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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翩然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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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柏昇从冰箱里拿出了那盒红色奶酪。
想了想,又从柜子里取一个红酒杯,走回梁桉面前,居高临下观察了一小会儿,选定了面对梁桉、距离适当的一个位置坐下。
梁桉看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徐柏昇的动作带着刻意雕琢的痕迹,但很优雅。
梁桉的目光从他的手落到了那盒奶酪上,神情变得疑惑:“这是我之前买的吗?”
徐柏昇没有吱声。
梁桉将那盒奶酪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我怎么记得我好像吃完了。”
徐柏昇依旧没出声。
梁桉越发肯定,他记得他的奶酪都吃完了,他问徐柏昇:“这是你买的?”
“买茶叶的时候看到就顺手买了。”徐柏昇说,“只剩这一盒。”
“谢谢。”梁桉切了一小块,然后对着徐柏昇微笑,“很好吃。”
他的笑容如朝露般短暂,转瞬淹没在暴雨里,徐柏昇知道他在担心梁启仁。
徐柏昇自觉这几年已经修炼得铁石心肠,在台风天担心一个埋进墓地里的死人,真是荒谬。且不说那里面已经不是人,只是装骨灰的盒子,梁启仁的墓穴用得是最好的石材,风吹不进雨淋不湿,就算超强龙卷风恐怕也无法破坏分毫,而梁桉竟然还一整天都站在那里给梁启仁打伞。
徐柏昇却无法嗤之以鼻,甚至产生一些共情,他突然能理解梁桉,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里蕴含的沉重情感。在刻意封锁的记忆中,他似乎做过同样的事,不过他没有伞,只能陪着一起淋雨。
梁桉并没有说去了哪里,徐柏昇也就没有问,装不知情。梁桉吸吸鼻子,看着徐柏昇依旧半满的红酒杯,想起那一柜子藏酒,努力振作挑起话题:“你喜欢喝酒?”
否则怎么会有一柜子藏酒,但奇怪的是,他好像没见徐柏昇喝过。
徐柏昇晃着杯子,那暗红色的液体便如潮水舔舐杯壁,他慢条斯理说:“谈不上吧,工作需要,所以做过了解。”
“哦。”
徐柏昇不让谈话落地,问他:“你为什么喜欢吃奶酪?”
梁桉起初迷茫,歪着头想了一下:“喜欢就喜欢,没什么特别理由。”他把那盒奶酪拿起来看看,又对徐柏昇说:“我从小就吃这个牌子,习惯了就不想换,所以一直吃。”
这个回答叫徐柏昇感到意外,意外梁桉的专情,又感到羡慕,他想,这才是纯粹的喜欢,因为喜欢所以才做,与钻营和功利无关。
“你要尝尝吗?”梁桉问。
徐柏昇沉默,盯着奶酪的眼神像是在做心里斗争,最终还是决定放过自己:“不用了,谢谢。”
梁桉早发现了,徐柏昇生活作风老派,爱喝茶叶,偏好中餐,还爱看现在都快要被淘汰的报纸。
梁桉从墓园回来心情不佳,洗过澡换了衣服,打算喝点酒再睡,意外碰到了徐柏昇下楼,因为经过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徐柏昇这个时候应该在书房。
没有任何中心主题和指向性的对话,却很好地缓解了他的心情,叫他的身心奇妙地舒展开,又或许不是因为徐柏昇,而是红酒发挥了作用,但总之也是徐柏昇的红酒,还有徐柏昇给他买的奶酪。
窗外大雨瓢泼,窗户隔绝了声响,马路上街景模糊,好像一出默剧,梁桉伸出手,指尖点在微凉的玻璃上。
徐柏昇举起酒杯,视线越过杯口去描摹他的侧脸。
单宁入喉,没之前那么酸涩。
就在这时,徐柏昇的手机响了,他看过后按断,抬头时正对梁桉的注视。
梁桉问:“是不是快开盘了?”
徐柏昇挑眉。
梁桉道:“不是你自己说你炒股,而且我有次听到你用英语讲电话。”指挥那头买进卖出什么的。
台风天,滨港股市暂休,美股可不会,所以徐柏昇还要赚钱。他将杯里红酒一饮而尽,杯口微斜冲梁桉示意,然后站起来。
徐柏昇真的长得很高,梁桉的视线随他向上,头往后仰才能看到他的脸。
徐柏昇朝楼上走,突然又神情郑重地转身。
梁桉依旧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着他。
“梁桉。”徐柏昇叫他名字,语速轻慢,点点手表,“早点睡觉。”
梁桉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哦。”
徐柏昇安静了几秒,又说:“如果太想梁董,就做出成绩,他会看到的。”
梁桉这回愣了愣,反应过来时,徐柏昇已经离开了。
*
忠心耿耿的管家置办了足以抵御末日的物资,到头来小少爷的早饭仍就只有一杯咖啡和两块奶酪。
徐柏昇已经吃完,坐着翻报纸,克制了,但没成功:“你就吃这么点?”
