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泪》稚星辰

60、生死（六）

　　夜入半，夜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只有半轮孤月藏匿于黑云之中。

　　屋外野猫凄厉的哀嚎划破寂静，一声接一声，透着寒意。

　　顾绝尘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不知已经待了多长时间了，感觉时间慢了下来，每天都是度日如年。

　　如果猜的不错，清冬此时……应该已经快要回到史莱克了吧？

　　想到这里，顾绝尘苍白的脸上才扬起一抹浅笑，不过很快就被忧愁给代替了。

　　他乞求那个疯子很长时间，甚至赌上了自己这一生的自由来换取清冬他们的安全。他不知道自己背着清冬这样擅自做决定对不对，不过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顾绝尘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只要清冬安全，他不过是失去了一辈子的自由而已，又有何惧？

　　门外突然传来了说话声，顾绝尘听着那道声音眸光黯淡了些。

　　“吱嘎——”

　　老旧破败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声音，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

　　“怎么，你这是在跟我闹绝食吗？”来人的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

　　顾绝尘坐在地上，垂着脑袋没说话。

　　他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指尖敲打着地面，“嗒、嗒、嗒”的声音毫无节奏的响动着。

　　那神秘人像是没了耐心，将顾绝尘有些暴力的从地上拎起来，让他站起来和自己对视。

　　顾绝尘像是浑身没长骨头一样，软塌塌的坐在了床上，眼神空洞无神，像个提线木偶一般。

　　任人愚弄。

　　神秘人被他这幅模样彻底激怒了。

　　他顾不得外面还有对着顾绝尘大声呵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就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的确，顾绝尘自从唐清冬他们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进食过。那些人不管送什么东西进来，基本上都被顾绝尘给砸了。

　　他现在的脸色很是难看，黑眼圈也有些重，身形比之前瘦了快一圈了。

　　顾绝尘此时才有了些反应。他冷笑两声，毫无波澜的眸子对上了神秘人，语气冷淡：“我之所以变成这幅模样……”

　　“还不是拜你所赐吗？”

　　那神秘人一顿，久久不说话。

　　顾绝尘顾绝尘别开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反正我已经毫无自由可言了，死活……还重要吗？”

　　“你若还想那个叫唐清冬的平安无事，”黑影逼近一步，语调阴沉，“最好乖乖听话。”

　　顾绝尘瞳孔放大，他猛地站起来，死死地揪住神秘人的衣领不放：“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而已。”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他，我弄死你！”

　　神秘人有些不屑的冷笑一声，他将顾绝尘的手掰开：“就凭你？”

　　“我就算死，”顾绝尘一字一顿，“也要拉着你垫背。”

　　“那我很期待…你的表演…”神秘人有些诡异的笑着，他打开门，月光顷刻间撒了进来，衬出他高大的背影。

　　“你记着，我既然有办法抓他一次，那就依然有办法抓他第二次。”

　　“不过我希望我们之间可以好好相处，不要再弄出什么乌龙……殃及了旁人可就不好了…”

　　顾绝尘的手下意识的攥紧衣服，他看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人，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哦，对了。”黑影在门边顿了顿，侧过半张脸，“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前天已经将唐清冬他们分散着放进了魂兽森林内圈中，带伤逃跑……应该很有趣吧？”

　　顾绝尘顿时就愣住了，他当时乞求了这个疯子这么久，就是为了清冬他们能够安全的离开这里，可他没想到，这个疯子却将他们给扔进了魂兽森林的内圈中，还是分散着的……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放走……

　　这分明就是成心想让他们死啊！

　　“你特么就是个疯子！”

　　“随你怎么说。”

　　“你明明答应过我会放他们走的……”

　　那神秘人仰着头哈哈大笑几声，似乎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我的确是答应你会放走他们。”

　　“可我也没说……会以怎样的方法放走啊。”

　　“你！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无可救药…”顾绝尘的眼睛有些红肿，心里很是压抑。

　　神秘人失控般的笑了起来，他忽然跑到顾绝尘面前，将自己那从未摘下的斗篷给拉了下来，露出自己那张骇人的脸。

　　顾绝尘这次终于看见了神秘人的真容，可他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神秘人的脸非常慎人，整张脸像是被活生生烧毁了一般，上面还带着些明显的刀伤。

　　顾绝尘一时间内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他指着那张脸，情有些复杂。

　　“怎么样？我就是个疯子！”黑影嘶声低吼，眼里血丝密布，“在他们杀死你母亲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

　　“我……”

　　他母亲？

　　顾梦苏？

　　神秘人紧紧的抓住顾绝尘的肩膀不放，眼睛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再加上他这副模样，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恐怖。

　　“道不同不相为谋，为什么就是容不下我们呢？”

　　“为什么一定要以正义为名？铲除一切不利于自己的人呢……”

　　顾绝尘头一次见他流眼泪，心里莫名的也有些伤感。

　　他的脑袋犹如一团浆糊——之前因为他的武魂和他母亲的关系，昊天宗里就有许多人不太待见他和顾染尘；后来好不容易有了实力，生活终于有了光亮，可眼前这个人却突然闯进自己的生活，说了一大堆他不明白的话，将他和其他人再次拖入了深渊…

　　“可这些与我无关，”顾绝尘别开脸，“我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神秘人顿住了，他拉着顾绝尘的袖子，满脸急迫：“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那可是你的母亲！你这么可以让她白白去死呢?”

