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宋聿背着书箱,柳先生单手背着走在前方,书室内书生们本在说笑,见先生进来顿时都收声。

      宋聿看去,人员相貌高矮年龄都不一,有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孩子,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此刻都盯着他看。

      “宋生此前在书院读书,今日复归,之前虽在孝期,仍旧刻苦勤勉,行文大有长进,诸生务必以此勉励。”

      宋聿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箱,掏出四书五经和笔墨纸,桌上已有砚台。

      “年节将近,诸生今日以“元日”为题作一首五言绝句,时间半柱香,稍后评说前日布置的策论。”柳先生道。

      话音刚落,身旁众人立刻动笔,不少匆匆写下一句旋即苦思冥想下一句,另有几人从容不迫地将四句逐一写完。

      当然还有像宋聿这种人,半天憋不出一句。

      同桌同样抓耳挠腮,宋聿正琢磨诗句,突然听到旁边仁兄低声问:“宋兄,你也不会写?”

      “惭愧。”宋聿看了一眼先生,小声说。

      仁兄想要安慰,却抑制不住遇到难兄难弟的欣喜,“宋兄,你我共勉!”

      宋聿尴尬地笑了笑:“共勉,共勉……”

      他最后干巴巴地挤出来四句,柳先生看了直摇头,一声长叹。

      宋聿和同桌陆谦杵在台前挨训,柳先生把所有的刺从头到尾一个不落地挑出来,看着这两篇诗半晌,眉头却松快。

      “道理是对的,但用词太粗糙,平仄太拗口,你二人长处相同,对每个题目都能答出要点,只是你们明明知道想写什么,该写什么,却不会遣词造句,这是为何?”柳先生也纳闷儿。

      堂中发出几声哄笑。

      宋聿装作没听到,思索片刻后说道:“学生练习太少,也太呆板,想不出有灵气的词句。”

      “先生您也知道,我食无忧身无疾,也不爱伤春悲秋,只能写点阖家团圆。”陆谦硬着头皮说道。

      却不料柳先生竟然点点头:“谁说阖家团圆不能写?你们需多读诗,多写诗,虽说有过度雕琢之嫌,但你二人毛病不少,以后每日交四首诗上来,两首埋头精写,两首随性而发,年后且看成效。”

      陆谦苦着脸,却不敢抗议,只得私下和宋聿叽叽歪歪。

      “先生未免太恐怖!随性而发,哪有那么简单!”

      “宋兄,你怎么想?”

      宋聿刚才挨训时倒想到一首,这会儿已写在纸上,闻言沉吟:“先生知道我们的短处,必然是对症下药,前头苦一苦,来年榜上有名,岂不快哉?”

      陆谦想了下,是这么个理儿,那他还是不要敷衍课业了,“宋兄你在写什么……你这,你这片刻功夫又出了一首诗?!”

      他瞪大眼瞅着那未干的墨迹,“……这是你刚才的水准吗?你被训都能训出灵感?”

      宋聿尴尬,其实他是想到自己前世寒窗苦读二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心里那个苦。

      课间休息一刻钟,柳先生听到动静过来,伸手拿起那首诗,只一眼便摸起胡须,“陆生,宋生可要后来居上了。”

      陆谦顿时一脸被抛弃的神情,幽怨地看着宋聿,倒是没生气。

      宋聿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故作嫌弃地侧身,“陆兄,有话好说。”

      “宋兄,你这样我很难做啊,给我留点面子,我给你带新出的糕点……”

      柳先生抚须回到台上,铜钟敲响,接下来主讲策论,评课业,设新题。

      宋聿没有课业可评,倒是能在心里琢磨这个题目若是换做自己该怎么写,一边想一边手上不断列提纲。

      可能因为是新生,柳先生格外注意他,“宋生,你且说说你对此题的想法。”

      宋聿看着自己的草稿,沉吟道:“西北边事乃积年沉疴,西羌近年来不断蚕食支果儿,将支果儿逼至我朝,屡次扰乱边境,其心可诛。我朝碍于东北战事无暇西顾,西羌因此愈发胆大包天。”

      柳先生抚须不语。

      宋聿继续道:“学生私以为,西羌之进犯强度不如北楔,但不可不防,学生私以为可以增设西戌巡抚,理军政,兴农商,招募知农事之人培育抗寒抗旱的谷物菜蔬,鼓励西部百姓开荒种田,与东部贸易往来。繁荣西部,以民养兵,富民强兵。西羌若犯,我朝便可以逸待劳,一举震慑,甚至可扩展疆域,扬我大燕威仪。”

      他清晰地看到柳先生眼中的兴味。

      他接着道:“学生需在文中先分析题设与西北实情,点明东北与西北边事的不同之处,再分析当前兵力民情之困境,最后写策略及其支撑点,文章至此而完。”

      室内鸦雀无声。

      陆谦缓缓地张大嘴巴,宋兄,这就是你说的文章尚可?

      他愈发幽怨。

      天降奇才,坐我隔壁,而我呆瓜,岂有此理?

      “你可知,”柳先生终于出声,“户部怎愿放银,让银子流到西北去?”

