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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牙军 ...

  •   白鸾一封信扰了河朔百年来各安其位的美梦。

      二月廿八,天阴,经略军乌云般黑压压一片,悄无声息驻扎于漳河之南,其势迫人,直逼博州。

      妘婙这个名义上的节度使没急,下面报团的兵士反倒先急了,几次三番托人求见对岸主将,皆被朱佩紫搪塞回去。

      朱佩紫,李磐山继任后提拔的头一个女将,说起来她的起势其实源自一场玩笑。

      李磐山继位后既要安抚军中的老家伙们,又要不动声色于朝堂上引入一股自己的新势力,忙得宵衣旰食,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三半使。这时,近臣捧着一张写了几个名字的纸,叫她从中择出一名新将领来。

      若不是白鸾寄信来,她怎会如此匆忙?

      不然说名字起得好命就好呢,李磐山一眼便在纸上瞧见了朱佩紫三个字。

      也不怪她,这名儿起得忒霸气了,就连李磐山这个不怎么读汉人史书的胡人都知道。《晋书》云:“若乃羣公百辟,卿士常伯,被朱佩紫,耀金带白,坐而论道者,又充路盈寝。”

      从此被朱佩紫便成了朝中重臣的代名。

      李磐山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定朝中大臣并无子孙唤此名,便随手一指,对着近臣说道:“就他了,把官服送过去吧。”

      那时,她还不知道朱佩紫是女人。

      她俩大殿上头一次见面时,李磐山望着眼前的女人乐不可支,就差没在心里喊“妙哉妙哉”了。

      但是节度的威风还是要端一端的。

      “你就是朱佩紫?上前一步,叫我好好瞧瞧。”

      朱佩紫往前迈了三大步,正好站在殿中,她昂起头,目光如电,不卑不亢道:“恐叫节度失望了,佩紫是女儿身。”

      失望什么,她开心还来不及呢。

      当然,这话李磐山肯定不会说出口。

      “无碍,既然你能上那张纸,想来也定有过人之处,何须拘泥于女人男人?”李磐山三言两语哄朱佩紫,继而话锋又一转,“只是不知你有何军功,怎地之前从未听过?”

      朱佩紫依旧神色不变:“佩紫替父从军,军书上一直记的是父名,朱章。”

      提起朱章,李磐山便知道了。

      军功赫赫的朱章,治军威严的朱章,头阵便打得上京威风丧胆的朱章。

      她爹还真给她留了个好宝贝啊。

      李磐山决定今天下朝后,就去宗庙里给她爹多供两盏油灯。

      李磐山大手一挥:“就你了,你领八千兵卒,去漳水边安营。”

      朱佩紫语气依旧平平,叫人看不出哀乐:“佩紫斗胆问节度,此番与魏博对峙,所为者何?”

      李磐山一只手搭在靠手上,哒哒拍着椅子,不知有何心事:“我若不说理由,你就不去了吗?”

      朱佩紫轻轻摇头:“当然不,节度之愿,佩紫万死莫辞,只是若不知晓为何而战,佩紫便无法排兵布阵。”

      过了许久,李磐山将视线透过她,望向门外一颗垂柳,半真半假答:“我的老师在魏博,我要保她们平安。”

      朱佩紫就这样被派到了漳水岸边,与她同行的还有李磐山拨给她的那八千兵士以及源源不断的粮草。

      若真开战,她有信心赢。

      *

      博州城内众人早就为着上任节度王极之死忧心忡忡,更有甚者拖家带口追随王茂贞而去。留下的,便都是在博州城内有家有口有基业,实在跑不掉,脱不了身的。

      要不说妘婙老谋深算呢,幽州的经略军一驻扎在此,原本嚷嚷着要她退位的兵卒们也不嚷了,整日火烧火燎,急得猴子光屁股般来寻她。

      他们并不愿同幽州打,祖祖辈辈好容易积下的好差事,一打起来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当然,这些人中也有主战的,理由是妘婙新近从上京来,怎能使唤得动李磐山?如今不过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不足为惧。

      妘婙几日里忙着在节度府内拔钉子,既没空又没心情虚与委蛇,便同朱佩紫一样闭门谢客。

      又过了三天,魏博的兵卒们终于忍不住了,推选出了素来口齿伶俐的三人做领袖,好让他们来节度府探妘婙口风。

      这次,已做好万全之策的妘婙没有拒绝。

      节度府外,三个粗人打扮的兵卒齐声向暂时被拨来看门的妘连虎陪笑道:“这位爷,我们是军中派来求见节度的,还望帮我们通报一声。”

      妘连虎本就不满被派来守门,见几人认错了她性别,从头到脚将眼前三人扫视了一番,后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喊什么喊,瞧不出姑奶奶是女人吗?”

