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第 132 章 日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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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日帖来的时候，宣卿已经靠在床上了，脸色有些差，断续地咳嗽。
“今日总算是舍得见我这个老头子了。”勃日帖坐到床边，故作埋怨，习惯性伸手摸她的脉。
“我知道你来过，不然哪来的药？”宣卿说。
勃日帖摸过了脉，将她的手小心放下，“可日日都喝了？不要瞒我！”
宣卿点点头。
“还算听话，那这会儿叫我来是干什么？有哪里不舒服么？王爷快回来了吧。”
宣卿点点头：“大巫医，你实话告诉我吧，我还能活多久？”
“你...你这说的什么话！呸！”勃日帖变了脸色，不甚高兴，“我医了这么多人，你少砸我的招牌！”
宣卿看着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就和父亲一样，人快死的时候其实自己能感觉到。我也挺想去奔狼原骑马的，可是我的马已经死了，我身上无力，意识也并不是一直清醒，连坐着都是逞强。这会儿已经算是很好的状态了。”
说到这里，她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勃日帖靠过来拍着她的背。
“敖敦编的头发很好看，可是我看着镜子，总觉得自己的脸很丑，很像母后临终的那几天。她是病死的，我也要病死了。”
“别这样说啊，孩子...”勃日帖用指节蹭了蹭眼角，沙哑着声音道，“你的身体好不起来，是因为你太哀愁了。你这个年纪有什么好往身上压的呢？人这一辈子要经历许多事，看着许多人离开，我看病救人有几十年了，也有过很多无能为力的时候。可是你看啊，我还是不要脸地活着，还有厚吕，他就没有遗憾么？他爬上高高的地方对着天星破口大骂，人人都说他是神使，北陆历史上最伟大的萨满，就是这样的萨满用最难听的词辱骂他的星星。他冰天雪地的在铁木尔的坟前坐了好多天，差点就冻死了，他现在到了冬天膝盖还是要痛呢，痛了还得找我扎上几针。可是我们俩居然熬得比龙格巴图那个老家伙还要长，见证了王位的四次更换。”
“你的人生也得是长长的，我和厚吕这辈子就没几件事是不对着干的，可是对着你，我们俩都说要你来为我们送终啊。”勃日帖拍了拍她的手，“有时候你是会觉得很难熬，但熬一熬总是能熬过去的，丹烟啊、你的母后啊，她们真的不会想这么早早见到你的，所以这种问题，别再问了。”
勃日帖离开后，都兰又重新来到她的床边，看到她还是那样坐着，犹犹豫豫地叹道：“您真会吓死他的，哎，大巫医每次来看您的时候，都会偷偷地抹眼泪呢。”
宣卿疲惫地叹了口气：“我有些累了。”
“我扶您躺下休息会儿，王爷应该还要晚会儿过来。”都兰放平她背后的枕头，伺候她躺下。
今天敖敦来得很晚，宣卿用余光瞥见窗外的夕阳。
都兰已经习惯了观察她的眼神和表情，伏在床边用哄孩子似的语气道：“新王继位是有许多政事要处理，但您放心，不管多晚王爷都会来的。您想他了？要不要我去派人说一声？”
“不必了。”宣卿淡淡地说，“可以和他说，太晚就不用过来了。”
“这可没人敢说，好王妃、好公主，听了这话，王爷定要生气的。”都兰握着她的手。
不多时，敖敦来了，进门时脸上还有些疲态，走了几步就荡然无存。见她强撑着起身，敖敦赶忙坐下扶住了她。
“稍微耽误了会儿，下次不会了。”敖敦先开口道，“今日桑伦珠来过了，怎么样，和她说说话有没有好一点？”
宣卿勾起嘴角，“嗯”了一声。
“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想不想庆祝一下？王宫里也很久没热闹的事了。”
“不必过了吧...反正我一定去不了的。”宣卿摇摇头。
“你不想办，就不办了，他们送来的礼物我都帮你记好，说不定哪天你想看了。”敖敦的声音有些涩，“特别是皇帝陛下送的，这会儿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哥哥的礼物？”宣卿语气里总算有点起伏。
敖敦察觉到，便顺着说：“嗯，到时候肯定还有家书，我让使者亲自来见你。”
“过段时间，我是不是能回南盛看看？往年...”
