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妖》陶芙

85、老毛病

　　……
　　“我听说那人长得还挺俊，特别讨小姐喜欢……”
　　“他走了，两日前跟着小姐和夫人去永州了。”
　　……

　　他不是……随薛家小姐去永州了么？怎么又成了玄武门的弟子？难道是……薛家小姐不喜欢他，不要他了么？

　　小七回忆着方才在人群中一身沧浪劲装的风沁。他现在的打扮，可要比当初和自己分开时干净好看多了。

　　看样子，那癫公和那位女侠像是他的好朋友。所以即便是薛家不要他了，他如今也是在玄武门过得很好吧。

　　他的功夫那么厉害，在玄武门总算是可以出人头地了，如今即便是在瀛洲，也有人知道他凌霜剑客的名号，怎么看也比自己过得强多了。

　　凌霜……

　　小七想到此处，在心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唉……看样子他真的很喜欢那把佩剑，可惜，已经当掉了，也不知能不能赎回来。

　　都是因为照顾自己要用银子嘛。如今，没有自己这个拖油瓶，他也不必过得这么辛苦了，还能发挥自己所长，成为名扬江湖的剑客。

　　他当时跟逃似的跑走了，也定是不想再见到自己。要是在瀛洲看到自己，会很尴尬吧……

　　自己呢？若撞上他，要装作不认识么？

　　小七走在上山栈道上，一脸苦闷。
　　她是真没料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风沁，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逃亡的那段日子，让小七意识到，亡国公主是多么不堪和麻烦的身份，也见识过了各种意想不到情理之中的背叛。
　　小七是打心眼里觉得，风沁已经很好很好，很够意思了。自己是断不能再奢求他做些什么。

　　曾经的小七，的确很害怕风沁离开她，甚至有段时间，每晚做梦都会梦到风沁不知所踪，自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而每当她在梦中崩溃大哭之时，又能听见有人一直“殿下”“殿下”地唤她，小七一睁眼，就能看见风沁在她身边。

　　小七永远忘不了，那时候醒来见到风沁在身边，自己心里那种失而复得，劫后余生的感觉。
　　以至于现在回忆起那段日子，小七的眼睛鼻头都会发酸。

　　可当风沁真正离开她时，小七才发现，天并没有塌下来，自己也并没有绝望无助到活不下去。

　　这还得感谢青妖那个害人精的出现。
　　比起风沁的离开，楸的真实身份反而更让她难以接受。

　　小七想，如今她和风沁都有各自的生活，虽是故人重逢，可谁不想再回到以往那种颠沛流离，提心吊胆的日子。

　　所以……相逢不必再相识。

　　“你师兄呢？”

　　不知不觉中，小七就已回到了院子。方瓶瓶听见院里的动静，托着油灯从屋里出来，正好瞧见小七孤身一人垂头丧气的模样。

　　小七摇摇头：“师兄……完蛋啦。”

　　方瓶瓶听后并不惊讶。
　　不同于先才小七急匆匆地出了门，方瓶瓶听到同门师弟的报信后，起了身不急不缓地穿了衣裳锁了门，这才同他离开小院。

　　然而没走多久，就有个人影从身边闪过，是方润阳。

　　接着栈道上方便传来零零碎碎的脚步声，方瓶瓶转身一望，见是方禾秀等人，索性直接打道回府了。

　　她那师弟料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于是方瓶瓶直接回院开始碾草根配伤药。
　　这会儿见小七一个人回来，方瓶瓶蹙眉责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不留在那儿扶一下他？他待会儿怕是要爬回来了。”

　　小七撇嘴委屈——她也不是故意抛下师兄，可师兄太显眼了，同他待在一起定是要被风沁认出来。

　　方瓶瓶见她沉默不语，于是把油灯搁在桌上，叮嘱道：“先服培元丹，生息丸各一颗，再净伤口上药。”
　　小七看着油灯映照下桌上那堆瓶瓶罐罐和药碗，点了点头。

　　方瓶瓶进屋后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方无其就让人给架回来了。

　　架他回来的是方不闻和方润阳，后面还跟了个方不问。

　　因挨打时无法聚气护体，这五十棍打完，方无其连嚎都嚎不出来了，像一具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尸体，一路上都沉默无声。

　　只有当方润阳方不闻二人将他搁在硬床板上时，他才用公鸭似的嗓子哀嚎了两声。
　　“唉哟……唉哟……小天才，给师兄拿个枕头垫垫……”

　　小七一边替他宽衣，一边到处给他翻枕头，还要拿药进屋，忙得团团转。

　　方润阳搓着下巴，端详着方无其道：“才五十杖……不至于啊……”

　　“才……才五十？”方无其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你来挨试试？”

　　方润阳思忖片刻，忽而左拳击右掌道：“定是服了软骨散！”
　　方不闻缓缓点头以示赞同。

　　方无其像是回光返照般来了力气，指着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你，你可别乱说话，少污蔑你师兄……”

