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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书 下 ...


  •   06.

      小时候,学校各种活动有很多。
      体育课上老师教我们跳交谊舞,大家都觉得很新鲜,这种时髦洋气的东西跟我们关系不大。

      男生和女生搭,体育老师就把我跟廖叙放到一起。

      他不让我牵他的手。
      我看了看别人,大家都牵着,他不愿意,我心里也有傲气,不去碰他的手。

      老师过来,问我俩怎么回事。
      廖叙这才把手缩到毛衣袖口,让我牵他的毛衣。

      我们不看对方的眼睛,脚总是碰到。

      他似乎有些不耐烦,我猜不到他的心思,又总是去猜,没有答案,慢慢的,这些心思堆成了心事,一年又一年,总想在自己的记忆中推敲出个答案。

      老师觉得我俩态度都不端正,拆了重组。

      廖叙眼睛耷着,恹恹道:“我肚子疼,不想跳了。”

      说来条件确实不好,学校操场没有塑胶跑道,跑步就只能在长长的主干道上来回,我们那会并不觉得水泥地不适合跑步。
      但我最怕跑步。

      八百米,来回好多好多圈,我跑到头晕,掐着腰喘气,认为这是不体面的事,所以总是一边跑,一边整理自己的头发。
      廖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终点。

      成绩差,我很丢脸,去趟厕所,再默默回了班级。总要兜个圈子,来保全我少年时并没有人观赏的自尊。

      班级没几个人,课桌上多了一罐旺仔牛奶。
      我很疑惑,环顾一圈,以为是谁放错了,没去碰它。
      下课,廖叙和班上另一个男生陈时一起回来,其实我不太清楚他们俩什么时候玩到一块的,陈时人如其名,不仅诚实,而且内敛,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也会脸红。

      俩人走过来,廖叙看着我,一副吊儿郎当的态度:“他给你的,怎么不喝?”
      我跟陈时没说过几句话,除了收他作业,他总是交得很晚,每次都要人催,耽误我时间,所以,我对他印象算不上好。

      “不爱喝。”

      我拿起旺仔,递给陈时,廖叙夺走:“她不喝我喝。”

      过了几天,早上来学校,课桌上多了一瓶折好的小星星。

      我不知道,陈时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我理解为男生偶尔兴起的捉弄,瓶子下面压了张便利贴,能一起玩吗?算了,我想,玩什么呢,我不喜欢闷闷的人,闷闷的人还送星星,我内心莫名地更加抗拒。

      早读课结束,趁陈时出去,班级没有几个人,我把星星和便利贴隐蔽地塞回他课桌。

      廖叙看到了,他的眼神看上去有点轻蔑:“你不喜欢陈时?”
      “不喜欢。”
      “他不挺好的。”

      好个屁,放学后打电话到我家,楼上楼下座机是可以同时接通的,他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我在楼上接,我妈在楼下接,听到了,说我不学好谈恋爱,害我晚饭都没吃成。

      我真搞不懂,人就算喜欢我,我又犯了什么错呢?妈妈为什么用好多难听的话骂我?这事在我心里留了一茬,至此以后,我不谈恋爱,不接受相亲,就用这件事怼回去,妈妈总说没有这回事,她不记得了。

      哎。

      我挺生气,说:“你告诉他,我有喜欢的人了。”
      廖叙“哦”了声,一节课后,他回头:“谁啊?”
      这种问题在当时也很好敷衍:“不是我们班的。”

      07.

      春天的时候,廖叙来我们村玩。
      我家房子的右边,有一条河,油菜花开的时候,很多人来钓鱼。

      他跟一个男生过来钓鱼。

      我是去找小白的路上,在岸边发现他们的,这话说的颇具悬疑气质,我就先不改了。
      小白实在太小了,被人哄一哄就往人怀里贴,廖叙双手捧着它,把它放在腿上,问:“这狗是你的?”
      我见他对狗很温柔很细心,完全没有平日那点爱捉弄人的样子,就让小白跟他一起玩了,顺便提醒他们:“你们一直讲话,鱼会被吓跑。”

      “还知道这个?”

