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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月下对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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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徐昭觉得他风头过盛,徐柏昇索性收敛锋芒,在董事会上与徐棣意见相左也主动退让,不再加班至深夜,好几天都遇见了滨港的黄昏。
滨港的黄昏之于夜景有其独特的美。
海德大街西侧是梁氏所在的中环广场大道,繁华宽阔寸土寸金,也是跨国公司和内外资银行的聚集地,东侧则是一条小街,被两边老旧的居民楼压挤成窄窄的一长条,从这头到那头没有遮挡,视野尽处是起伏的青山。
落日就悬在那青山之上。
晚霞将整个滨港都映红了。
徐柏昇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不想开就随便停在哪里然后去搭叮叮车,在叮叮的进站声里短暂放空。
路过高不见顶的摩天楼,转眼又到市井气息浓郁的烟火巷,下了车到路边的排档点一碗分量十足、香气浓郁的牛杂粥,坐在临时搭的桌子旁,吃饱喝足再回公寓。
然后意外和梁桉相遇。
有时梁桉是清醒的,会自己下车,有时他在车里睡觉,于诚和司机站在外面,看见徐柏昇就好像看到救命稻草。
徐柏昇叫醒已经颇有经验,用自己的手机设定闹钟,再调成梁桉的同款铃声,响没多久梁桉就自动醒来,迷糊一段时间再对徐柏昇进行抗议,通常是从电梯出来徐柏昇开门、电子锁对他们说“欢迎回家”的时候。
但有几次遭遇困难,梁桉半阖的眼睛蕴着疲惫的水色,似乎真的累到极点,叫徐柏昇不忍下手。
回公寓,梁桉通常先去倒杯红酒或泡杯咖啡,前者助眠,表示他很快睡觉,后者代表他还要熬夜,徐柏昇也会去冰箱拿一瓶冰水,喝水时听梁桉说正在负责的那个项目。
徐柏昇通常不会主动给出意见,但如果梁桉询问,他也不会有所保留,然后得到梁桉专注的聆听和一句笑眯眯的感谢。
他斗志昂扬的模样,将徐柏昇内心的失意抚平了些许。
这天晚上徐柏昇去庙前街,摊贩都快认得他,毕竟开劳斯莱斯穿西装来吃路边摊的可不多见,徐柏昇今天吃的是香蕉饼,一种滨港本地特色小吃,其实就是调好的面糊在机器里压出香蕉的形状。
但跟小时候的记忆相比,少了香蕉天然的糯,多了人工的甜,他决定避雷,下次不去了。
但其实也避无可避,因为就像整座城市,卷入时代高速发展的轨道,经过人力的雕琢,很多地方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这一次车库旁没有车,徐柏昇一路走去按电梯,轿厢从顶楼往下运行,传来微弱的机械噪声,到了之后,徐柏昇正要进去,旁边开过来一辆白色幻影。
梁桉从车上下来,高举右手冲徐柏昇挥舞,嫌不够,又喊他名字。
“徐柏昇!徐柏昇!”生怕徐柏昇没听见还喊了两遍,喜悦之情通过空气传导到徐柏昇的耳膜。
徐柏昇踏出的右脚又收回来。
梁桉下车后没有立刻关门,从敞开的车门里,徐柏昇看到了后座似乎放着一大束花,夸张到几乎将半边座位占满。
司机的话证实了:“小少爷,这花……”
梁桉说:“处理掉。”
他顿了顿,又皱眉:“车里香味太浓了。”
司机这回没有犯难,直接说:“好的小少爷,我知道怎么做,我明天换一辆车来。”看样子驾轻就熟,叫徐柏昇猜想这不是第一次。
梁桉又看回徐柏昇,大概是天气热了,他把外套脱了挽在臂间,露出里面珍珠白的衬衫,电梯间的顶灯照着他的脸,兴高采烈直白地写在上面。
徐柏昇挑着眉毛看他,不等问,梁桉就先忍不住:“项目做成了!”
