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知音亦不迟》嫣然依儿

28、蜀道初程，一路护行 姑苏

　　姑苏的日子到底还是过到头了。头天夜里，院子里的鹅卵石收了，行李也一件件装上了车。第二日天没亮，翠莲就起来张罗早饭，元宝在院子里来回点数着箱笼，怕漏了什么。
　　这一程要去的是蜀地。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话陈慕迟打小就听宫里的老人念过，只当是一句老话。如今真要走上这一遭，才知道老话不是白说的。这些年慕南音伤了身子，一直没能回过云南慕府，旁人只当她是政务缠身、脱不开身，陈慕迟心里却清楚，根本是蜀地的路太难走。山路陡峭，车马颠簸，她这副身子骨，经不起半步折腾。回家两个字，家里替她想过千遍万遍，到头来也只落得一句“等路好走了再回”。可路哪一年才好走，她又哪一年才能好起来，谁也说不准。
　　这一趟去蜀地，是墨吟的意思。墨吟说，姑苏的温汤对她的旧伤有好处，可泡久了也不是长久之计。趁着她身子还算平稳，往蜀地走一遭，那边山里也有温泉，配着他新开的方子，兴许能叫她再多熬几年。陈慕迟没怎么犹豫就应下了。这几年，但凡能让慕南音好受一点的事，他从没拦过，哪怕那法子听着虚无缥缈，他也愿意去试。
　　临行前一日，墨吟来替慕南音把了最后一回脉。把完脉，他没急着说话，先看了陈慕迟一眼，半晌才开口：“此去蜀道，少则十几日，多则一月有余。路上颠簸难免，我教翠莲的那几式按法，你也记下了，每日晨起替她按上两回，能缓些胀痛。”陈慕迟应了声。墨吟顿了顿，又说：“你若自己按得不好，就多叫翠莲来，莫要逞强。”这话听着像医嘱，陈慕迟却品出另一层意思来。他没接话，只低头替慕南音掖了掖被角。墨吟也不再说什么，收了药箱，起身走了。
　　天还没亮透，陈慕迟就起来，亲自去瞧那几辆马车。车里垫了厚厚的羊毛被，一层压着一层，压实了，又铺上细软的被褥，这么垫下来，过个坑洼也不至于猛地一颠。车轮的外圈，又箍了一圈厚厚的钢圈，箍得严严实实。翠莲看见了，不解地问这是做什么。陈慕迟蹲在车边，拿手背敲了敲那钢圈，说，蜀道磨得厉害，不箍上一圈，走不到一半轮子就先散了架，车身失了平衡，颠起来才真要命。他这话说得平平，翠莲却听出这几日他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就为这几辆车。
　　车把式问他要不要试走一段，陈慕迟想了想，亲自坐进车里，让人牵着车在院子里来回绕了两圈，试了试颠不颠，才点头让人把车赶出去套马。翠莲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位哪像是坐惯了马车的主子，倒像是头一回摆弄这么大的物件。
　　临到启程，慕南音还睡着。这几日温汤泡下来，她睡得比往常安稳，日头都起了也不见醒。陈慕迟便没惊动她，轻手轻脚进了卧房，把人连同被子一道裹严实了，打横抱起来。她瘦，裹在厚被里也轻。陈慕迟抱着她往车上去，步子放得极稳，上了车板，侧身把怀里的被卷小心放平，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退了下来。
　　翠莲紧跟着上了车，跪坐在慕南音脚边。她没敢惊动主子，只把那双脚从羊毛被里轻轻捧出来。那双脚，白净细瘦，长年不下地，脚趾蜷着，脚心也软得没个样子。头一回见时，翠莲心里还发酸——好好的一个女将军，掌过兵、骑过马，如今这双脚却连地都挨不着，脚尖白得像纸。她也只是心里过了一下，手上不敢怠慢。她跟着墨吟学了几日，已然摸着了些门道，指腹先贴着，缓一阵，再渐渐加重，一圈一圈在脚心按揉开来。
　　按了没几下，慕南音喉咙里逸出一声低低的哼，像是舒服，又像是没醒透。翠莲手上不停，压低声音问：“郡主，起了么？”车里静着。她又按了一会儿，那哼声渐渐绵长，慕南音眉头松开，梦呓似的又哼了两声，是痛痛快快的松快劲。翠莲心里落下一块石头，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更稳，一寸一寸，把她脚心的郁结慢慢揉开。
　　不多时，慕南音便排了晨尿。翠莲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拿帕子替她细细拭净，又轻轻把那双脚放回羊毛被里捂好。这几日自打墨吟替她按足通经，晨起便畅快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憋着难受，自己又动弹不得。翠莲替她掖好被角，伏在车沿边，长长舒了口气。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慕南音还睡着。车帘半掀，晨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潮气。出了城，行了半日，路便渐渐窄起来。官道还在，只是两边的山越来越近，天色也跟着暗了几分。车夫是个走惯了蜀道的老人，一路上话不多，只在过一道窄弯时回头叮嘱一句：“坐稳了。”陈慕迟便也坐直了身子，手扶着车沿，一路留心着车里的动静。
　　中途歇脚时，慕南音醒过一次。她睁开眼，看着车顶的布幔，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到哪儿了？”陈慕迟掀帘进来，见她醒了，忙道：“才出姑苏，还没进山。姑姑若是累，再歇歇。”慕南音“嗯”了一声，又闭上眼。陈慕迟替她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掖好，看了她一会儿，才悄悄退了出去。
　　路越走越险，有一段贴着崖壁，下头是深谷，车夫勒着缰绳，走得极慢。陈慕迟没敢让车走快，一路颠簸，他一路留心，怕车里的人被晃醒了。好在羊毛被垫得厚实，慕南音竟没怎么受影响，一路睡着，眉头都没皱一下。
　　马车重又上路。陈慕迟坐在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前路，山一道，岭一道，雾蒙蒙的，望不到头。他忽然想起墨吟那句“再撑几年”，心里闷了一下。他没再想下去，只转头吩咐车夫：“走慢些，不赶。”
　　车轱辘辘地碾过青石，离姑苏城越来越远。慕南音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往暖和的被窝深处缩了缩，眉心是松的。陈慕迟没有回头，却一直听着车里的动静，直到那一声一声均匀的呼吸落进耳朵里，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任由这一车人，往蜀道的深山里走去。

作者有话说

记得点收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