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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树倒猢狲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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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顺天府传来消息,镇北王薨逝府中,圣人恸而啼血,遂立镇北王世子纪渊为皇太子,入位东宫,命内阁首辅李铮为太子太师,兰台寺大夫周益为太子少师,太子生母柳氏及母族均获提拔。内阁大学士徐业收受贿赂、侵占私田、欺压百姓,着杖六十,布衣归家,罚银二百万两,清田收缴,三代以内不得举第。
消息一出,举国震动。
圣人班师回朝后手段温和,在太子手下夹尾巴做人的朝臣却丝毫不敢松懈,果不其然,亲手杀人不知凡几的皇帝,一旦动起手,兵不血刃,动的却是所有人的心窝子。
大燕建元至今,有些秘密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当了官谁不发家致富?谁不弄个上百顷田地?不占的那是官小没本事。
但凡还在可控范围内,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徐家七代进士累年财富,在江南地区根基深厚,圣人说夺就夺?
江南大族敢怒不敢言。
皇帝刚死了胞弟和唯一的儿子,手握东北三十万铁骑和京城十万禁军,谁敢这时候上去触霉头?
平心而论,圣人此举诛心抽骨,面子上却还过得去,在外征战多年,他们都忘了这位陛下的手段了。
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到松州,徐家人睡梦中便被巡抚带官兵团团围住,田庄地皮哭喊着也守不住,据传共抄没现银七十万两,以田抵银,罚没良田八千八百亩,徐家家仆守门不住,被乞丐和二流子闯进府里抢走了无数细软和名贵灯盏。
宋聿一觉醒来,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照常吃过早饭便出门往书院走,边走边在心里记诵四书五经。
街上很热闹啊,今天是什么节日盛会吗?
宋聿转过弯,迎面碰上柳文渊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过,似乎瞅了他一眼。
无他,在这条街上,宋聿实在太打眼了。
街道凌乱不堪,到处都是马蹄印和吵闹声,店铺大门紧闭,往日热闹的早点摊也不见踪影。
蒙蒙夜色里,宋聿背着书箱下意识退后一步。
“哎哟!”
他猛地转过身。
“……徐兄?”
徐骋狼狈极了,衣摆似乎被谁踩了,袖子破了个大口,发髻散乱,头上常戴的白玉簪也没了。
“嘘!”徐骋弓拢着身子,看过来的目光带着警惕。
宋聿顺着动静眯眼看去,顿时惊诧:“徐先生?”
徐骋见被他发现了,转身护在老爷子跟前,“宋聿!你别想对我叔爷作何!你要是敢动手,等天亮了有你好看!”
宋聿无奈,他都没搞清楚状况,徐骋这么紧张兮兮干什么。他取出书箱中的竹筒递过去,“喝点水吧,就算你不喝,让老先生喝点。”
徐骋喉咙动了动,紧张地看着他。
徐老爷子一把拨开他,接过竹筒,“多谢。”
“老先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二位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徐家遭贼了?强盗进城了?不应该啊。
徐骋难以启齿,徐知逢也没有多说,只是叹了一声:“天亮你就知道了,快走吧,别和我们待在一起,绕过天南街。”
眼看着时间快来不及了,宋聿从袖中摸出身上带的一两银子给他们,又从书箱里取出防饿的两个馒头,“请老先生收下吧,若发生什么事,也能有个应对。”
这时,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二人确实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徐骋头上的簪子都被人抢了,不知这场闹剧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徐老爷子走遍天下,不似徐骋那么脸皮薄,他接过银子和馒头,竟对着宋聿躬身行了一礼:“今日之恩,老朽没齿难忘。”
宋聿忙将他们扶起,“我怎受得了如此大礼。”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宽慰了两句便快步离开,绕过徐家所在的天南街,到书院时险些迟到。
刚进课室先生便来了,把想跟宋聿通消息的陆谦憋个半死。书生们努力保持平静听课,可都是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
刚一下课,陆谦拽着宋聿躲到一处凉亭,又挥手把隔壁课室的齐纪深也叫来。
“出大事了!”陆谦面色郑重,一口气说完:“顺天府昨日传诏册立镇北王世子为太子,连夜抄了徐阁老的家……倒也不算抄家,可徐家算是废了,再过百年都爬不起来。”
后者宋聿猜到了,太子之事他倒没想到这么快。
虽说往日与徐骋有些摩擦,可现在树倒猢狲散,三人也难起什么恨意。
“徐骋呢?应当只说不许举第,好歹他是中了秀才。”陆谦问道。
“我今早碰到他和徐知逢老先生,应当是在徐家暴乱中慌忙逃出来的,形容狼狈。”宋聿说道。
时间已到,他们回到课室,其他人显然也心事重重,家中富裕的不免心有戚戚,家境贫寒的便看戏评说。
宋聿心神不宁,虽说是徐家出了事,可街上难免有人趁火打劫摸进其他人家里,二道街和天南街离得并不远。
午休时,他托了一个来为同窗送饭的书童,请他去看看许金是否还安好,又跟陆谦借了几钱银子塞给对方。
午休快结束时那人才回来,二道街安宁得很,无人敢到府学附近闹事。
宋聿松了口气,对陆谦道:“银子明日还陆兄。”
“大舅兄跟我计较这点,太生分了,不过你不是平日都带着银子吗?”陆谦不解,他有时候都忘带银子,全靠书童买账,宋聿却总是揣着二两。
“今早给那二位了。”宋聿道。
陆谦叹了一声,若是他遇到,也是会帮一把的,徐骋那种心有傲气的古板呆子,大概被吓得不轻。
晚上回家,宋聿在厨房里找到了许金,少年正系着围裙切菜。
宋聿撸起袖子添了根柴,说道:“阿许,我今早碰到徐老先生,他和徐骋狼狈得很,那一两银子便给他们了。”
“徐家出了什么事?我今天也听邻居说天南街来了很多官兵。”许金有些发愁,“徐掌柜的人今日也没有来取腐乳,会不会……”
“应该不会,徐掌柜是旁支,可能是看到今天不太平,暂时避避风头罢了。”宋聿道。
想安稳过日子,头顶那把刀却总是时不时闪一下,宋聿却也只能绷紧一根弦往上爬,他不想被卷进漩涡,可是世间哪有那么多清净的路可走?