      廖叙对着我笑了笑,我心想,这不是常识?

      他没再说话,抱着小白钓鱼,我坐在俩人身后,目光时不时落在油菜花上,水上,又像鱼儿脱钩一样,掠过他的侧脸,藏入水底。

      天气很好,他们半条鱼没钓到,可是春天怎会如此美妙,时至今日,我都记得那天风的色彩和温度,舒畅轻柔,没有被时光封存得灰旧,仍然鲜亮。

      08.

      我们关系好一点的时候,座位被重新安排。
      距离变得远了,再找对方说话,就很不自然。

      有时候,下课他会坐到我前面,跟人聊天,再顺便跟我搭几句话,又或者什么都不讲,手放到我桌子上,转着笔玩。

      我也会想,他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但我的不自信,总是会把这种感觉急速否认下去。

      这种类似的感觉还出现在,春游的时候,他跟人调座位,坐到我后面。
      然后开始跟身边的人讲笑话。
      不知道是不是年轻的女孩,总是容易被具有幽默感的男生吸引。

      我零食带的不多,在车上不怎么吃,他会把手伸到前面,有时候是一块饼干,一根火腿肠,还有苹果味的酸酸乳。

      然后是一个mp3,问我听不听。

      他喜欢听李玖哲,陶喆,王力宏,后面两位我认识,但我听到的第一首,是死结,后来很多年里,我拥有了手机,电脑,换过很多音乐软件,酷狗,网易云,企鹅音乐,那首死结一直没换过。

      六年级毕业时,老师给优秀学生发奖状,我一个人拿了四张,刚下去又上来,怪不好意思的,我记得很清楚,你是想起来给我鼓掌的人,就像初中开学典礼,我以开学考第一名的成绩坐在上面演讲,清楚地看见你嘴角的笑。

      不过,那时我们已经不在一个班。

      09.

      初中在一个新的学校,每天上下学加起来要骑半小时的自行车。

      廖叙住在镇上,步行十分钟左右就差不多了。
      他放学,总是不回家,就爱去他妈开的那家饭店,于是我经常能够在路上看见他,再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我的目光只会落在他背上,彼此并不相交。

      说到初中分班,又多了其他小学,人变多了,有身份的子弟都分到一班,有人跟我说,我的排名本来应该在一班,有人替代了我的位置。
      对于这种传言,并没有证据,但我心里是在意的,我想如果分到一个班,会不会很多事都不一样。
      毋庸置疑,我跟他的距离又更远了。

      只有月考的时候,我们会在一个班,根据名次排座位,我们有时候近,有时候远,最喜欢的位置,当然是前后左右。
      我有时候想,借个东西也行,修正带,黑笔,或者草稿纸,只要有一次,就能说上话,可我没有勇气。而且他考试就带一支笔,从来都是他找人借东西的份。

      只有第一次月考,我坐在门边的座位,他进来时,敲了敲我的桌子,我抬头,目光对上,他抓着头发,没有说话。

      有时候几个班的试卷,老师不愿意改,比如英语试卷,除了作文,都是选择题,老师就会叫年级排名前几个的学生,拿到操场的兵乓球石桌上,有次我跟廖叙还有其他两个人一起改,他的试卷在我手上,翻到的瞬间,我低头改得很慢,那次是有交集的,我把他的试卷,递给了他。

      他接过,看了看,跟别人讲话,说完形填空简直有病。
      我真笨,如果我故意改错,他会不会找我纠正。

      10.

      初中,也是要交新朋友的。

      我那会性格已经挺开朗,跟很多人都玩得来。

      我数学成绩越来越差,排名一直掉到年级前十开外,被老师频频叫到办公室,问我怎么倒退这么多,我说我就会背书,这也是真的,背历史政治的时候,我连下面的注释都背,要背到一本书在我脑袋里熟透,每一页形成可以随意翻阅的画面时,我才肯罢休,以至于后来,我一边哭一边背,抛开这个,我就没有什么学习上的优点了。