　　顾绝尘对他这个从未照顾他们一日的母亲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只知道当提起“顾梦苏”这三个字时，便会迎来一大堆人的恶语相向。

　　“我和她不熟……”

　　“啪！”

　　一个响彻的巴掌打在了顾绝尘的脸上，他的半边脸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感。顾绝尘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这个人，捏着拳头忍着心里的那团伙。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就因为她那点事，你知不知道我和顾染尘从小遭受了多少白眼和辱骂?”

　　“我凭什么要为她报仇？我为什么要为了她一辈子都活在仇恨里?”

　　顾绝尘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这些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神秘人也没想到顾绝尘居然对他的母亲敌意这么大

　　对于顾绝尘来说，敌意也确实是有的。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受到过一天母亲的关爱，兄妹俩人从小相依为命，小时不懂事，只当别人欺辱他们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可长大后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他们小时所受的一切的一切，都是败顾梦苏所赐。

　　此刻神秘人的话就像是导火线一般，将顾绝尘埋藏在脑海深处的那些不堪的回忆，一点一点的挖出来。

　　神秘人的话到了嗓子眼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垂着头，拍了拍顾绝尘的肩膀，脚步有些不稳的离开了这里。

　　顾绝尘的眼睛有些发酸，终于在神秘人离开了那一刻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是失控了一般涌出来，他极力遏制着自己的哭声，声音断断续续的。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顾梦苏而哭，对于他来说也将会是这一生的最后一次。

　　唐清冬领着众人连夜奔波终于回到了史莱克学院，他刚迈进学院，却发现这里一片狼藉。

　　学院的教学楼塌了好几栋，不少受伤的学生躺在地上低声哀嚎着，玄老则是有些着急的询问着学生们的情况。

　　唐清冬愣了神，他们不过是出去了短短两个星期而已，史莱克学院却变成了这幅模样。

　　“玄老。”唐清冬上前。

　　玄老闻言转过身来，看着唐清冬带着众人回来眼底才露出些笑意：“你们……回来了啊？”

　　“嗯。”唐清冬环视四周，声音发紧，“学院这是……”

　　玄老哀叹一口气，看着这场景，心中百感交集：“我们刚派你们离开没几天后，就有一股人夜晚袭击了学院……”

　　“那个时间学生们还都在睡觉，根本就没时间反应，而且刚好那天晚上我也不在……所以才让那群有机可乘……”

　　想都不用想，肯定和那天抓他们的人是同一伙人！

　　霍雨浩顾不得身上还有伤，脱开王秋儿的手，跌跌撞撞跑到玄老面前：“玄老……那这伤亡情况如何？我怕这些人短时间内再次突袭学院……”

　　玄老见霍雨浩胸口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有些担心：“你这是……”

　　霍雨浩见玄老盯着自己的伤口，急忙遮掩住：“您放心，不碍事。”

　　玄老点点头，对于霍雨浩来说，他一向都是信任的。

　　玄老长叹一声，疲惫道：“伤亡情况有些严重，伤员568名，死亡有78名……这其中还包括一些老师，如若短时间内对方来大规模袭击，我们有些难……”

　　霍雨浩听着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在自己心头一刀一刀划过，他不甘心的咬住下唇，拳头紧紧的攥着衣服。

　　“我与这些人不共戴天……我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唐清冬听着他们的对话默了默，他不知道该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自己的私事。史莱克遭受重创，此刻他还要求别人为了自己的私事去冒险，会不会……显得自己很自私？

　　唐清冬不希望外界擅自对他的人格做出评价，可他亦不想顾绝尘他们出事，比起个人名誉，他更加愿意去救顾绝尘，尽管无一人了解他的心意。

　　他不想顾绝尘产生那种遭受抛弃的感觉，因为他自己以前知道了解过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好，他不希望顾绝尘也遭受一次。

　　“玄老，”唐清冬终于开口，“还有一事……我想求您。”

　　霍雨浩忽然打断他，语气冷硬：“都这时候了，你就不能顾全大局吗？”

　　“个人私事，就不能先放一放吗？”

　　霍雨浩说出这种话时，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感觉。他看着唐清冬那副为了顾绝尘迫不及待的模样心里有些不舒服，违背了他以前的原则说出这种话让霍雨浩有股罪孽感。

　　唐清冬闻言一愣，他有些吃惊的看着霍雨浩，没想到只是过了短短几年罢了，霍雨浩的变化程度却早已超出了唐清冬的想象。

　　明明是曾经唐清冬自以为最了解的人，此刻却犹如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之前的种种回忆让唐清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可是活生生两条人民！”唐清冬声音发颤，“你的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毒了！?”