宣卿刚有点期待，却又失落地没说下去。
果然敖敦也道：“到时候...还要看你的身体再考虑，现在先好好静养。”
静养只会把人养死的，难道有哪个病重的人最后不是死在床上？宣卿忽然很思念建都，千里万里外的那个建都，夏日会有莲花开放、会打雷下暴雨，冬日会飘着细雪、剪纸贴窗花挂灯笼的建都，也许去了那里就能时时刻刻地不再想起悲伤的事情。
北陆的季节都太长了，夏天没有暑气、冬天那么漫长。有时候她坐在铺满阳光的窗边，看着那座覆雪的神山，十分怅然，因为突然分不清现在是几月。
时间好像没有什么意义，白天黑夜一成不变地流逝，睡着醒着都是浑浑噩噩，怪不得前人要写“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可敖敦如今已经不是能随意离开苏日图州的身份了，年年再带她回建都去，确是不太可能了。
“我知道了。”宣卿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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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盛嘉定六年，五月二十日。
虽然宣卿说不想庆祝生辰，但新王的王妃生辰是极好的表忠心的时刻，各个部落早就准备好了丰厚的贺礼。为此，王宫还是办了一场宴会。
宣卿自然是缺席。敖敦代为收礼，并不想吵她休息，所以一切从简，歌舞也不许过分喧闹，宴上连饮酒都十分收敛。
各个首领和贵族敬酒，敖敦便举杯回敬，不曾喝过一滴。
“从前您还是世子时，饮酒和饮水从来没有分别，未曾见您醉过。如今成了王，倒滴酒不沾了。”毕力戈打趣道。
“王妃的身体抱恙，闻不了酒气，我就不喝了。”敖敦解释道。
“王妃...又是王妃...”浩腾部新的首领崀沛极小声地嘀咕一句，拍了拍双手，爽朗道，“我为王爷准备了歌舞，上来吧。”
红衣露脐的舞女们捧着绸缎踮脚上殿时，敖敦皱了皱眉。
为首的舞女显然是个明艳的美人，她头戴流彩的轻纱，身上的舞衣精致华丽，旋转起时，腰上的金链便跳荡在羊脂玉一般的皮肤上。
乌乐风这下坐不住了，狐疑且有些愠怒地看向崀沛，又看了看殿上毫无表情的敖敦，暗自攥紧了手中的大杯。旁边的那日都也差不多。
她将绸缎旋得像盛放的花，其余的舞女都在配合地展示她。她踏着轻盈的、翩然的舞步，越过所有人上前，嘴角带着过分勾人的弧度，将手掌贴在肩膀，俯身跪下。
“妲兰·郭尔罗斯，来为草原之王献舞。”
崀沛托着下巴，满意地喝了口酒。自公良氏倒下后，浩腾部到了他的手里，这样一个跟错了人又被抛弃的部落若要再有个出头之日，就只能靠他崀沛。
男人没有一个不是花心的，到了这个位置谁还会一心一意？他已经献出了帐下最美丽、最昂贵的舞女，只要能想方设法留在新王的身边...
大杯摔在地上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一切乐声都停了下来，舞女们慌张地伏在地上颤抖不已。
敖敦压着怒气起身，看了一眼崀沛，转身离开大殿。
“蠢东西！你定是跳错了，下去领罚！”崀沛拍桌吼道，飞快地离座跟了上去。
乌乐风扯着贡布和那日都也追了上去，几个首领哪里还坐得住，遂跟。
崀沛到了书房门口，门并没有关，他壮了壮胆子，还是等着其他人来了才敢一起进去。
“王爷恕罪，实在是我的疏忽！”崀沛跪了下去。
敖敦冷冷地说：“这种歌舞以后没必要再准备了，都跟来还有什么事？”
乌乐风紧张地往后退了退，让这群讨厌的男人顶在前面。她好歹也在王宫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看得出这时候敖敦是极度生气的。
阿速该早已看得清楚，与毕力戈对视了一眼，便道：“蛮族的事，您打算如何处理？”
毕力戈也跟着道：“蛮族的旭日递过几次文书，他们现在还算安分，只是总不能一直放任不管。”
“本王很快就会处理，近日来事务实在繁多。”敖敦靠着桌沿，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事务繁多...我看分明是因为王妃吧？”崀沛皱着鼻子，悻悻开口。
“你在乱说什么？”乌乐风忍不住道。
“说错了？从没有哪个王该是这样的，”崀沛反而来了劲，“您是还年轻，子嗣也不急，我当然无权安排！但是国事和女人的事总得分清吧？哪边更重？我看您为了王妃已经昏头了，我想要信服您、追随您，但您也应该展现出领导者的样子来！铁勒王就不会像您一样，为一个女人不管不顾。再说了，王爷，她到底还有哪里值得留恋的？身体那么差不说，她被那群荒淫无耻的蛮族人掳走那么久，说不定早已经被...”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极快的破空声过后，崀沛张开的嘴生生地定住了，已经是满脸惊恐。
他头顶悬着一把锋利的带着冷光的短剑，额顶已经破开了，血顺着脸颊正中流了下来。握剑的那只手被那日都死死地抓着。
“大哥，冷静一点。”那日都说。
崀沛第一次看到了震怒的狂暴的敖敦，那双灰色眼睛里的杀气令他感到要命的窒息，不住地吞咽着口水。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如果没有那日都，他恐怕真的会血溅当场。
“再有下次，我就杀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