前几次聊天时徐柏昇就猜到了,当时梁桉已经表现出掩饰不住的兴奋,但谨慎地克制着没有半场开香槟。
徐柏昇牵起唇:“那恭喜你。”
梁桉唇角也往上翘,今天的发型很精致,用发蜡往上松松地拢着,一天下来也没散,眉目间神采飞扬。
徐柏昇在光亮似镜的厢壁里看着他。
进门后,梁桉问徐柏昇要不要喝一杯。
“我给你的酒柜补货了。”喝了徐柏昇那么多酒,梁桉不好意思,明亮的眼睛看着徐柏昇,“尝尝我挑的酒。”
这样的邀请大概没人能拒绝,徐柏昇也不是例外:“你想在哪儿喝?”
梁桉指了一下落地窗,是上次台风天徐柏昇和他一起盘腿坐在地毯喝酒的位置,然后就去拿酒和杯子。
梁桉拿了两瓶酒,一瓶是法国波尔多的红酒,赤霞珠和梅洛的混酿,还有一瓶是梁启仁留给他的新西兰农场自产的酒,白葡萄长相思,每年只有1000瓶左右,拿来送人或自己喝,不在市面上销售。
他走回客厅,徐柏昇已经把两张单人沙发调转方向推过去,临窗,正对外面的夜景。
梁桉在其中一张沙发坐下来,徐柏昇坐在了另外一张上,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圆形的玻璃矮几。
梁桉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徐柏昇,碰杯后有些急切地一饮而尽。
徐柏昇先浅尝了一口,随后也扬起脖颈喝光了。
开头的三杯都是这样,谁也没说话,较着劲儿似的拼酒,直到梁桉停下,被酒精熏红了的眼睛笑眯眯望着徐柏昇:“看不出你酒量很好嘛。”
徐柏昇转着空杯淡淡地笑,叫人看不出在想什么:“这些就是小甜水。
梁桉说他大言不惭,又好奇地睁大眼:“该不会你酒量也是天生的吧。”
徐柏昇掀起眼皮往梁桉看,慢条斯理回答他:“有一项天赋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幸运了,小梁董,做人不能太贪心。”
不知道为什么,梁桉很喜欢徐柏昇这样叫他,梁公子或者小梁董,虽然徐柏昇没有在笑,但梁桉同样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好心情。
他想了想,试探问:“听说你公司要上市?”
的确快上市了,周琮彦已经准备赴大洋彼岸敲钟,正在从头到脚置办行头,徐柏昇依旧隐身幕后。他朝梁桉虚虚举杯:“梁公子这么关注我。”
那股兴奋的劲儿缓过去,梁桉速度慢下来,小口啜饮,不急不慢,就着窗外浓稠旖旎的霓虹灯光,任酒液在唇齿舌喉之间浸润流淌。红酒中淡淡的果香好像他亲手摘取的果实,不仅是能在公司立威的资本,更多是付出得到回报的满足。
徐柏昇如往常般话少,梁桉从他的沉默里嗅到一丝不寻常,他偏头悄然打量。
喝酒讲氛围,所以两个人谁都没有开灯,仅有从外面透进来的光亮。徐柏昇五官的轮廓从侧面看更加立体,或者说锋利,尤其是鼻梁和下颌,好似挺拔的山峰和坚实的山麓。他目视前方一言不发,昏暗的光影为他原本的面具又覆上一层,将重重心事掩藏。
梁桉心跳陡然加快了,在那一瞬间产生难言的冲动,他想要揭开徐柏昇的面具,了解徐柏昇的心事。
他从来怎么想就怎么做,酒意正酣,于是一只胳膊架在扶手上,侧过身体面对徐柏昇,轻轻喊:“哎。”
徐柏昇转头。
被酒润过的声线软软的,梁桉叫他名字:“徐柏昇。”
徐柏昇露出疑惑的眼神,不知道是疑惑梁桉喊他做什么,还是疑惑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转过头,梁桉还要喊他名字。
梁桉好像真的很喜欢喊他名字。
梁桉又从正面打量了一会儿,才说:“你最近在公司是不是不顺心?”
徐柏昇表情不变,也没有说话。
梁桉继续说:“我不是故意打探,只是听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什么事不重要。”梁桉很执着,“你是不是不开心?”