　　方润阳忙将他扶倒：“哎呀，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放心……”
　　“你，你少污蔑我……”

　　小七记起师姐的嘱咐，拨开丹瓶，往师兄嘴里塞了颗药丸，又跑到一旁准备清理伤口的工具。

　　“咦？这是什么？”

　　方无其嘴里的丸药还来不及咽下，便被站在床边的方不问抠了去。

　　见方不问将丸药放在眼前细细端详，方无其虚弱道：“是师哥的药，快塞师哥嘴里……”
　　“什么味儿的？”方不问睁大眼睛好奇地问他。

　　“哎呀，你管他什么味儿，”方润阳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方不问手里的丸药塞回方无其嘴里，“那是给病人吃的，你有病么？”

　　瞥见方不问正盯着他的嘴，方无其飞快嚼了两下将丸药咽下去。

　　小七已拿来了药酒和帕子，往方无其的嘴里又塞了颗丸药后开始为他清理伤口。

　　方无其嘴皮合得飞快，可仍是架不住方不问眼疾手快。
　　她又一把将方无其嘴里的丸药抠了出来。

　　方润阳十分不满地“啧”了一声，道：“小不，那是药，快给人放回去。”
　　方不问丝毫没有要放回去的意思，而是看着方无其问道：“我尝一半好不好？”

　　“这个不好吃。”小七说着就将她手里的丸药夺了回来，重新塞回师兄嘴里，转头又从桌上寻了个瓷瓶放回她手中，“吃这个，这个甜的。”

　　“哎——”
　　方润阳还来不及阻拦，方不问就已经拨开瓶盖，将里面的丸药抠出来吃了。

　　小七一边用帕子给方无其清理伤口一边回复道：“不碍事的，那是健脾养胃的，只要不多吃……”
　　众人听她话还未说完，就见方不问一仰脖，将整瓶丸药倒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起来。

　　小七顿了片刻，然后道：“呃……多吃也没事……”
　　“没事”两字刚出口，众人就见方不问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好巧不巧，偏偏栽在方无其身上。

　　在方无其的哀嚎声中，方润阳等人连忙将方不问挪开。

　　见师兄们的目光齐刷刷朝自己看来，小七将方不问手里的瓷瓶拿来，在油灯下端详了半晌，然后皱着脸小声说道：“呃……拿错了。”
　　方不闻着急，难得开口催道：“快叫师姐看看。”

　　小七刚要起身，却被方无其一把拉了回来。
　　“哎呀，师姐睡了，别吵她，明儿再看吧。快先给我把药上了。”

　　方不闻还想说什么，却见方无其连着做了好几个噤声的动作。

　　小七继续给方无其上药。待处理到他后腰的伤口时，借着昏暗的油灯，小七竟看见她师兄臀部的衣料上渗出了血迹。

　　小七先是一惊，继而转头就朝屋外大喊：“师姐——师兄痔疮……”
　　方无其反应贼快，一个回手捂住了小七的嘴。

　　“没事儿师姐！我的屁/眼儿我自己通。”
　　说完，他又将小七拉到跟前瞪着眼睛压低声音骂道：“你师姐脾气不好不知道？这么晚吵她你不想活啦！？”

　　方润阳闻言，抻着脖子往方无其屁股上瞄了一眼，继而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你这……一个人……能行不……不然……让不闻师兄帮帮你吧？”
　　方不闻：“……？？？”

　　方无其听后，不耐烦地冲他们摆摆手：“能行能行，老毛病了，没多大事儿，你们快回去。”

　　“那这……”方润阳看了眼方不问。

　　“拿来我瞧瞧怎么个事儿。”

　　听到师兄发话，小七赶忙把先才方不问手里的那个空瓷瓶递给他。

　　方无其拿着那空瓷瓶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两下，然后放下瓷瓶摆手示意他们道：“哎呀小问题小问题，抬走抬走。”
　　方润阳与方不闻对视一眼，然后二人稀里糊涂地将方不问抬走了。

　　方无其的师姐方瓶瓶不愧是医药世家的传人，不仅诊断十分准确，配的药还非常好使，说是华佗在世也不为过。
　　方无其在睡梦中就能感觉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七八成了。

　　许是这段时日天天缩着骨，身子十分憋屈，今日终于能敞开来睡，方无其这一觉自是睡得十分舒坦。

　　只是好梦不经扰，一阵慌乱的鸡叫扰乱了方无其的清梦。

　　方无其四仰八叉地躺在木床上，嘴里十分不悦地“啧”了一声。

　　“这死鸡，是活腻歪了是吧……”

　　方无其翻了个身正要进入梦乡，那公鸡又十分适宜地打了个鸣。

　　方无其蹙眉，鼻子大力地呼了口气。
　　他抬起眼皮想要看看窗外的天色，然而一睁眼就看见自己面前有团黑糊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