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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放榜 ...

  •   乡试放榜还有几天,陆谦坐不住地来找宋聿。
      “大舅兄,看我带了什么!”他两手提着两大根草绳,捆绑着石头一样的东西。

      宋聿定睛一看:“生蚝?”

      陆谦把这东西搁到盆里,许良将带来的酒放在桌上,笑着道:“路上打的黄酒。”

      宋聿走过去看了眼,这生蚝足有他手掌那么大:“好肥的蚝仔,正好我和阿许今早买了一打毛蟹,十分肥美,原本想做好再叫你们来吃,配上这生蚝正好。”

      陆谦这蚝仔是得了消息派人去码头抢购来的,好悬让小厮没挤破头。

      “齐兄回来了吗?”陆谦坐了一会儿便探头朝西厢看。

      “回来了,今早才回来的。”

      陆公子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宋清文便说了一句:“不知怎么袖子断了一截,问他他也不说。”

      陆谦:“……”

      齐纪深听到他们说话便出来了,换了一身整洁衣物,陆谦看来看去一无所获,便问道:“齐公子,说道说道?”

      齐纪深一撩衣袖坐下,抿了一口酒:“说甚?”

      陆谦哪好意思问他是不是断袖分桃好龙阳了,四人静默地喝了会儿酒,宋聿实在忍不了这尴尬的气氛,到屋里拿了一副围棋出来。

      虽已过中秋,今晚的月亮仍旧很圆,六人坐在院中,凉风阵阵,把酒话家常,说着说着不免提起顺天府新令。

      “圣令常新,人不堪苦啊。”陆谦叹了口气,乡试过后他从一心一意读书的状态抽离,反而更忙了,瓷行冰店每日都有很多事要他决定。

      一任皇帝老去,越是权力交接之时,越是风起云涌,就算表面平静,暗地里也免不了血腥。不过圣人明面背地两手抓,只要他想处理的,逃也逃不掉。

      宋聿沉吟道:“如今看来,圣人对徐家,还是留了几分旧情。”

      听起来荒唐,对比汪氏一族甚至不堪落差逃亡海外倭国,徐家就好了太多。

      不过圣人因此大怒,以通倭之罪敕令嫡系一脉斩立决,牵连九族三代不得举第,汪家更加不可能在大燕任何一个地方爬起来。

      陆谦心有戚戚,幸而他陆家嫡系凋零,出这种大乱子的概率低了很多。

      圣人铁血手腕,天下反倒风调雨顺,今年的稻穗麦穗分外饱满,棉花胡麻尽皆丰收,百姓精气神都比往年更好一些。

      地方豪强倒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生怕哪里惹得圣人不快把他们也给撸了。

      有这样一位皇帝,偏偏太子又不是他的亲儿子……

      宋聿还是有些在意那封信。

      “相公。”许金半天才笨拙地捅完一只毛蟹,期待地将小碟子推到宋聿面前。

      宋聿回神,低头一看不禁勾起唇,往蟹肉上淋了点蟹醋,夹起一筷放进嘴里,“好吃,鲜甜无比。”

      酒足饭饱,几人一边赏月一边吟诗作赋,好不快活。兴致正高时,门口传来一阵又轻又短的敲门声。

      “是谁?”小厮连忙去开门。

      “鄙姓徐。”声音隐约传来。

      齐纪深愣住了。

      小厮转身让开,徐骋站在外面,月光照在他脸庞,脸色苍白如雪,唇色也如病入膏肓般浅淡。

      齐纪深心里还生气,见他这模样却也顾不上这些,连忙跑过去想扶着他。

      徐骋身子一软便没了神智,昏倒在他怀里。

      “徐兄!徐兄!!”齐纪深吓得大叫。

      登时一阵兵荒马乱,等徐骋被放到床上齐纪深已经六神无主,“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小厮叫了大夫来,老大夫颤巍巍拿出脉诊,凝神把脉。

      齐纪深紧紧盯着徐骋。

      老大夫拨开徐骋的眼皮看了看,摸着胡子道:“饿晕罢了。”

      齐纪深差点被胸中那口气给呛死:“咳咳咳……您说什么?!”