　　唐清冬的话犹如刀刃一样划过霍雨浩的心。看着唐清冬满脸失望的模样，霍雨浩发白的唇瓣微微颤抖着，他想要跟唐清冬解释，却发现话到了嗓子眼自己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清冬忍住情绪，满脸的怒火顿时化为了一抹讥笑：“也是……这话我就不该说……但我做不到像你那么冷酷无情……”

　　唐清冬的话玄老已经听明白了七七八八，他看着昔日如此要好了两人此刻闹掰，心中有些不忍。

　　玄老听出大概，不忍见二人如此对峙，缓声道：“救人的事我们可以再商议商议……”

　　“不必了。”唐清冬冷眼瞥了下霍雨浩，语气平淡，“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自己的人自己救，不用你们操心。”

　　唐清冬丢下这句话便率先离开了

　　莫忘雨他们看着唐清冬离开的背影，心中的怒火也燃烧着。

　　他看着愣在原地的霍雨浩，嘲讽道：“霍雨浩，你记着——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话落，莫忘雨拉着唐芊芊她们一起离开了。

　　霍雨浩站在原地，全身都有股万蚁蚀骨般的疼痛感。

　　后悔？

　　是啊……从海神缘那日起，我就已经后悔了。我想要的东西早就回不来了……我的唐清冬，不对，应该是我的王冬早就回不来了，从前的我也跟着他消失了。

　　而现在的我，就是你所说的冷酷无情的样子。

　　我恨你……但我也爱你。

　　“玄老，我也先走了。”霍雨浩哑声告辞，不待回应便消失原地。

　　他回到了他的宿舍里，过了许久才偷偷的哭泣着。

　　他也恨他自己，为什么当时不选他，为什么要放手……

　　如果他抓住了，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可惜……这早就回不去了。

　　他看了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手链，想起了沈洛何。

　　“沈洛何……可不可以……在帮我一次？”

　　另一边，唐清冬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单人宿舍，他拿出顾绝尘之前送给自己的那条储物手链，将必备的物品都存放了进去。

　　他早已暗下决心，哪怕是死，他都要跟顾绝尘死在一起

　　“冬哥。”门外传来了莫忘雨的声音。

　　唐清冬顿了顿：“门没锁。”

　　莫忘雨推门而入，看见唐清冬真正收拾东西：“冬哥，我们和你一块去。”

　　唐清冬看了莫忘雨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不行，这件事太危险了。”

　　“就是因为危险才要一起！我们人多力量大，胜算更高一些不是吗？”

　　唐清冬依旧摇头：“不行，这是我的私事，不能因为我让你们涉险。”

　　莫忘雨不依不饶的跟在唐清冬身后，嘴里不停的解释道：“顾绝尘也不止是你的队友，那也是我们的啊…所以我们要……”

　　“打住。”唐清冬放下手中的物品，盯着莫忘雨的双眸，“你是为了顾染尘吧？”

　　莫忘雨一愣，对上唐清冬那双眸子不知为何顿时有些心虚起来，他将脑袋别过去，浑身不自在。

　　唐清冬瞧莫忘雨这副模样他就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心里顿时烧起了一股火。

　　“莫忘雨，我问你一件事。”

　　“冬哥你说吧。”

　　“对于顾染尘和唐晶这两个人，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莫忘雨顿住了，唐清冬突然问了句这么奇怪的话，让他有些懵，没回过神。

　　唐清冬见他一脸茫然的模样吐了口浊气：“行，我换种说法。”

　　“唐晶和顾染尘，她们这两个人你到底喜欢谁？”

　　“如果你喜欢顾染尘，那我希望你从今以后不要再跟唐晶搞暧昧。”

　　“如果你喜欢的是唐晶，那我希望你能跟她说清楚，不要让你们之间因为顾染尘而错过……”

　　世上哪有那么多误会。

　　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对于莫忘雨那些事，唐清冬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事到如今唐清冬却发现有些事必须说清楚，他不希望莫忘雨他们三人因为其中一个而错过。

　　说莫忘雨喜欢顾染尘，可他却时不时和唐晶搞着暧昧，说他喜欢唐晶，可从莫忘雨平时的言行举止中却又看出了他对顾染尘有意思。

　　“冬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忘雨突然有些心虚起来，他盯着唐清冬的眼睛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唐清冬没时间和莫忘雨说废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八点了。

　　看来今晚是不能出发了，只能等明天早晨了。

　　“你今天晚上回去好好想想吧。”唐清冬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不要因为你一个人，毁了两个人的温柔。”

　　面对唐清冬下达的逐客令，莫忘雨抿抿嘴，慢慢退出了宿他轻轻将房门关上，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应该是喜欢顾染尘的吧……

　　毕竟顾染尘曾经救过他呢。

　　唐清冬的那番话让莫忘雨都有些怀疑自己了，顾染尘曾经救过自己，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呢？

　　可当唐清冬说起“喜欢”二字的时候，莫忘雨的脑海中却出现了唐晶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小脸……

　　他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魔怔了，追求了那么久的顾染尘，今天唐清冬的话却将他问到怀疑人生了。

　　可心底有个声音轻轻问：

　　你喜欢顾染尘，是因为真的心动，还是……只因那份恩情？

　　还是那句话，只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作者有话说

　　ooc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