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武世长平》瀚海银沙

36、领悟

　　刘彻坐着步辇，卫长君和卫青随侍左右，共同向兰林殿而去。途中刘彻不时歪向卫青，和他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卫长君偶尔看他俩一眼，眉宇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色。
　　一行人到了兰林殿，恰好碰上卫子夫小憩醒来，正在梳妆。刘彻一时兴起，遣开侍女，亲自为她梳头。卫子夫虽然急着询问卫青是否安好，却也不好推脱，只得任由刘彻摆弄。卫长君见他俩大约有阵子厮磨，忙趁机将卫青拉出寝殿外，低声问他：“青弟，大兄问你一句话，你可要如实回答。”
　　他郑重其事，卫青不免奇怪：“大兄请问。”
　　卫长君犹豫片刻，吞吞吐吐的道：“你和陛下之间，不是……”
　　卫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不由皱起眉头：“大兄，不是这么回事，你别乱想。”
　　卫长君松了口气，思虑一会，又缓缓说道：“大兄知道你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可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无论如何，你可不要随便担了佞幸的名头。你没在宫里呆过，是不知道，这些人说起韩大夫的时候……”
　　“卫青！”殿内忽然传来刘彻的声音，卫长君忙住了声，和卫青前后进了殿。
　　“陛下，唤臣何事？”
　　刘彻已经丢下了手里的玉梳，坐在门边不远处，卫子夫时常弹奏的一张锦瑟前，心不在焉的用拨子去拨那丝弦，单调的乐声在殿中回响着，却不闻他出言。卫长君直觉不妥，偷偷看了眼倚在榻上的卫子夫，见女弟皱眉，对自己微微摇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刘彻忽然在锦瑟上一顿胡乱划拉，密集杂乱的声音吵嚷的殿中众人都脑中发炸，却又在最急促时戛然而止。他看着白玉琢磨的拨子，对卫青说道：“既然惦记家里，朕就准你今天休沐。”
　　“谢陛下。”
　　“明天回宫里来，不许耽搁，记住了？”
　　卫青顿了一下，方才接话：“陛下的话，一字一句臣都记着，一刻也不敢忘记。”
　　刘彻唇边绽出一丝微笑，轻轻拨弄着丝弦：“记着就好，去吧——长君也去吧，你们兄弟许久不见，回家好好说说话。”
　　卫长君提着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轻声应道：“敬诺。”
　　兄弟俩退出门外，正要转身，忽听刘彻说道：“长君是个好兄长。”
　　卫长君一惊抬头，却见刘彻正对着卫子夫微笑，这话显然也是对她说的。卫长君不敢久留，随卫青匆匆离开后宫。
　　两人从作室门出宫，上了车，卫青受伤后便没离开过上林苑，不认识新宅的地址，但卫长君是长兄，断无让他驾车的道理，因此卫青驭马，按着卫长君的指点，向西往直城门驶去——自从卫子夫被封夫人后，卫家便搬出了平阳侯家，迁居到位于长安东北的戚里。从未央宫归家，横贯长安城的驰道恰好拦在当中，汉律，臣下无诏不得绝驰道，因此只能从直城门绕行。直到从城门口绕了一圈到街对面，卫长君才真正放下心来，长吁一口气：“刚才可吓死我了。”
　　卫青闻言嗤的一笑：“叫你别乱想的，你还敢在陛下面前说那些话。”
　　“你还说！”卫长君瞪了弟弟一眼，“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知道知道，”卫青也不想真惹恼兄长，“大兄，分寸我把持的住，这你该信我。”
　　卫长君叹了口气，心想我自然信你，我信不过的是皇帝。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能低声道：“陛下想做什么？”
　　做什么？
　　卫青微微一笑。
　　广徕四夷，教通四海，自天子即位以来，从未有一日忘怀。只不过，现在还不是他能真正施展抱负的时候……
　　卫青漫不经心的按着兄长指点的方向行进，脑子里却专注的想着刘彻的宏图远略。蓦地，他发现前方的车马多了起来，且四周重楼林立，原来又回到了北阙甲第附近。这里街道虽然宽敞，但车马行人却着实不少，有些马车为了图方便，竟行驶到了驰道上。卫青不得不驱除杂念，着意留心四周。
　　这一下，却看出些别的动静来，这些车马行人，大多进了周围重臣的宅邸。其中一部分固然是访亲拜友，但更多的，恐怕是为自己寻主君来了。
　　卫青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明白刘彻的意思。
　　这天下，谁才是不用眼睛，而用心去看世间万事万物的人？
　　当然是太皇太后。
　　而她看不透的，又是什么？
　　就是眼前这一切！
　　说什么萧规曹随、垂拱而治、清静无为，不过是老人家的一厢情愿而已。
　　魏其武安门下招揽食客三千，百官公卿也各有舍人，凭的是什么？难道那些士吏游侠，只想投靠权贵，混口饱饭，运气好的，再能食有鱼出有车？而这些皇亲国戚朝廷重臣，难道是将招揽宾客当做周济寒士的善举在做？
　　不过是一方求个进身之阶，另一方为自己培植势力，各取所需而已。即若武安侯自身，当年未显贵时，不也是事魏其侯如父兄么？
　　朝堂平静，天下平静，这不是清净无为，而是蓄势待发。
　　现在的形势，仿若万顷汪洋蓄积于千仞高山之上，看似平静，但只需一个极为微小的契机，那看似最为柔弱的水，便会立刻化身为无情而可怕的巨大洪峰，呼啸奔腾着吞没一切——天地间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他，天下大势也注定会因之而彻底翻覆！
　　太皇太后那双瞎了的眼睛，和那颗洞彻世事的心，却看不透这一层。她以为这天下将会永远像文景二帝在位的时候那样，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永远这样清净无为下去。
　　但这是不可能的！
　　这天下，上至朝堂，下至江湖，到底还有多少人愿意再听她那一套？先帝及诸窦读《老子》已属不得已，遑论其他？
　　汉家天下，最终将会按照今上所指定的方向前进。
　　这是刘彻所等待的，也是他所必须帮助他完成的。
　　卫青想到兴奋处，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驾车的马匹顿时停下了脚步。他身体向前一冲，这才觉出不对，正想着如何跟卫长君解释会突然停车，就听兄长笑道：“停的正好，我去叫他们开门。”
　　不是吧？
　　卫青看着卫长君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两扇涂着漆画的朱红大门上方的“卫”字，不禁惊叹自己的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