      老大夫瞥了他一眼:“他腹中饥饿,外加失眠多日精神不济,这才晕倒,老夫开个安神的方子,你们劝他多吃些白粥等流食,忌荤腥油腻生冷辛辣,过个两日就好了。”

      老大夫顿道:“海货亦不可食。”

      齐纪深看着躺在自个儿床上那家伙,心中气笑,“劳烦先生,我随您去抓药吧。”

      陆谦挡住他,“让我那小厮去,你好生照顾他。”

      这么多人站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宋聿几人便先出去,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徐骋饿成这样,不过还是迅速煮了白粥让齐纪深喂给他。

      齐纪深看起来无心多说,他们也不会逼问,便先各回各家睡觉。

      屋子里蜡烛只那么一盏,摇摇欲坠地飘荡着,光线闪烁得刺眼睛。齐纪深从发呆中惊醒,连忙挑拨棉线,让蜡烛平稳燃烧。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床,和床上无声无息的人。半晌,叹口气坐回床边。

      “徐兄啊徐兄……”他喃喃。

      你可让我怎么是好。

      外人只知他叔叔齐风瑾一生不婚,传言与如今皇亲柳家某位才子断袖分桃,行踪不定,却不知他叔叔是个暗双。

      是以齐纪深至今未定任何姻亲,不少人猜测他要走他叔叔的老路,风流韵事罢了不必辩解,他也不会把叔叔的事说出去。

      可他真没想到,视为知心好友的徐骋,会趁他喝醉偷偷亲他。

      他装作不知,几乎一夜没睡着,徐骋早晨时却又偷亲他,这回他没演好。

      一切都乱糟糟的,齐纪深甚至都记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话,只记得囫囵吞枣乱说了一通,前言不搭后语,只是看到徐骋脸色白了,他便住嘴没说一个字。

      徐骋却忽然闹什么割袍断义,拿出一柄匕首将齐纪深半个袖子都削了去,连件新衣服都不给就跑了。

      齐纪深叹了口气,绞干布巾拭去床上人额头薄汗。

      他也困了,可徐骋躺在唯一一张床上。

      齐纪深低头看着。

      徐骋的面容是清秀的,熟睡时更显鼻尖秀挺。

      齐纪深打了个哈欠,提水洗漱后吹灭蜡烛,将徐骋推到里面,自个儿在床外侧躺下来,扯过半张被子。

      反正徐骋病着,他难道还怕一个病人么?还是先睡吧。

      ……

      不知徐骋和齐纪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徐骋饿晕第二天两人离开后,一连几天都不见人影。

      这期间宋聿写了半本志怪小说,时常有人来找他去各种雅集诗会,宋聿去了几次发现没什么意思。

      九月寅日前日,张溯带着一封拜帖很正式地上门拜访,只是时辰不巧,宋聿和陆谦几人正在院里烤肉。

      “宋兄,你们怎的不叫仆人去烹调?”张溯不解极了。

      君子远庖厨,他从来不进厨房,更别提亲自烟熏火燎地烤肉。

      宋聿微微一笑,并未解释:“张兄请进。”

      陆谦几人擦擦嘴起来跟他见了礼,便又坐下兀自边烤边吃,反正张溯是来拜访宋聿的,肉烤焦就不好吃了。

      宋聿将张溯请到屋内坐下,张溯抿了一口茶,努力想集中注意,可炭火与肉香交织的绝品香味一直往他鼻子钻,令他口舌生津。

      宋聿坐下,“不知张兄此次来,所为何事?”

      张溯清清嗓子,“我老师不日将抵达应天府,我唯一的师弟也会在江南暂住几日,我意下帮宋兄牵个线见见我老师。”

      宋聿摩挲着茶杯,垂眼道:“多谢张兄,一面之缘,张兄竟还记挂着我,不知尊师何时方便,我也好上门拜访。”

      “我老师很忙,等他有空——”

      “喵嗷——”

      张溯顿住。

      “喵嗷——喵嗷——”

      某种柔软的东西轻轻撩过他的腿,几若无声地走向宋聿。

      张溯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出去,堪堪只摸到狸奴的尾巴尖儿。

      “张兄见笑了。”宋聿将狸奴抱起来,正欲起身送出去,狸奴却在他怀里趴下打起呼噜。

      张溯屏息,压低声音:“呃……宋兄,这是你家的狸奴?”

