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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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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时间把你的故人们推着往前走,未经你允许就把你的过去抛在身后。
他们之中,有的人最后还是患上了老年痴呆,在病床上郁郁而终。他的任教生涯里多买了一张船票,他不知道为什么买,也不记得买给了谁。在回归死亡前他好像短暂地抓住真实,他他庆幸不会死于遗忘和无知,也懊悔自己的遗忘和无知。
有的人平平淡淡接受她的毕业,她没有从事相关行业,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莫名觉得乘坐航班能助于她练习思维。后来她成了公司舰船上的普通员工,跃迁过的星系一只手数不完。好消息是她仍然热爱打牌,坏消息是她已读不下去任何一篇文献。
有的人靠自己的能力挤进公司,是里面不够聪明也不够不聪明的那批。而总有些职位就是适合中庸的人上任,升职后他的权限能访问内部资料库,某个印在脑内的坐标被他反复搜索。他认为公司藏匿了什么,但他总是一无所获——真的一无所获吗?
有的人阴差阳错继承了导师的衣钵,心底却升起隐秘的恨意:她恨每一个在公司工作的人。有人问她从哪来那么多恨?她说她也不知道,但她就是知道要恨。临时工和高管她一视同仁,就连熟人也不给面子,统统被她拉进黑名单。这点恨在她留校任职时也没少半点,至今她仍不会给和公司搭上关系的人好脸色。
看啊,大家都在往前走。
只有你的时间不再流动了。
再次再睁眼时,迎接你的又是熟悉的景象。全食的恒星之下透露出细微的亮光,祂吞食白昼,吞食一切,吞食你。祂是沉眠无相者的万千表征的其中某个,上次造访时你曾沉入脚下的黑河,如今你却得到安然站立的权力。
黄泉落下的一刀让你们从匹诺康尼的美梦中抽离,而抽离的终点亦是现实的尽头。有人说祂从不瞥视,有人说祂不可观测——兴许都是对的,坠入祂泪滴的人们都会得到相似的结局。
自灭者回到此处,面对自灭的结局。
所以你选择面对自己的结局。
那存在地平线的尽头、那永远不可触及的恒星啊——黑色的大雨已经落回黑色的河流,完满的概念已不复存在,唯有虚无充盈你我……
请让你迎来自灭、迎来解脱。
“——别发呆啦!一直在待在这里可不行呀。”
声音的主人离你很近,你没费工夫就听全了他的话,他的音调稚嫩而熟悉。你僵硬地低下脖子,事实几乎冲垮你的认知。
你不敢置信地呼出那个名字:“卡卡瓦夏!”
那个黄沙上穿着破旧衣裳、却因为拥有家人而感到富有的孩子,他如记忆里那般留着细软的金色短发,不合脚的鞋子踩在黑色的河流上,看着你的眼神中居然仍带着崇拜的情绪。
孩子开心地回应你:“嗯!是我!”
“虽然过去了好久好久,但我们还是再见啦。”
“为什么你会……不对!你怎么在这里的?这里很危险!”
你拿出对待孩子的态度,有些焦急地去拉他的手。
被你牵着手的孩子歪头乖巧地看向你,他永远乐意解答你的困惑。
“姐姐让我来叫你的!”卡卡瓦夏说,“姐姐说再这样下去你又要睡很久了,可不能一直睡下去呀。”
当称呼从孩子嘴里跑出的时候,你的心好像重新跳动起来,那股苏醒后一直伴随你的感觉、那伴随你的无意识——你的手颤抖着抚上胸口处——空空如也。
祂是过去,而过去应被留在身后。
在文化故事的撰写与传播中,回望被人们视为约定成俗的禁忌:它是主人公心性不够坚定的实证。神明不喜动摇,故赐下刻骨铭心的残忍——
所以欧律狄刻从冥界的石梯上坠落,所以索多玛城外是茕然孑立的盐柱,所以洪水之下升起一颗空心桑树。
回忆起来,似乎只是因为你在黄沙上先回了头;在你为自己呐喊不要回头前,就已为所爱之人选择回头。你无法抛下过往,你对身后事物仍有留恋——故命运降下悲剧。
此刻你又面临相同的抉择,你早该明白正确的选项,甚至有孩子从过去行至此处为你引路,只为告诫你:往前走,不可留恋,不可回头。
可你偏要做那俄尔普斯。
身后是不可改变的过去,祂承载你不可追寻的过往;回望是陷阱,你或许会坠落,或化为盐柱,或落成桑树——而你偏要回头。
动摇是人的本性而非劣根。你不为留恋羞耻,你认真地思考并做出了所有选择,你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你因渴望回望,你为不舍回首。
那迎面而来的,校园时期恼人的热风;那黄沙之上,为一场舞、为所爱之人奔向死亡的决绝;那慷慨的梦境里,友人情真意切的呼喊……
怎么可能不回头。
若真的存在喜爱残酷的神明,就尽管让祂责罚吧,无论留在身后的是什么……只要让你回头看一眼就好,再看一眼早就终结的学生时代,还有那片黄沙上、永远落在过去的人。
