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古言宅斗 你们别打了 ...
-
天刚蒙蒙亮,芳杏拎着食盒进了耳室。
二姑娘明还真刚被亲娘宋娘子从床上拖起来,眼睛都还没睁开,就被按在梳妆台前收拾。
“李妈妈,今儿是老太太从观里回来的第一天,给二姑娘打扮得喜庆气,让老太太见了也开心”。宋娘子早就梳妆完毕,坐在八仙桌前指挥着李妈妈打扮明还真。
明还真本来还闭着眼睛,听了宋娘子这话,立马翻了个又大又快的白眼。翻完又怕娘看见,于是紧紧闭上双眼,装作自己还在犯迷糊。
宋娘子就装作没看见,因为她自己也挺想翻一翻的。
明家的人口很简单,头上两个老祖宗——明老太爷和老太太,中间是已死的大老爷、在京做官的二老爷和嫁到扬州的大姑奶奶,下面是大老爷留下的一个儿子和二老爷的三个女儿。
庙小妖风大,人是少的,妖怪事可多多的。
明老太爷出身布衣,谁料是个做官的好料子,一路做到正三品的御史大夫,可谓是只差一步就可登天拜阁,也只差这一步,做到明老太爷致仕也登不上去。
老太太是继室,因先头的大太太难产而亡被迎进了家门。先头的太太姓董,是明老太爷父母去世前给他定下的,只是个举人女儿。明老太爷还是秀才的时候觉着这个妻子好得不得了,等授了官就做梦都想攀扯上官宦世家女儿的裙尾。董太太和这样的夫君同床同枕,或许心有所感,为了实现夫君的愿望,生下个女儿后就含笑离世。
这时,老太爷不过35岁,已是六品的官儿——要教人知道,多少举人都四十岁了还考不上进士——可谓是旁人眼里的香饽饽。他自己也是精挑细选,迎取了恩师的小女儿,捧得师妹归,成了一对佳话。
在外人看来当然是一对佳话,里面的人才知道这日子有多不好过。
老太太正值豆蔻年华,却被许了个身上褶子比她衣裙褶皱还多的中年老头,自然郁郁。人心情不好,便爱花钱,老太爷自知理亏(加上还要借老太太娘家的势呢!),任凭老太太将府里花的四处借钱。
生完儿子后老太太更是闹得厉害,一年有半年在外面修道,听说她在龙虎山下有座八进的大宅子。老太爷也不敢说什么,因为她修道修得好,和道观里的长公主颇有交情。
话说到这还没什么不对,宋娘子乐得老太太在外面修道,天下媳妇谁不知道头顶少个婆婆的好处,可耐不住这个婆婆一回来就要钱,那是把二房的肉都吃掉才肯安心。
明家是小民出身,老太爷已经致仕,大房只剩下孤儿寡母,只有二房老爷是当官的。老太爷顾惜自己当官的名声,不肯多收贿赂,手里头光光的,二房老爷是连受贿的本钱都还没攒起来,整个家里就都扒着女儿家的嫁妆吃饭。
宋娘子每次掏钱的时候眼睛都恨的滴血,但她不得不掏,不管是孝道还是夫道,她都得牢牢守着。
家里的事情闹心的很,不过孩子还是可爱的。
李妈妈按着明还真梳妆,明还真才七岁,用不上脂粉修饰,所以只给她用红绳扎了个俏皮的双鬟鬓,眉间用胭脂浅浅一点,便十分可爱了。再给明还真的双鬟系上浅碧色的丝绦,这下子桃红柳绿的,像个从天上来讨债的小仙童。
宋娘子看见明还真的新发型,不由得先叫一声好:“这个样式好看,可惜太招摇了些,只能在府里面梳。”
李妈妈笑着说,“这是二姑娘前几天自己绑的,我看着好,就记下来琢磨了一下。”
宋娘子含笑晲了李妈妈一眼,“我家这个泼猴竟有这本事儿?怕是她偷了我的丝绦玩,胡乱弄到头上去了,还是李妈妈你心思巧,还能做出这种发式来。”
她又细细端详着,越看越好,“妈妈,不如把先前做的那条海棠红的下裙拿出来给二姑娘穿。那个颜色鲜亮,正好衬这碧色。”
明还真本来是假装在睡,不过眼睛一闭后面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现下,人已经快回去会周公了。听见大人们商量着怎么打扮自己,又一下子惊醒过来。
这时,李妈妈也捧着衣裙回来,宋娘子接过就往女儿身上套。
衣裳轻轻抖开,是如水般流动的光泽,滑溜溜的。正正好的海棠色,是树上枝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般的淡粉色,这条裙子又因为布料织造时掺入了银色的丝线,衣裙翻飞时便能看见若隐若现的银光,更显娇俏。
明还真上身是件窄窄的郁金香色衫子,正配这海棠色百褶裙,她臭美起来,把自己想象成画上的仙女,摆着个兰花指拎着衣摆转圈。
宋娘子看明还真转了几圈,越看越爱,她自己就长得一副神仙容貌,清丽不似凡人,在府里也是见惯了美人,却没见过像小女儿一般姝艳的容貌的。
明还真臭美完,精神上的享受已经满足,便由然感到肚子上的饥饿。
哪个小孩子早上五点钟起来不饿呢?