      以至于在这种情况下,选班干的时候,我的“正”总是拿得做多,多亏了我的好人缘,我担任了数学课代表一职。

      再后来,我跟小伉玩得越来越好。

      她性子直,什么话都说,我也就什么都跟她说。
      在有没有喜欢的人这件事上,我犹豫了,最后还是告诉她,要她给我保密。

      初二上学期,小伉给我一封情书,说是廖叙给的,我当时很惊讶,问她真假,但打开看到字迹,我几乎没办法怀疑,他的字我太熟悉了,而且还是蓝笔,他是连考试都喜欢用蓝笔的人。

      小伉说:“你别怪我,我跟石强就住隔壁,他跟廖叙玩得好。”

      这也是事实,学校不大,去食堂、小卖部,我总是见到他俩一起。
      擦肩而过的次数很多,偶然的、碰巧的,还有我创造的。

      小伉又说:“你要答应,我放学到家跟石强说。”
      我没怎么犹豫:“好。”

      交往就这样开始了。
      答应后,隔天,小伉就拿着零食和一个粉色发夹给我,说廖叙给我的,还说这个发夹是他跟石强上周去市里买的,在纪念日,石强跟小伉说,廖叙进去挑完付钱就跑,因为他觉得男生买这个有点不好意思。

      我把它戴在头上,碰到他的时候,希望他能看见,也给他买了点东西,护腕书籍之类的,让小伉带给石强,来来往往,我在想,东西都是真的,小伉没道理骗我。

      然而这种行为是不好的,那时候不懂,谈恋爱,就算是早恋,也该是两个人的事,该去问一问,为何面对面讲一句话如此困难。

      直到现在,我或许才想明白,是因为彼此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不到一个学期,小伉跟我说:“你还是别喜欢他了。”

      我很平静,习惯伪装平静,问她怎么了,但其实心里已经有预感。

      小伉很会哭,不服气的哭:“我喜欢上他了,我跟他讲了。”
      我皱眉:“你们谈了?”
      小伉摇头:“不是,他说不想跟你谈了,就这样。”
      “嗯,就这样吧。”

      她却说,这事她对不住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非要拉着我,拦住他,去质问,去挽回,我真想骂人,说你别给我搞事情了,我也没多喜欢他,她又问那我们以后还是不是朋友,我没回答,转身回班级,跟其他人玩了。

      恋爱的经历就是这么荒诞,几乎没有任何实在的交往,至于怎么开始怎么结束在我这都不是实打实的,一直以来,这就像个死结,是的,死结,我没有去问,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跟他的许多流言,都随便吧。

      人和人之间很简单,总是不开口,就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在那之后,有次月考,考语文,我迟到了,迟到十五分钟左右,说了句老师好,很淡定进了教室,发现他不在这个考场。

      真没劲,那次我考得很差,尤其是英语,英语老师是班主任,也教一班,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对待学习越来越漫不经心,还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没有,他不信:“那为什么有人说你跟廖叙谈恋爱?”

      我示弱:“老师,我跟他都没讲过话,一点都不熟。”

      班主任是有一手的,他把廖叙叫来了,我当时真想死,真的,我们并排站着,不看对方,班主任噼啪一下把目光像尺子一样打在他脸上,问:“你俩到底谈没谈。”

      廖叙那段时间个性很差,我对他的事略有耳闻,跟人打架,去网吧,掉到第二考场,面对老师的拷问,他竟然一言不发。

      这把老师气得不轻。

      “你们现在谈,也就是过家家,什么都不是,这个阶段,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我真怕班主任找家长,开口:“真没谈,我数学差,就是学不会,以后我多刷题。”

      上课更是对数学老师扣完鼻会弹到哪里胆战心惊。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班主任又问廖叙,廖叙一副对全世界都看不顺眼的模样,据我推测,他当时应该到了很严重的叛逆期,开口:“老师,我爸妈让我自生自灭,你以后别管我了。”

      提到他爸妈,班主任让他滚了。

      我也松了口气:“下次我一定好好考,拿出百分百的实力。”
      班主任吐了口茶叶,用眼神让我滚蛋。

      我是从那个年纪,开始学会言不由衷,口是心非,学会插科打诨,学会嘴上说一分,心里藏九分的,开始具备某种讨人喜欢的“幽默感”,和自我愈发厌恶的“虚伪”,认识的人总说我乐观,逗趣,喜欢跟我玩,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个小丑,做不了真正善良坦诚的人,也没办法成为恶人。

      这样一点也不好,我的人生,憋出很多病,身体上的,心理上的,等我想找一个出口的时候,我已经找不到了。

      至于廖叙,他只是病因之一。
      我对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太耿耿于怀了。

      11.

