆地大笑出声。
混合着优越感和破坏欲,一股冲动猛然冒了出来。
认可?这种东西,可不是靠你摇尾乞怜,就能得到的施舍。
就让我来亲手掐灭,你那不切实际的妄想。
居高临下地揪起师弟的前襟,他猝不及防,满脸怯懦地抬头看向我。
“师、师兄…?”
接下来该怎么做?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伸出去的手,并未如预想中那样雷霆落下。我迟疑了一下,把手掌轻轻放在他凌乱的金发上。
“明天,我就要出发了。”我说。
“嗯…”
“以后再也见不到我,很开心吧?”
“才不是这样呢…”
“撒谎。”
模仿着我妻善逸那天笃定的语气,可师弟的脸上并未露出被揭穿的惶恐。
“我会想念师兄的。”他说,“就算你再怎么讨厌我…”
“哈,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我嗤笑一声,移开视线,继续说着。
“我走之后,别以为会了个壹之型,就能懈怠下来。”
“我明白的…”
他安静地看着我。什么啊,这副模样总算顺眼了一点。
“别再浪费师父的时间,收起你那没骨气的样子,再没完没了地哭个不停,就给你好看。”
师弟用力点头,嘴唇抿紧,像在忍耐着什么。
“还有…”
想了半天,总觉得要嘱咐这个废物的事也太多了,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完。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每次都溜进厨房偷吃,师父也纵容你。要不是平时运动量大,你早就胖成猪了。”
“我哪有…”他小声嘀咕。
“总之不许给师父添麻烦,那些家务活都好好干起来。我最喜欢的那棵桃树你也要仔细照顾,我时不时会回来检查的——”
这句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想过再也不会回来吗?算了,都已经说出来了,哪有改口的道理。
今晚似乎说了很多不该说出口的话,我惊讶于自己竟有那么多话要交代。
或许,我还在担忧自己会一去不复返。
一想到要面对满山的恶鬼,就忍不住心生恐惧。
不能流泪。不能颤抖。不能退缩。不能后悔。
不能表现得像师弟那样。
我可是要成为鸣柱的人,事已至此,早就没了回头路。我一定能做到的。
…该拿出骨气的,是我才对。
这么絮叨着,不知过了多久。我停了下来。
师弟静静地盯着我,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我皱眉细看,果然,这家伙又哭了。
“不是说了不许哭吗?你这废物…”
“师兄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他突然整个人撞进我怀里,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肩膀。
手迟疑地抬起,最终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他也很害怕。
这个认知迟钝地传入脑海。
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比起刚来的时候,那个瘦骨嶙峋的黑发小鬼,也只能够到我的胸口,现在的他倒是成长了不少。
虽然还是比不上我就是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我有些茫然地收拢手臂,听见他轻声哽咽。
“我会努力练习的…总有一天,我会追上你,强到和你并肩。”
他用细若蚊蝇的气音小声唤道。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