      三人皆呆。

      他们三个眼里的女子再不济也是妘婙那样的,有地位却孱弱,三个人也顶不了一个他们军中的男子,这还是头一次见如此高大的女人。

      为首的那人素来圆滑,见状,又往前走了两步,从袖口摸出两块碎银,拿帕子捧着向妘连虎赔罪道:“哥几个识人不清,给姑娘赔罪了。”

      妘连虎这才又哼了一声,倒没收他们的银子,只没好气推开门替他们通报去了。

      见妘连虎走,其中最为矮胖的一人不禁向其余二人抱怨道:“您瞧,今日新选了个节度,我们竟连面都见不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母娘娘下凡呢。”

      为首的那个训斥他:“今日为何而来你不知道吗?”他环视了圈四周,又压低声音道,“隔墙有耳,小心些不是坏事。”

      魏博节度府内虽乱,排场倒很足,光一个求见便要一道接一道门开,足有三人通报,才能近前。

      大殿前,一个内侍向候在门前的另一内侍耳语了一番,后一个内侍上前,扣门三声,后推门而入。

      门后,妘婙白鸾刘稀弱三道视线望向他。

      内侍屏息跪地通报:“禀节度,牙军军中求见!”

      “把他们引进来吧。”

      白鸾见内侍走远,向妘婙调笑道:“你这魏博节度当得好大的规矩。”

      今日白鸾刘稀弱皆坐陪坐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俩都是妘婙的谋士。

      妘婙听言,竟也罕见的笑起来:“我规矩大?哪家规矩能大得过大明宫?”

      唯独刘稀弱坐在一边,冷眼看白鸾二人说笑,还不忘记提醒她俩:“待会儿有硬仗要打,打完了再说笑也不迟。”

      于是,三人皆一板一眼坐好,静候兵卒到来。

      三人脚底生风,大步走进殿里,这节度府他们三人来过十数次,却是头一次见到三个女人坐主位,不得有些呆了。

      妘婙瞧出了三人的意思,不说话也不笑,静静等着他们仨入座。当然,三人反应也各不相同,有不满,有惊惧,也有如沐春风。

      看起来三人之中只有领头的那个略有些脑子。妘婙在心中想,一时竟忘记听那三人发言,等她回过神来,领头那人已经说到了最后的总结部分。

      “况我六州,历代藩府,军门父子,姻族相连,未尝远出河门,离亲去族,一旦迁于外郡,生不如死。”

      “是以,末将恳请节度收回成命!”

      妘婙继续看着那人,眼睛不眨,并不说话。

      还是白鸾出来救场。

      “敢问名何?”

      “姓孙,行九,孙九。”

      “孙士此言差矣,河朔三镇如今恰逢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魏博本就是三镇中实力稍次的一方,若不同幽州打上一仗,如何能坐稳位置?”

      这下,孙九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他并不懂也不想懂什么三镇实力,只觉悔不当初。

      是谁说上京派来的节度好拿捏的?他们好容易赶走了一个王茂贞,却换来了一个年纪小,主意正的女人做节度!

      女人不是都厌烦打仗的吗?怎么到了新节度这儿就翻了个过?

      由于幽州的先例,不知不觉中,他竟也接受了女人亦可为节度的想法。

      几个念头来回在孙九脑子里打转,百转千回,话到嘴边却成了:“敢问您是?”

      白鸾柳眉剔竖,辨不清神色,回道:“姓白,名鸾,昨日刚打蓟城来的。”

      孙九更拿捏不准主座上那位的主意了。

      妘婙能让幽州来的人坐主座,难不成她真和幽州新任的那位女节度有什么关系?