      中考前,我生了第一场病,谈不上要命,也好不到哪里去。

      考前一个月,医生不让我刷试卷,我也不在意,考到哪里去,都行,我很痛苦,爸爸的头发在那段时间白了,妈妈为了做了太多、太多,每每想起,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我忍着痛,晚上不发一声,同病房的阿姨夸我厉害,我攥着被子,偷偷流泪。

      考试那天我还是去了,被扶着进考场,那时刚做完手术。

      并不想用这种事为我的失利做辩解,重点高中也是分好与坏的,我考了最差的重点,廖叙去了一中。

      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他了,城东和城南,隔得挺远,人生南北多歧路,如是而已。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高二,周五照例提前放学,住宿生回家。

      当天下雪,我裹着宽松的棉服,我手摔折了,打着石膏,绷带挂在脖子上,愣愣地立在某站台,头发是乱的,整个人除了狼狈,找不到其他形容。

      公交车停下,我掏出学生卡,急匆匆上车,车上很多人,我往里走,一眼看到他坐在后排,灰色羽绒服拉链遮住嘴巴,戴着有线耳机,我匆匆移开目光,心跳得极快,无法平静。

      我扶着后门的栏杆,一只手稳住身体。
      脸上火烧火燎,低着头,嘴巴埋到围巾里。

      车上人慢慢少了,我有了座位,背对着他。

      窗外,雪越来越大。
      我摸到自己手机,给家里人打电话,估算着还有多久到底站,让他们接一下我。
      到底站,他先下的车,我拖延两秒,然后起身离开,昏蓝的天空下,他的身影在风雪中越走越远,他没有回头,我只看到他摘掉耳机,塞到口袋里。
      这就是最后一面。

      后来,我总是梦到他,不是一年两年,是直到去年才结束,因为次数太多,几乎形成周期上的规律,比我的生理期还准,梦醒经常是半夜三四点,我一醒,人会立马从困意中抽离出来,把梦到的内容记下来,这样就不会忘记了。

      神奇的是,记下来的内容,其中的剧情竟然意外的连贯,这么多年了,他的那张脸在梦中从来没变过。

      但久而久之,这开始成为我的苦恼,在我看来,他已经是我在生活里不会主动想起的人,但每次梦醒,又会把我对他的感情勾出来,我觉得很累,不喜欢这种让人一天都高兴不起来的落差感。

      去年,我想起一串数字,是他的qq号,我没有加过,我用这串数字在微信上搜,搜到他了,他的头像和名字太明显。

      我说得有个结束,哪怕说完之后,被他删除拉黑。

      他通过了,问我哪位?

      我从加他那瞬间,呼吸、心跳就已经脱轨了。
      我太拙劣了,开始编造自己的身份,说是他高中隔壁班的女生,还说我暗恋他很久。

      他:
      你要买基金?还是买黄金?

      我说我不是骗子。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
      我做生意赚了不少,要借钱也可以,给个地址。

      我受不了了:
      你结婚没有?

      他对此的回答是:
      找我做生意也行。

      我点开他朋友圈,背景图,是他和他妻子的结婚照,我知道,那封情书是不是真的,我们到底有没有交往过,再也没有身份问出口了。

      我退出来:
      对不起,我加错人了。

      他说了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
      转账能看到你名字最后一个字。

      我换了头像,隐藏朋友圈,却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个细节。

      一万块转过来,我很不理解,退回解释:
      我真是骗子,想拐你去东南亚的,你防诈意识不是很强。
      恭喜,再见。

      只是讲几句话,我手忙脚乱,攥着手机,身体一直止不住发抖,把他删除后,整个人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一年,我就没再梦到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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