梁桉像是还没睡醒,眼神迷茫,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早上起来不饿,而且吃太多会胖。”
徐柏昇往他手腕上突起的形状漂亮的骨头看了一眼,人类的悲喜果然不相通。
梁桉听着徐柏昇翻报纸的沙沙声,他喜欢这声音,因为梁启仁也会在吃完饭看一会儿报纸。他放慢了喝咖啡的速度,小口小口啜饮,感到了放松和安全。
玉兔如约而至,一路呼风唤雨,电闪雷鸣,马路上的隔离带都被吹倒。屋里所有的灯都被梁桉打开,明亮到有种末日孤岛的温馨。
梁桉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眼睛明亮,皮肤白得发光,一夜睡眠叫他满血复活,咖啡令他精神抖擞,准备大干一场。
吃完饭主动提出刷碗,其实就是把他自己用过的杯盘搁进洗碗机,“殷勤”得叫徐柏昇想起之前在厨房帮忙,于是生出一丝警惕。
果然,梁桉做完后凑过来到他面前,弯着的眼睛好似同辉的日月,问他:“徐柏昇,你英文很好吧。”
自贬是一种弱者行为,徐柏昇于是说:“嗯。”
梁桉眼睛一亮:“我能不能请你帮忙,我有一份合同,里面一部分用英文写的,我不是很明白。”
徐柏昇没有答应,不紧不慢说:“我记得你这几年一直在国外读书。”
“是啊,我日常沟通没问题,上课写论文也没问题,但我还是不明白。”梁桉理直气壮,“就像你母语是中文,也不能说所有的中文文章都能看懂吧。”
“当然你那么厉害,肯定绝大部分能都懂。”他补充强调,“只有很少很少很少一部分,超出了人类理解范围。”
徐柏昇竟然无法反驳,只好说:“什么合同?”
梁桉上楼去拿。
徐柏昇也跟上楼,走在楼梯上时想,这套话术仿佛高尔夫球场上徐棣经历过的。
刚到二楼梁桉就拿着一叠文件走过来,徐柏昇提醒他:“你确定梁氏的文件要给我看?”
梁桉眨眨眼,长长的睫毛便如扇子轻轻煽动:“你不是喜欢虎口狼牙里夺食,我这点项目挺多算小鱼小虾,还不够你塞牙缝。”
徐柏昇抿了抿嘴唇,不再发表反对意见,梁桉翻开到标注的地方指给他看,说:“你站得离我近一点。”
徐柏昇奇怪地往他望,仿佛在问为什么不是梁桉离他近一点。
梁桉认真说:“我不能越界。”
“什么界?”
“不是你说的,左边是你的地盘,右边才是我的。”梁桉伸脚,拖鞋前缘沿地板的一条缝划过去,“这条就是界。”
徐柏昇真要怀疑梁桉的理解能力,比如会把他的话理解为剪头发,又把他的话机械地理解成不许过界。
过什么界,又不是小学生在课桌上画三八线。
徐柏昇深呼吸:“我没这么说。”
梁桉又眨眨眼:“那你的意思就是我能过去喽?”