      “幽州实力强劲,魏博若卷入此战,恐此生再难翻身。”

      “哦?”妘婙终于开口,“你说幽州为魏博之害?依我看,魏博之害,恐在‘骄兵’啊。”

      如果说之前的不接见还只是暗地里讥讽牙军的话,妘婙此言是明晃晃的骂了在座三人。矮胖的那兵卒听闻,瞬间忍不住,将手中杯子往案上狠狠一扔,便要站起来同妘婙这个名义上的节度理论。

      万幸,领头的孙九摁下了他。

      孙九又陪着笑,对妘婙道歉:“节度,我们兄弟大字不识,都是军营里混出来的,脾气直,性子爆,您且海涵。”

      许是孙九的话太过荒诞,就连一向严肃的刘稀弱也笑出声。

      “海涵?依我看,三位好像并没有求饶之举。”

      孙九低下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茶,举起碗,对着妘婙说:“节度,卑职今日以茶代酒,自罚三杯,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包涵我们兄弟三人今日不当之处。”

      白鸾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听到以茶代酒,也笑了起来。

      “孙士此举,恐不是求人的态度啊。”

      孙九听到了自己兄弟的咬牙声,却还是好声好气问白鸾:“敢问女使,依女使见,孙某应如何相求?”

      白鸾慢悠悠打一个哈欠。

      “我看河朔自古习俗就是叩首请罪,要不你跪下,给你们节度磕三个头,如何?”

      其实白鸾这话倒也不假。河朔三镇自建镇之初,便是胡汉混杂,虽然三镇百年中胡汉矛盾尖锐,汉人杀胡胡人杀汉之风盛行过几次,可三镇这些节度,基本都有胡人血脉,素日里都遵胡人习俗。

      例如最开始分裂三镇的逆贼康山,他便依胡俗收养了不少部落里的胡人孤儿,行父子之礼,以父子相称,史称“假子”。

      但显然,孙九这个在牙军里享有声誉,地位不低的将领做不到。

      在他眼里,妘婙就是再有谋略,有背景,也不过一个黄毛小儿,钻了牙军各派不愿他派做节度的空子才当上魏博节度。最紧要的是,妘婙她是女人。

      他孙九戎马半生,岂能跪于女子裙下?

      这次,他纵容了兄弟的暴怒。

      孙九一左一右两个兵士,腾地站起来,两人极有默契,分秒不差伸手往案面重重一拍,霎时击得案面四分五裂。

      威风刷够了,他们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发言。

      “节度欺人太甚!我兄弟不过看你年纪小,不愿多纠缠,怎么如此不讲道理!”

      “节度此举恐叫魏博人嗤笑。”

      妘婙依旧沉默,只是将眼睛瞧向殿外。

      现在是春天,不冷,是以待客时,大殿上门总是开着的。

      忽然,一骑红尘从府外奔来。

      妘婙见状,知道自己的计谋奏效了,也不多话,抬起手指着屋外尚在下马的侍从。

      “送礼的人来了,三位还不快快接见?”

      孙九三人听闻此言,也转过身去,静静看那侍从进殿。侍从手中拎着一串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只知道应当是活物,还滴了一路的血迹,闻起来有血淋淋的锈味。

      侍从很快走进大殿。

      他见主座上坐着的妘婙,连忙跪下,将那一连串的东西高举过头,高喊:“某不辱节度之命,已引经略军中精锐,平息牙军动荡,已杀首领三名,头颅在此,节度请看!”

      妘婙顾不上孙九三人,起身下座,走近那侍从,细细端详他手中捧着的三颗人头,见确是牙军中素喜造反的头目,这才彻底放下心。

      “举着这脏东西干什么?扔地上吧,弄得你身上血糊糊的,到时候洗澡也洗不干净,怪不舒服的。”

      侍从得了令,这才把手中的人头扔到地上。

      显而易见,妘婙对这个胆大的侍从观感尚且不错:“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

      侍从适时抬头,一张脸上一半都是血污,却仍遮挡不住一张神采奕奕的脸。

      “你倒乖觉,正好当个牙军头目。去把造反的死人都拉到菜市口吧,让博州人看看,我这个节度到底有没有本事管好此地。”

      妘婙说完这话,转身,结结实实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一切尘埃落定。

      在她身后,孙九三人嚷着“节度圣明”磕了一连串震天响的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牙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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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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