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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乔金银 ...

  •   都说月明星稀,今晚的月亮亮得惊人,星星却一颗不少,真是稀奇。

      屋里,李彦酒足饭饱,熄灯后躺在榻上靠窗的一头,静看满天繁星。

      “金银,你老实告诉我,你来魏博是为了什么?”

      乔金银顿了下,翻了个身:“能为了什么,不过是来看看你罢了。”

      李彦却只是摇头:“你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金银你心思缜密,之前寨子里多少次都是靠你化险为夷。你不会只为了一个念头,就抛下寨子,不管不顾来博州找我。”

      “更何况,自从我俩见面,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哪里像无事人。”

      乔金银沉默,过了许久,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放在自己眼前,借着月光端详。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没遇到你之前的故事吗?要不要听?”

      李彦不解:“之前不是不想讲吗?”

      乔金银早有预料般笑回:“现在想讲了不行吗?”说罢,乔金银放下手,也似追忆般支头看向窗外繁星。

      “我一家本是上京人,娘的娘死了,娘被爹从家里赶出来,便去官府自立女户,从无到有支起了个馄饨摊,一个人强撑起生意。后招婿招到我爹,生下了我和妹妹两人,娘包的馄饨皮薄馅大,很受街坊四邻的喜欢,我家日子过得不说大富大贵,也算和和美美。”

      “可我七岁我妹四岁那年,新皇登基——就是如今上京皇帝老儿的爹,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乔金银支起自己半个身子,冷笑着看向李彦。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尽管她的脸在笑,眼睛里笑意却一点没有。她笑得漏出上下各四颗牙齿,像八颗欲大展身手的磨石。

      “他说他如今是皇帝,所以女帝说过的一切都不作数。他说女帝祸乱朝纲,其罪当诛。他说,从他始,大昭再不许立女户。”

      “娘她不愿意依附他人,不愿意消掉女户,我们一家便被官府从上京赶了出来。他们赶我们走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在我仅存的七年记忆里,上京从没下过那么大的雪,大到寸步难行。隔壁的王奶奶劝官府宽容我们两天,说总要给人留条活路吧。你知道官府怎么说吗?他们一边砸了我家院子里摆着的馄饨摊,一边骂王奶奶,说老不死的还敢管到官府头上,也不怕路上摔一跤就摔死!”

      “我们一家就这样灰溜溜的,像过街老鼠般被赶出了自己家门。那两间房是我娘没日没夜包馄饨,下馄饨,叫卖馄饨赚来的。你说,要卖多少个馄饨才能在上京买上房子?我娘辛苦了十几年才有了份房契,可天子随便两句话,就能让我家什么都没了。”

      “我娘我爹便背着两个大背篓,背篓里塞了我和我妹,一步一步走出上京。”

      乔金银之前从没同李彦说过这些,在寨子里她大胆,豁达,乐观,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难住她。可如今……

      夜里太静了,静得李彦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那你其他家人呢?”

      “都死了。那年有时疫,我娘多年来身子亏空得厉害,死的最早,紧接着是我爹。至于我妹……我不知道,我太困,找了个稻草堆抱着她睡了一觉,醒来她就不见了,是我把她弄丢的,是我弄丢了这个世上我唯一的亲人。”

      她的声音里有着不可挽救的自厌。

      李彦默了半晌,憋出来一句:“要不然找找看?万一还活着呢?”

      这话一说出口,李彦简直想猛扇自己俩大嘴巴子——会不会说话呢你,哪壶不开提哪壶,都多大了还没个长进!

      乔金银却并不在意李彦话里话外的那点不吉利。

      她是从生死线上挣扎着爬起来的,于一般人而言的诅咒之语,对她来说,不过家破人亡后,千百天里日常所思所念。

      “找了,当时就回去找了,可惜没找到。”

      这下李彦彻底睡不着了。

      都怪乔金银!大半夜的说什么不好,非要和她倾诉童年伤害,这下好了,她俩今晚都别想睡了!

      李彦翻来覆去,一会儿嫌热把被子踢下去,一会儿害冷又把被子提上来,可不管怎么做,她总觉得哪里都不爽快。床榻简直长满了铁钉,成了张钉床,惹得李彦不管怎么样躺都难受得要命。

      “真见鬼,这床上长虫子了不成?”李彦这样说着,一把扯开了盖着的棉被,越过乔金银往地上走,一边走一边问乔金银,“你渴吗?要不要喝水?”