      狸奴有一张大大的圆脸,花色斑斓犹如深秋落叶,身材匀称曼妙,一条大尾巴蓬松又灵活,卷着宋聿的手臂晃来晃去。

      “张兄,你方才说尊师何时有空?”宋聿疑问,继而道:“鹿鸣宴之后我需得回乡祭祖,只是可惜张兄美意了。”

      张溯结舌:“……老师他或许也不是特别忙……”

      宋聿沉思片刻:“现如今万事难说,我也极想拜访尊师,不如等到那时再说,万一没有空闲,我也不能耽搁尊师的行程。”

      张溯:“啊……是,是这个理。”

      张溯心里觉得不大对,其实他老师并没有什么要事,此次来应天府也是辅佐太子南巡,外加让心高气傲的小师弟见识这一路的民生疾苦,到了应天府就没什么忙的了。

      这宋聿怎么如此不通情理,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么?

      还是这家伙根本不想见他老师?不可能,一位内阁大学士,还是太子少师,就算宋聿中了举人,这也是他很难攀上的人脉,怎么会不想见?

      宋聿致歉,抱着猫离开,张溯坐不住地跟出去,便见院子里几人吃得更热闹了。

      陆谦正拿着一柄小刷子给肉串刷酱汁,见他们出来以为谈完了,赶紧叫宋聿过来:“大舅兄快来!刚出炉的烤虾。”

      宋聿把秋秋放下,狸奴便颠颠地跑过去讨了一盘烤好的鱼肉,咕噜咕噜吃起来。

      宋聿余光瞥了一眼:“张兄不如,一起吃点?”

      张溯眼睛已经不知该往狸奴还是烤肉上放:“这怎么好……”

      片刻后。

      张溯饮了一口梨花白,咽下口中香而不辣外焦里嫩的烤肉,放下酒杯又摸了一把狸奴。

      “你们这过的是神仙日子啊。”他由衷感慨。

      人生乐事,不过得一眷侣,三五知己。

      当知道宋聿几乎每月都会这么小聚一次时,张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人家这日子忒好了。

      烤肉吃罢,美酒也渐渐见底,陆谦和许良向他们告辞,张溯知道自己也该走了。

      他最后摸了摸狸奴的头,跟宋聿拜别上了马车。

      书童在外头驾着马,不禁疑惑问:“公子,今日怎么这样久?”

      今天的经历,张溯一时难以言表,要办的事没办成,莫名其妙吃了一顿。

      ……

      今早宋聿醒得很早,阿许还熟睡着,胸口微微起伏。

      宋聿翻身将他脸上的发丝拨开,搂着少年,目光放空。

      今天放榜,也不知到底考得怎么样。

      外面有些动静,应该是宋清文的小厮起来了。

      过了片刻许金迷蒙地睁开眼,缓缓地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天亮了?”

      “快到卯时,可以再睡会儿。”

      许金摇摇头:“睡不着了,昨儿包的红封恐怕还不够,我再包十个。”

      “我和你一起包。”宋聿替他收拢背后的长发。

      早饭随便喝了几口菜粥,一人吃了个水煮蛋,便听得外面热闹起来,人声鼎沸。

      “都在朝贡院那边走。”许金侧耳听了半晌,“相公,我们也过去吗?”

      宋聿看了眼漏刻:“走吧,带个斗笠。”

      很不巧的是他们没订到附近茶楼的位置,大堂里更是挤得站不下人,贡院门前龙虎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虽然他们出门早,还是没能靠近贡院,转了一圈没办法,索性又回去了。

      宋清文让小厮等着放榜,回来悻悻道:“我瞧着怎么挤在最前头的都不是读书人。”

      “可能是人家的书童仆人之类。”宋聿提了一壶冷茶出来,三人休息了一会儿解掉暑气,便听到外头传来三道铜钟声。

      “放榜了。”宋聿道。

      他们到门口看了眼,那边街上已经彻底疯狂,不光街上,每一层楼的窗户都趴满小姐公子已婚妇人,都在朝贡院张望。

      宋清文看了一眼就不打算过去了:“听说以前还有本来中了榜,结果在看榜是被人活生生踩死的。”

      还有邻居疑惑地问他们怎么不去看榜。

      “纵然考不上,去看一眼也好啊,我儿一大早就去等放榜了。”邻居一个秀才的母亲语重心长说道。

      她在旁边常听到这个院子里的人聚会吟诗,想来很不务正业应该是考不上,儿子想结交隔壁这三个秀才,她都没让去,不想儿子被这些人带坏。

      “如果考上会有人来报喜,现在街上拥挤,我等不会飞檐走壁,去了也挤不到前头。”宋聿耐心道。

      大娘得意地笑了一声:“我儿子天还没亮就去了,肯定排在最前头,得亏我早早把他叫起来。”