“……嗯。”
梁桉伸出脚,过线往徐柏昇那头探,兴致勃勃好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最后两只脚都翩然落在了徐柏昇的界限里。
“我那边也欢迎你来。”梁桉十分大方。
徐柏昇觉得自己大概率不会过去,还是说:“那还真是谢谢了。”
幼稚的对话结束,终于轮到正事,徐柏昇扫了眼就知道怎么回事,的确过于专业和绕脑,难怪梁桉不懂。他尽量说得明白清楚,梁桉眼睛不眨了,听得很认真。
解决完梁少爷的问题,徐柏昇还有自己的问题,居家办公还是办公,他要开视频会。
徐柏昇在厨房泡茶,梁桉煮咖啡,注意到徐柏昇又往玻璃杯里倒了许多茶叶,徐柏昇也瞄了眼他黑乎乎的双倍浓缩。彼此眼里闪过不解以及“那玩意儿就这么好喝”的疑问,各自上楼。
徐柏昇开会的时候状况不断,台风天学校也放假,所以耳机里不时传来孩子找妈妈的哭声,或是同住的父母关心地来送水果,最后快结束时,自己那能干的助理的镜头里突然闪现一只猫。
抓猫时又弄得噼里啪啦,回来后江源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明明关门了还是被猫给打开,已经锁笼子里去了。
徐柏昇不喜欢发火,发火是无能的表现,而他光是面无表情就足够吓人,因此好几个人想笑都死命憋了回去。
徐柏昇正想警告“不要再有第二次”时,他自己的门被敲响了。
于是当天参会的所有人突然就听不见徐柏昇的声音了,只看到他的脸转向一边,嘴巴在动。
敲门的当然是梁桉。
梁桉是在徐柏昇说请进后才推门的,他很快发现徐柏昇在开会,正要退出去,徐柏昇问什么事。
梁桉晃了晃手里的纸,不用说徐柏昇都明白什么意思。
徐柏昇依旧面无表情,盯着梁桉看了几秒:“你等一下。”
梁桉的脑袋便缩了出去,将门带上,走到栏杆边。门没有关严,在他转身后自作主张地脱离锁舌,悄然敞开,徐柏昇正好能从门缝里看到他的背影。
梁桉手臂撑住栏杆,垂下头,鞋尖一下下踢着地板。
徐柏昇的注意力移回屏幕,摁开了语音,过完剩下的议题就宣布散会。
他摘掉耳机走出书房,梁桉恰好回头。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开会。”梁桉说,随后注意到徐柏昇穿着整套西装,并没有因为视频会有所懈怠。
“有什么问题?”徐柏昇直接问。
梁桉听得很认真,懂了会点头,不懂就会抬头用疑惑的眼神望着徐柏昇,徐柏昇便会放慢速度再说一次,这叫他想起学生时代。
徐柏昇在学生时代算不上好脾气,冷漠孤傲,独来独往,虽然成绩优益但并没有人敢来问他。
某种程度上,梁桉算第一个。
解答完,梁桉表示感谢,眼神便不受控制瞄向敞开的房门。
徐柏昇看他一会儿才问:“你在看什么?”
梁桉礼貌问:“我正在布置书房,能看看你的书房吗?”
刚问完,他立刻察觉徐柏昇的抗拒,并没有表现在表情或是眼神里,但梁桉就是感觉到了,心里略感不快,又很快释然——书房这种私密的地方,一般人都不会愿意随便让别人参观,何况徐柏昇这种领地意识强的人,恐怕允许他踩过界就已经是极限了。
他自我反思,正要回撤,徐柏昇却说可以,随后侧步让开,示意梁桉随便看,似乎很大方。
梁桉只走到门口就停下来,也足够他看清全貌。
房间的布置某种程度反应了主人的性格,而且呆的时间越久,相关性越高,据梁桉这阵子观察,徐柏昇呆在书房的时间远比卧室更久。
比如梁启仁的书房,会摆许多老照片和旧书籍,家具也是旧的,十几年不换,毫不时新,更没什么现代科技。
徐柏昇在生活上作风老派,书房却处处透露出实用主义,灯是不占空间的吸顶灯,书桌够宽够大,架着三台显示器,搁着厚重得足以将人淹没的文件,身后一排书架,再就是一把适合久坐的人体工学椅。
除此之外没有了,没有舒服得能摊开四肢躺在上面的地毯,或者可以短暂放松的沙发。
徐柏昇似乎不需要休息。
徐柏昇站在后面,眼睛深得像潭水,他只能看到梁桉的背影,但没关系,天花板角落隐蔽的摄像头会记录这个书房第一个参观者此刻真实的表情。
梁桉很快转身,公平起见,他跟徐柏昇说起自己打算怎么布置书房,地毯沙发吊灯这些徐柏昇弃若敝履的自然不可少,更重要的是书桌和配套的家具。
他描绘了一下,又担忧地看向窗外的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运到。”
“从哪里运过来?”徐柏昇问。
“意大利。”梁桉说了一个徐柏昇没听过的牌子,“他们家专门做家居的,我在册子上看到有个书桌,拼接木,中间是红色桃心,很漂亮,我还定了一整套的书柜和椅子……”
徐柏昇静静听梁桉眉飞色舞地讲,仿佛这书桌有什么特异功能,坐在旁边办公效率都能翻倍。他没有发表评论,只是想到一句话——差生文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