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武世长平》瀚海银沙

34、启程

　　刘彻一肚子的气没地方撒，偏偏卫青还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小心翼翼，活像陪着个阎王，弄得刘彻越发没好气。他正盘算着没事找事，下腹忽然传来颇为怪异的声音——
　　“咕噜噜——”
　　深林静谧，这一声尤其响亮清澈韵味悠长，刘彻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饿了，不由大窘，闪电般出手，飞快的捂住肚子。卫青见他动若脱兔，忍不住要笑，好在他还记得刘彻死要面子的臭脾气，深知这笑声只要出了口，他接下来起码有半年都甭想笑出来了，于是悬崖勒马果断低头，将已到了嘴边的笑声硬吞了回去。但刘彻的心思何其敏锐，要骗过他谈何容易？
　　卫青只觉耳边传来打雷般的一声怒吼：“笑什么笑？”
　　卫青把头埋得更深：“臣不敢。”
　　刘彻通宵未睡，没用早膳，又和韩嫣胡闹了半天，早已是饥肠辘辘，更兼这会儿肝火上升，顺水推舟的决定当场演一出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让这个看似乖巧实则胆大妄为到不知死活的小子长长记性，于是狠狠一拍膝盖跳了起来：“你还敢顶嘴！朕今天非得——”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非得干些什么，卫青的肚子里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怪异声音，两人顿时都愣住。刘彻满腔怒火烟消云散，指着卫青怪笑：“还好意思笑朕，你这臭小子也——”
　　卫青抬头，若无其事：“既然陛下饿了，臣去抓几条鱼给您做早膳吧。”
　　淡然的语调和平静的神色将刘彻满腹讥嘲都打了个无影无踪，他张着嘴，愣了一会才悻悻的道：“原来卫青还深通老子以静制动之道。”
　　卫青不理他，抽出佩剑走进溪水中，静待片刻，蓦地挥剑猛刺，水花飞溅，劈啪作响，然转瞬之间，一切又归于平静，唯有碧清的水中多了几缕红丝而已。卫青举剑，剑刃上穿着的四条河鱼正垂死挣扎，鱼尾拍打在剑身上，发出急促的声音。
　　卫青冲刘彻兴奋的笑道：“陛下，很快就有的吃了。”却全然没有意识到中衣早被河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此情此景——
　　刘彻扯下披风扔到卫青头上，将他的身体罩住大半，怒道：“给朕把衣服穿好了！”

　　卫青利落的把几条鱼收拾干净，用树枝串了放在篝火上烤，那股从心底深处升腾而起、遍及周身的幸福光芒简直闪瞎了刘彻的眼睛。
　　饭桶！
　　刘彻在心里毫不吝惜的把这两个字赐予卫青。
　　“陛下，烤鱼。”
　　卫青倒也毫不吝惜的提了一条烤鱼奉于刘彻。
　　刘彻虽然已经饿得肠胃生疼，但皇帝好歹得讲究些进食的气派。于是他颇为矜持的哼了一声，接过烤鱼。这一下大大失策，卫青这鱼烤的外焦里嫩，特别是他还不知道从林子里找了什么野果，清新微酸的果汁滴在鱼身上，将鱼腥味彻底去除，只剩焦脆可人的香味直冲鼻端。刘彻彻底投降，冲着鱼背张嘴就咬了下去，上下牙齿还没合上，耳边就传来一声惊呼：“小心！烫！”
　　幸好有他这一声，否则刘彻的舌头只怕真的不保。只是死要面子的皇帝不肯乖乖的领这个情，他抬起眼皮瞭了眼卫青：“朕多大的人了，还用你提醒？”
　　卫青觉出刘彻故意和自己置气，低了头，一言不发。倒不为别的，只是刘彻生气就不会吃鱼，刘彻不进食他也就别想吃饭，更不用说那食物还是他精心烤制的美味鲜鱼——卫青绝不会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刘彻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奈拉过人在身边坐下，捡起另一条鱼送到他面前：“行啦，吃吧。”
　　“谢陛下！”卫青飞快的谢了恩，接过烤鱼送到嘴边，吹了两口就一口咬了下去。刘彻见他那副舌头都能吞下去的猴急样，不禁感叹九五之尊在这饭桶眼里还没一条烤鱼有魅力，不过他也没自怨自艾多长时间，也捧起烤鱼大快朵颐。君臣两个风卷残云般的解决了两条鱼，总算暂时缓解了肠胃之难，卫青长长的出了口气，从火上取下一条鱼递给刘彻：“陛下，给。”
　　刘彻看着那只虚悬半日的空中的手，半日，伸出右手，缓慢却坚定的紧紧握住：“卫青，不要再留在上林苑了。”
　　卫青一愣。
　　刘彻注视着他，目光热切的仿佛能燃烧起来：“随朕回未央宫。”
　　未央宫……
　　卫青一时回不过神来。
　　一年前从平阳侯家被带出来之后，他便被直接送到了上林苑，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记忆中的未央宫早已渐渐褪色成骑射闲暇时从山林间眺望的入云飞檐。虽然偶尔也会想象刘彻挽着卫子夫漫步在高大宫苑中的模样，但他终究无法勾勒出清晰的影像来。
　　只是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那里不仅有常人想象不出的富贵繁华，也有世人预料不到的险恶阴毒。
　　证据？
　　就在他的身上。
　　而那里，也是刘彻出生、成长，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的地方。
　　仿佛感应到了卫青在想什么，刘彻握着他的手站了起来，环顾身边的苍翠树林，潺潺溪流，问道：“上林苑好不好？”
　　卫青点头，神色肃穆。
　　刘彻微微一笑：“可这里毕竟只是朕的游猎嬉戏之所，朕是天下之主，那儿——未央宫才是朕真正的居所所在。朕要回到那里去，作为真正的主人！”他顿了一下，凝视长安方向的眼神渐渐深沉起来：“这话，今天之前，朕只能想着，却说不出口！可现在，朕说出来了！天子一言九鼎，朕既然说出口了，就一定要做到！”
　　他蓦然回头，牢牢盯住卫青：“如何？随不随朕去？”
　　血气涌上卫青的胸膛和脸庞，他猛地挣开刘彻的手，跪在君主面前：“臣，愿随陛下去任何地方！”
　　刘彻胸中亦涌起豪气万千，他狠狠一挥手，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条穿着被啃得七零八落的鱼骨的树枝，而是高祖曾用以斩白蛇取天下的宝剑：“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大丈夫当如此矣！”
　　此时的气氛无疑是庄重肃穆而又令人感动的，然则并未持续多久，刘彻就听见卫青惊叫一声：“焦了！”
　　刘彻一愣，随即真的隐约闻到一股焦味。
　　他猛然想起，篝火上还架着一条鱼……
　　这一瞬间，刘彻恨不得用手里的那条鱼骨扎死眼前这个饭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