徐昭只关心成败,徐棣向来冷嘲热讽,没有人问过徐柏昇开不开心,包括徐柏昇自己。
没有思考过的问题当然不会有答案,徐柏昇沉默。
梁桉感觉有些不舒服,大概是刚才喝酒喝太急,他继续问:“你不开心为什么不跟我说呢?”还要每天听他说,假装无事发生地给他出谋划策。
徐柏昇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静了片刻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点酒,这才抬起眼睛看梁桉,梁桉的上半身已经探出了沙发,越过了一半茶几,意外地离徐柏昇很近了,近到他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徐柏昇一向不会、更不擅长向别人吐露心事,这次破了例:“谁都有高峰和低谷,我也谈不上不顺心,公司的事静观其变,何况祸福两面,我反而有更多的时间投入股市。”
说完他扯起两边嘴角,露出梁桉熟悉的假笑。
梁桉盯他一会儿,退回安全区域,抬起腿,双脚赤足踩在柔软的沙发面上,问:“那赚了很多吗?”
徐柏昇含蓄地点头:“够再买几台车。”
梁桉喝了一口酒,闻言笑得呛住,捂嘴看徐柏昇:“我没见过像你这样喜欢买车的。”
他又一次问:“你为什么喜欢劳斯莱斯?”
徐柏昇说:“因为最贵。”
徐柏昇答得很快,咬字明明轻但掷地有力,叫梁桉愣了一下,转过扭着的身体去看窗外,片刻后又去看徐柏昇:“总之你以后遇到事,记得告诉我。”
徐柏昇朝他偏头,是疑惑的表情,梁桉便说:“因为我们是……”
他寻找着妥帖的词语,无意间看到了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夜色下闪出柔润的银光,自己都没有察觉地笑了一下,然后对徐柏昇说:“我们是partner啊,就是合作伙伴的那种,我有事会求助你,所以希望你有什么事我也能分担。”
梁桉说得很真诚,无论神情还是语气,他的眼神柔软却坚定,不容徐柏昇拒绝。徐柏昇想提醒他,partner其实更多指代亲密无间的伴侣,但他没有说,只是倾斜酒杯和梁桉碰了一下,也未置可否。
“徐柏昇,快看,有烟花!”梁桉指着一个方向。
滨港一般只有圣诞新年或一些重要场合才会在码头上方燃放烟花,徐柏昇每晚远眺,很少见过。
今天不是什么节日,梁桉兴奋地猜测:“可能有人求婚。”
他借着这个由头再次跟徐柏昇碰杯,水晶杯声音脆亮,梁桉的嗓音亦然,他对徐柏昇说:“祝我们都能心想事成!”
梁桉许下心愿,徐柏昇淡声附和:“心想事成。”
梁桉喝着酒,凝望烟火散开后的天空,有星也有月:“明天的朝霞一定很漂亮。”
徐柏昇歪头看他。
梁桉神秘地笑:“经验之谈,不信你明天早上看。”
徐柏昇不置一词,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梁家农场的这款长相思意外不错,余味里带着浓郁奶香,难怪梁桉会喜欢。
他抬起头,看到闪亮的灯火从山顶一直蔓延到海面,如同倒悬的银河,斑斓璀璨,织罗出一网宏大奢靡、虚幻又冰冷的金钱梦。
和徐柏昇之前无数次看到的没有不同。
然而好像又有所不同。
视线的聚焦拉到近处,停在了面前的窗户上,滨港的夜景尽数缩映在玻璃中,梁桉坐在其间,哪怕曲腿盘坐也是漂亮的,与满城灯火融为一体。
梁桉是美丽的,好像滨港的夜景,见到的第一眼就如浪头劈身盖脸,带来强烈而直白的冲击。
看久了还会发现,他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那股恬静贵气。
他小口啜饮着酒,微眯着眼,踩住沙发的脚趾张开了一些,自在安然且满足,有种不染尘世、叫人向往的纯真。
明明没有触碰,徐柏昇却能鲜明地感受到他的体温,能听到他的呼吸,他吞咽的声音,甚至于他的心跳,窗外冰冷的华灯似乎也染上些许温度。
徐柏昇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鬼使神差开口:“谁跟你说我的事?”
说的人不止一个,有当面询问,也有背地议论,比如何育文,在开会结束后跟人聊天,“不经意”让梁桉听到,试探他的反应。
还有就是那个送花又送礼物的董民渊,借口公事约他吃饭,梁桉不好说什么,刻意用左手举杯露出戒指,对方不仅不识趣,还明目张胆提起徐柏昇,用梁桉见惯的高高在上的语气,叫他想抽人。
梁桉不是很想说:“反正是讨厌的人。”
徐柏昇看他一会儿:“包括送花给你的那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