她趁着亲娘和李妈妈啧啧称叹,钻到桌子前,掀开食盒,挟起一个龙眼小包子往嘴里送。
包子做得小巧,一口就能吞下,馅是今春刚下来的芥菜,鲜得人眉毛都提起来。
明还真吞了一个,觉着不过塞了牙缝,还想再摸一个吃,手还没伸过去呢,就被亲娘提起来骂。
“你个小祖宗,我是缺你吃了吗?牙都没刷,见个包子就往前窜。”
明还真连忙露出个纯真无邪的笑容,捏起包子的皮递到宋娘子嘴边,“娘,这个馅好吃,你尝尝嘛。”
宋娘子竖起眉毛,很想做出一副严母样态,但看着女儿水灵灵几乎要挤出可怜兮兮的泪水的眼睛,看着递到眼前香喷喷的包子,嘴巴立时软了下去,就着明还真的手把包子吃进去。
“味道是不错,还得配点玫瑰醋吃……真真,别用你的爪子抓,快去给我刷牙!”
明还真敏锐地察觉到一股骇人的风暴正在酝酿,乖乖溜去刷牙。
这时刷牙的工具已经很完备了,牙刷是用木头和马毛做的,马毛细腻,比现代十几块的牙刷还好用。
明还真掀开盛牙粉的小瓷罐,豪爽地蘸满了整个刷子。
牙粉是宋娘子带着人做的,先用柳枝、槐枝煎了水,再往里面加新取的时令花瓣——这次加的是杏花——慢慢熬成膏,最后配上青盐、薄荷、白芷等药物。
香的不得了,呵一口气全是杏花香。
仔仔细细刷完牙,再洗完脸,明还真带着她饥肠辘辘的胃跑回耳房吃早膳。
早膳已经被摆了出来:一碟龙眼包子,一碟白肉夹蒸饼,一碟酸梅糕,两碗鸡丝馄饨,还有一碟她最爱的油炸栀子花。
看见女儿过来,宋娘子亲手将油炸栀子花端到自己面前,横眉道:“昨个不还牙疼吗?这炸物还是不吃为好。”
宋娘子不说还好,一说起这事,明还真的牙就隐隐作痛。
可是炸栀子花真的很好吃阿,嚼起来脆脆的,细品还有花蜜的甜香,明还真一天恨不得吃三顿。
“娘,我这是要掉牙了,不多吃点了怎么能让它快快掉下来。”
宋娘子听了明还真这话,又气又好笑,试探着戳了戳了女儿的腮帮子。
明还真被宋娘子忽然袭击,用力地戳了把后槽牙,一下子痛得流出眼泪,只能委委屈屈地捧住脸颊,哀怨地看着宋娘子。
宋娘子小时候也是掉过乳牙的,但可从没疼过,只想起来那是牙痒痒的,忍不住舔,舔着舔着牙就掉下来了。
女儿的眼泪也是真真的连忙,宋娘子连忙拿起手帕擦掉明还真的眼泪,慌忙哄道,“是不是牙还疼?现在不过五更天,也不好请大夫来呀。”
李妈妈提议:“不如先拿黄连用一用?”
宋娘子叹气:“这也没办法,李妈妈,去拿二两黄连来,直接让二姑娘嚼了。”
明还真苦着脸嚼黄连,黄连本来就苦,又只能干嚼,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捣药杵子,一点一点把药汁挤出来。
现在她就特别想念布洛芬!
没错,明还真是个穿越的。她是跳楼死的,因为父母闹离婚,谁也不想要她,最终名义上的爹被迫接手了她,想把她送回乡下爷爷家养着。眼不见为净嘛,她也懂,所以她跳楼了,她一辈子都不想见到那对渣爹妈了!
没想到一睁眼成了个小婴儿,她观察了好久才知道自己穿越了。穿到了个未知的朝代,五代之后本该是宋朝,却横空出世了个农民起义的首领,建立了她现在的身份是明府的二姑娘,爹是个六品官,娘是爹的侧室。
也就是说,明还真是个庶女。本来明还真担惊受怕了好久,生怕自己和娘被大娘子发卖了,后来才发现是被影视剧给骗了。
总而言之,明还真对现在的日子很满意,因为她娘很爱她。只是偶尔,人还是会想念一下发达的现代科技的。
明还真嚼完黄连,蔫了吧唧地往宋娘子怀里钻,呜呜呜地小狗叫。
宋娘子看着这幅小模样,真是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一心只哄着令人揪心的小女儿。
眼看着时间快到了,身边的丫鬟都不敢说话,还是李妈妈插了进去。
“娘子,时辰快到了。”
宋娘子一愣,又忙着把明还真从自己怀里揪出来,劝着她进了一碗鸡汤馄饨,自己也塞了两个包子,就急匆匆地领着明还真和媳妇丫鬟们出去。
要是晚了,指不定怎么被老太太削呢。
进了正院,看见两个守门的小厮,一个高高大大从未见过,一个是老太太常带在身边的。
这小厮长得格外高达,怕是有一米九高,满身的腱子肉,拱下身来时衣服都要被胸肌戳破力量,看得明还真那叫一个目不转睛。
吉庆低声对李妈妈说了几句,李妈妈赏了他一个荷包,走到宋娘子身边道:“娘子,大房的柳娘子已经候在屋子里了,我们房还都没来呢。”
宋娘子挑了挑眉,牵着明还真进了屋。
堂上坐着老太爷和老太太。
老太爷笑眯眯的,脸上的褶子都提起来了,不像官,到像个知足常乐的富家翁。
老太太四十岁,长得和宋娘子差不了多少,只脸上多了几条细纹。她穿着件石青色的道袍,顶着个莲花状的道冠,神色淡淡的。
看见宋娘子领着明还真要行礼,老太太便放下茶盏道:“我已是方外之人,不受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