于是你选择回头,正如你之前与之后的数次回头。
做出决定的瞬间,后背传来熟悉的触感,纤弱的手臂越过你的腰腹,从身后轻轻抱住你。
这次她的眼泪还有落在你的背上吗?你不知道。像是生怕你完成回头的动作一样,后背的触感很快消失了,她把头抵在你颈部,用一个来自背后的拥抱阻止你的回头。
她说:“不许回头。”
你在发抖,这股颤抖让你不得不低下头。于是你理所当然地看到环抱住你的臂膀,以及她腕间的织物。
你认得它。
手环的原料出自廉价的糖纸,后来被巧手的她编篡成漂亮的织物,优秀的织者缀上自己的私心,郑重地为你佩戴在腕处。
你认得她。
大雨落下前,你应下她的请求将手环送还予她,如果仍有再见的机会,她希望你凭借这串手环在重逢时认出她——而她因为顾忌你的留恋与回头,再见时甚至不舍得给你一个完整的拥抱。
少女抵着你的脖颈,她说:“不许回头。”
她知晓与你作伴的时间必然有限。时间已经宽限她太多,让她化作黑雨,化作影子,化作为微不可察的无意识。
无极光而有黑雨,无重生而有重逢。
神明啊,您自天外为殉道者垂下泪滴……您让离开的人们自地平线上再会,您赐予我们最伟大的奇迹。
还好,仅仅是一滴泪,就足够达成一个奇迹了。
还好。
虚无的阴影中,早已学会忍受死毁与别离的少女收回她不完整的拥抱,她的双手覆在你后背,不容拒绝地把你推向前方。
临行前,少女说:“不许恨你自己。”
那是告别的谏言,也是再会的祝福。你没看到她的面孔,但她的存在已相伴你太久,她一直都在这里——在你身侧。
领受姐姐命令的孩子再度攥紧你的手,他还是那个黄沙上独属于你的小导游,他带着你向前走去,直到过去被彻底甩在身后……直到眼前出现一抹红色。
她发间的颜色流逝,唯独剩下一点红色。
“辛苦了。”全食恒星的倒影下,黄泉向你点头致意。
“这一路上吃了很多苦吧。”
你低头看向不知何时空空如也的掌心,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于是你的视线投向身后遥望你们、也被你们遥望的恒星。祂一语不发。
“我们的结局……仍是共赴祂的阴影下。”
黑日照常升起,结局未有变化,一切都没有改变。
一切都没有改变……吗?
面前的人不赞同地摇头,她纤细的指尖落在你的眼角。
黄泉:“可你仍在流泪。”
是啊,你的泪水从眼眶溢出,沿着脸颊一滴滴滚落。
爱与恨,相逢与别离,欢欣与哀愁。
你早已泪流满面。
黄泉上前一步将你拥住。
“祂吞食我们的存在,让我们无法成为任何人,外界唯有用‘自灭者’作为你我的代称。”
“无法成为任何人……”黄泉重复道,“我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正是因为无法成为任何人,我们才能成为自己。”
因为无法成为任何人,所以才可以成为任何人。
因为什么都不是,所以才什么都可以是。
她退后半步与你目光相对。
“没关系的。”她说,“只要你仍在流泪、仍在感触当下的一切、仍在心中怀抱诸多感受……”
“你与我,就仍有机会改写那个所谓的、注定的结局。”
“不要担心,不要害怕。”黄泉的指尖拂过你的发丝,“若那一刻真的到来,我也会如今日这般为你守望。”
她轻轻笑了。
“到那时候,就用一支舞当作我的报酬吧。”
鲜红的手指沿着你的头发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你衣服的口袋。
“现在就不必了,已有人抢先一步。”
什么意思?你顺着她的动作低头。
一枚砂金石的碎片在虚无的阴影里发着光。
你不可思议地拿出袋中的碎片。它是什么时候被放进来的?问题出现的瞬间,你脑中闪回砂金在掀开幕布前向你讨要的一个拥抱。
……是在那个时候?
“你看,他又赌赢了一次。”黄泉语气里有赞赏的意味。
她的双手覆住你的手,引导你攥紧手中基石的碎片。
“启程吧。”
你孤身一人行走在地平线上。
但用孤身一人形容是不大准确的,因为几步之后,你就在不远处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等了你很久。从孩子到大人,从黄沙到黑雨,从过去到现在。
你向他走去,心中再次涌上与近乡情怯类似的情绪。
而像是为了打消你的不安,你看到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向你比出只有你们才能明白的口型。
那是你的名字。
犹豫与不安悉数远去。砂金走上前,紧紧抱住了你。
梦的醒来总会伴随坠落的感觉,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梦的终点。若心中仍有不安,请试着回应这个抱紧你的人吧——只要将他拥紧,便不会再度坠入虚无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