      “一则,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以敌国为饵,军功封地,青史留名;二则,只需说四个字:唇亡齿寒。”宋聿说道。

      他没说什么要命的大事,然而在座书生都感到后背一紧,仿佛西羌的铁蹄已经踩在他们脚尖。

      柳先生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而你可知,以民养兵中最要紧的是民富,西北的土地远不如东部肥沃,培育谷物种子更需百年以上积累,边事却迫在眉睫。”

      他这样说,却并未让宋聿坐下,而是看着他。

      宋聿会意,心中却惊讶,都说到这地步,柳先生竟然还信他能作答?

      他沉默几息,才缓缓沉声说道:“学生不才,上月在城中粮铺得到一些黄面,询问掌柜才知是为番麦,又叫玉米,后来无意间翻到凉州府志,凉州已有试钟番麦,一亩可收近两石,倍于稻麦,只是谷物粗糙不易克化,需精心研磨烹调。”

      “两石?!”柳先生忍不住重复一句。

      那岂不是说,就算税收收去六七成,百姓留下来的粮食也比某些田地的全部收成要多?!

      “既如此,”最前排一瘦脸书生忍不住反驳,“为何之前无人推广那番麦?岂不大燕之福?其中必有不可行之处。”

      宋聿缓声解释:“原因很多,一则番麦口感实在粗糙,我朝东部粮足,难以引起有推广才能之人重视;二则农户并不敢贸然种植别的谷物,凉州尽管试种过,得出口味难吃后也不再大力推行,就此不了了之。”

      “那么,宋生对此有何见解。”柳先生问道。

      书生们不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宋聿。

      宋聿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本来是讨论,怎么就他一个人在说?

      他暗中扫视一圈,与不少人对视,最后回到柳先生手中一沓策论试卷上,还是回答道:“学生私以为,需驯化番麦,就如同千年前古人驯化粟米一般,使其口味合宜,亩产增多,适应我朝陆地土质。”

      不等其他人质疑,他又说道:“这必是漫长的过程,或许得五至十年,但而今番麦已经可以亩产近两石,可饱肚子已是难得,口味之事可以慢慢驯化,边民不会在意这些。其种植时植株间距偏大,可在间隙同时种植大豆,既肥地又增产,农户或许会愿意慢慢试探种植。若是有魄力的父母官,可开设官田作为试验田,以官田收成为百姓作样,一劳永逸。”

      话至此处,鸦雀无声。

      宋聿左右看了看,犹疑道:“先生……”

      柳先生眼带复杂地摆摆手:“且坐,诸生休息一刻钟,过后布置新题目。”

      宋聿松口气终于得坐,腿都站得微微发酸。

      陆谦冲他拱手,“宋兄大才。”

      宋聿苦笑:“先生怎么尽逮着我问,背后汗都流出来了。”

      “你答得合先生心意啊!他自然想听更多,”陆谦挑着头上飘带,不似其他人偷摸观察宋聿,他光明正大地钦佩并自我疏导,“宋兄如此才华都不会写诗,我也就释然了。”

      “……可别,咱们难兄难弟还要一起努力,你躺平了我怎么办?”

      “躺平?真是个好词,我喜欢。”陆谦腆着脸说。

      宋聿将草稿纸和书本笔墨收进书箱,刚和陆谦一起走到门口,书童过来低声说先生正在茶室。

      陆谦挤眉弄眼低声道:“这是要开小灶了,宋兄快去,我便先回去休息了。”

      宋聿失笑,心中却有些忐忑,难道他今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短短半刻钟后,他背着书箱茫然地走出茶室,背后箱子里已然多了一本写满几代注释的《尚书》。

      这时候已不适合打来回的马车送他,宋聿让杨捕快不用接他,到城门口等徐伯的牛车。

      “哎哟,宋书生,今日怎么不见那马车送你?”一头包布条的妇人问。

      她似乎有些阴阳怪气,但宋聿思来想去根本不认识她,便说道:“日后要读书,那马车若送我,回来便进不了城。”

      妇人讪讪,她还以为这清高的侄儿婿终于被县令踢出门了。

      妇人正是许二娘子,夜色暮黑,宋聿当日也没刻意记她,这会儿已经认不出来。

      许二娘子一路上欲言又止,当家的让她来和宋聿缓和关系,那杀千刀的自己怎么不来!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尽让她做!

      许金那小蹄子也是个不孝的,宋聿这么发达也不见往家里拿一分钱一块肉,真没良心!以后被宋聿休了就让他滚到外面睡鸡窝!

      “宋书生,”她轻声细气地开口,“这年节将至,许金已有六七个月没回家,你问问他是不是忘了我这个二伯娘。”

      宋聿正襟危坐,心里正在想今天那篇策论题目,闻言疑惑:“嗯?他家不就是我家吗?”

      许二娘子一噎,话虽如此,但哪有不支持娘家的!

      “我到底是他的伯娘,实在想他,你能不能劝他回来看看我?”她拉起袖子擦眼睛。

      宋聿已经想起这人是谁,不禁眯起眼:“年节忙碌,初二再去拜访。”

      许二娘子立刻喜上眉梢,哭也哭不出来,跟宋聿打探他每月拿多少银子,和县衙关系怎样。

      宋聿打了个哈欠:“您问这些,不会是家里谁犯事了吧?”

      “少胡说八道!”许二娘子声音骤然放大,吓得徐伯的牛都抖了一下。

      宋聿温温笑着:“没有就好。”

      车上从此寂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