柳先生和齐先生在徐家罚抄五日后抵达府城,宋聿和许金特地带了薄礼去拜访,他心知两位先生恐怕早就知道徐家的事,在句琴时对他的嘱咐不仅是安慰那么简单。可两位先生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
宋聿没有多问,只是进了府邸才发现齐纪深也在,齐先生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往常很尊重齐先生的齐纪深却一副不肯妥协的模样。
“宋生来了,正好,你来劝劝他,整天想一出是一出。”齐先生冷哼一声。
宋聿还没弄清楚什么事,便听到齐纪深坚定道:“叔父,我已想好了,出去游历几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还是您告诉我的。”
宋聿诧异:“游历?你不是说等不念书了再去吗?”
齐纪深眨眨眼:“对啊。”
宋聿无言,将手中礼物递给柳先生的书童,这才发现柳先生手旁已摆着一盆多肉,应该是齐纪深送的,先生看起来颇为喜爱。
齐风瑾此刻万分后悔说过那句话:“你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能让你从丘乘书院退学?大好年华转瞬即逝,等你游历归来,想读书都读不进了!”
“叔父,我不是临时起意,你知道我从小就有这个梦想,过几天徐知逢老先生就要从江南出发去黄山,他侄孙徐骋也去,我已跟徐老先生提过,机不可失啊。”齐纪深坚持道。
齐先生险些气坏了,连连咳嗽:“你若一个人去还行!和那徐家人一起去,你往后还考不考功名了!不许去!你父亲老了!我也老了!说不定等不到你回来我们就死了!”
柳先生缓缓地拍了拍齐先生颤抖的背,齐纪深再没说出一句话,往后也没提过游历之事。
徐家权势显赫至此,一夜倾覆引得江南士绅人心惶惶,过了足足一月才慢慢恢复安定。徐知逢老爷子再度出发游历南方,带走了侄孙徐骋。
这一月来,宋聿虽不曾怠慢,文章进步却不大,越往后走,越拼基础、天赋、运气。
试帖诗倒是写得越来越顺手,有时也能出口成章,下笔如神。
九月初,秋老虎之下江南燥热无比,济州府先遇冰霜冻害又遇干旱,收成锐减,粮价一日比一日高,百姓拿着银子却买不到粮食。
就在此时柳氏粮行开始在济州府以极低价抛售黄面,为柳氏赢得一票好名声。
宋聿仔细地算了算,就算柳家将玉米面卖得这么低价,也还是有的赚。
他提过几次的玉米,想必是引起了柳文渊的注意,这次出手刚刚好。
九月初八,今天是个阴天。
宋聿隐隐有些心神不宁,今天的天色未免太黑了些。书院先生也皱着眉头站在窗前,忧心忡忡。
下午,狂风大作。
宋聿心里隐隐感觉不对,没等他请假,书院便宣布第二天不上课,诸生尽量不要离开家门。
晚上,外头的暴风似乎从没停过,宋聿隐约听到谁在外面吼,说自家的树被吹倒了,哪里哪里的旗杆断了。
“刮飓风了!刮飓风了!都不要出门!看好孩子!不要到树下旗杆下去!”外头一阵锣响,应当是打更的,提着锣来回吆喝了好几遍。
许金虽没说什么,脸上隐隐有些紧张。
宋聿让他躺在被子里,自己靠在床头看书,少年就窝在他身前。
“秋秋呢?”少年探头看了一眼。
“在窝里呢,它从刚才就很不安,上蹿下跳,飓风真来了,它反倒不动了。”宋聿道。
许金抬头一看,狸奴警觉地拎着耳朵,黄色眼睛左右巡逻,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他们正准备睡,隐隐听到一声巨响,坐起身听了半天,不是他们附近,应当是远处传来的,便又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