      “你们啊就是太不上心,你说这万一排到最前面被官爷看到,见我儿勤勉刻苦再将他名次提到前面,那岂不是大好事?人还是应该上进……”

      大娘在说什么已经没人听。

      拥挤的人潮突然分开,一堆腰上绑着红布提着红铜锣的衙役两三人为一队,从贡院龙虎街流向四方,去向各位新科举人道喜。

      宋聿眼睁睁看着七八个人朝这边而来。

      大娘有些慌乱地整理衣裳,左右找人才想起来儿子被她赶出去看榜了根本不在。

      “我——”

      衙役越过他直奔巷子深处。

      “恭喜宋聿宋老爷五魁之首,甲辰宁泰三十五年南直隶乡试新科解元!”

      “恭喜齐纪深齐老爷,甲辰宁泰三十五年南直隶乡试二十二名!”

      “恭喜宋清文宋老爷,甲辰宁泰三十五年南直隶乡试一百二十六名!”

      大娘脸色骤然铁青。

      宋清文还没顾得上给堂兄道喜,乍然听到自己也中了,不由得呆愣当场,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我也中了?”

      衙役满脸恭喜:“是啊!老爷您是一百二十六名!正儿八经的举人老爷!”

      宋清文抬头看了眼,今天是个艳阳天,太阳晒得人生疼,不是他做梦。

      “恭喜,这下回去不知叔爷叔父他们得高兴成什么样。”宋聿轻轻拍了拍宋清文的胳膊。

      宋清文这才清醒过来,下一秒脸红了,他没包红封。

      这么大的喜事,虽说齐纪深不在,衙役进门喝了半壶茶,也得到了那份喜钱。

      “对不住,着实没料到三喜临门。”宋聿匆匆裁了红纸,将银子直接用红纸包起来。

      “老爷您说的这是哪儿的话,咱们替您高兴还来不及,揭榜报喜十多年,您呀,是这么多年来最年轻的解元。”当中一个衙役说道。

      他们捏了捏红封,脸上笑意更加真诚,说的吉祥话一道道的。

      “您住得近,不然咱这敲锣打鼓的报录可得一路唱到您家门口,宋老爷您是解元,等会儿还有鼓唱仪仗来正式道喜,咱来也是提前提醒您一下,好做个准备。”衙役说完,又说明日新科举人得穿蓝衫圆领袍服,步行穿越龙虎街去参加鹿鸣宴。

      他们说完没过多久,锣鼓声隐约响起,越来越近,祝词声混杂着宋聿的名字响彻街头巷尾。

      巷子口一下子围过来一大堆人,也不管认不认识,上来就是恭喜。

      宋聿只得应和几声,此时街头突然又传来敲锣声,是奔着他们这边来的。

      在自家门口张望半天的大娘顿时提起心神,眼睛恍惚。

      衙役站在她身前半天她都没反应,只顾喃喃:“我儿中了……我儿中了……”

      大娘的儿子终于挤出人堆从外面跑回来,把自家精神恍惚的老娘扶进去,又给衙役包了喜钱。

      周围人顿时涌上去给这家道喜,看来是街坊邻居都认识,说起吉言顺嘴多了。

      宋聿三个趁机钻回院里。

      “相公!是解元!解元!清文也中了!齐兄弟也中了!”许金忍不住激动地说。

      宋聿拉住他的手,挑眉对宋清文道:“这下你可不用担心再考一次了。”

      “嘿嘿,哥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宋清文至今不敢相信。

      宋聿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痛得宋清文嗷嗷叫:“不是做梦!我真中了!”

      多少人考得头发花白还在考,他十七岁,他他他他他中举了!!!

      “我即刻书信一封寄给蔷儿他们,他们一定等着呢!”宋清文跳起来冲进屋里。

      宋聿低下眼睛,他最想告诉的人,就在身边。

      少年脸上笑容傻乎乎。

      “笑什么呢?”宋聿不禁问他。

      许金抬头,笑得更傻了:“相公中了,开心。”

      “是啊,我也开心。”宋聿长出一口气。

      他三更灯火五更鸡,为的就是今日,不至于哪个权势之末的人都能过来踩他们一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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