      “要。”

      李彦跑到桌角,拿起茶壶,给自己和乔金银各自倒了一杯水,将自己的水端起一饮而尽,后捧着乔金银那杯水再走到床边递给她。

      乔金银掀开一半被子,接过水,小口喝起来。

      “你就只是想同我说这些吗?”

      乔金银此时已经喝完水,她把杯子往床头一搁,复又钻进被窝里。

      “外面凉,你不进来吗?”

      李彦这才如梦初醒,又跨过乔金银,钻回她原本的位置。

      见李彦钻进被窝,乔金银才继续说。

      “这些便是我七岁那年发生的所有事情,后来我怎么也找不到妹妹,随着逃疫的大部队走啊走,衣服破了就从死人身上扒下来一块布,借个针线自己打补丁,鞋子坏得穿不了了,就趁着夜黑风高,从刚死的人脚上脱下一双,换着穿,我就这样走到了大昭和幽州的边境,再不能向前一步。”

      “好在村人心善,有一户无儿无女的人家收留了我。那家人开了个小学堂,靠在附近几个村子里招人读书识字为生,日子倒也还过得下去。”

      “那家人见我记性好,便也叫我在学堂旁听,我次次都能得第一名,天长日久下来,他们也对着我感叹‘要是金银是个男子就好了,去考个秀才,少不了光宗耀祖,可惜了。’他们说的次数多了,我便也起了心思,想要女扮男装去县里考秀才。”

      “我把这事同他们说了,他们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可最后还是帮我收拾行囊带上干粮,把我送出村,叫我去县里碰碰运气。”

      李彦转身,把手放在乔金银的脖子上:“所以你真的考过秀才了?”

      乔金银苦笑着摇头。

      “没,当然没。我也是到了考场才知道,原来考功名这般麻烦,要有文书,要搜身,否则考场里一只苍蝇也放不进去。我没主意,又觉得这样灰溜溜回去不好,便老鼠一般藏在旅馆里藏了三日,等他们考完后,才回村。”

      “等我回到村,村子里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净。”

      听到这里,李彦猛地一抬头。

      “你是说……”

      “对。他们都死了,据官府说,死因是我家隔壁那户人家,取暖的火烧的太旺,夜里又睡得太死。”

      “可这也太……”李彦踌躇着开口。

      太古怪了。村里不比城里,一家一户独门独院,房子不知隔了有多远,怎会因一户人家疏忽,竟杀死了两家人?

      “我也觉得奇怪,便溜进没出事的邻居阿妈家,想要问问到底怎么回事,结果阿妈她见我来,你猜她说什么?她先是东张西望一番,把屋内门窗都合严,然后对我说‘你怎么回来了?快跑吧,有人要杀你们一家,快跑!’”

      “我便背着阿妈给我收拾的包裹,连夜渡漳河,到了幽州。又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晕倒路边被你所救。后面的事你就也都知道了,我留在寨子里,同你们一起。”

      李彦还是不解:“所以,你为什么要来魏博?”

      乔金银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埋进被子里装鸵鸟,好在李彦愿意等她。

      “若我说,我是来复仇的,你信吗?”

      这种时候,乔金银断不会撒谎的。

      “那你说说,你要向谁复仇?”

      “魏博节度,妘婙。”

      乔金银这名字一说出口,当真是结结实实吓了李彦一跳。

      “你疯了吗?你有多少人,她有多少人?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这要怎么复仇?”说着说着,李彦自己也琢磨出不对劲来,“不对,妘婙今年才十四,她要如何杀了你们一家?”

      乔金银合上双眼,月光如流水,透过窗流到她眼皮上窄窄一道。

      “因为她爹叫赵恩。”

      “我入寨子后并未完全赋闲。我想,既然有人毁了我两个家,那我也定要让他们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否则,我对不起家人,更对不起我自己。”

      “我查到最后,矛头只指向一个人,当今的神策军中尉赵恩。”

      李彦挠了挠头,还是想不明白:“可是,他同你家又能有什么仇怨?”

      “我也不明白,我家祖上三代贫民,为何惹到了他,所以我想,若是我抓了他唯一的女儿,或许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李彦又用一只手支起身子,神色冷淡看向乔金银,缓缓摇头。

      “不可能。”

      “要是用女儿就能牵制住赵恩,那他也做不到那个位置了。”

      “你有疑惑,明日我同你一起去问妘婙,只是,你不要白白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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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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