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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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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州城在惨胜之后,获得了短暂的喘息。城墙在加紧修复,伤兵营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阵亡将士的名单被仔细整理,准备呈报朝廷请恤。城内的气氛依旧压抑,却比被围困时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活气。
黎玦的身体在温景行的精心调理和顾长渊近乎严苛的“监督”下,恢复得很快。几日下来,他已能下床缓慢行走,只是脸色依旧比常人苍白些,顾长渊便不许他过多劳神,大部分军务依旧由周超处理,只将最重要的情报送至他面前。
这日午后,黎玦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阅着顾长渊让人送来的、关于北陵国内动向的密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驱散了初冬的寒意。顾长渊处理完手头紧急公务,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黎玦微蹙着眉,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纸张,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柔和而静谧,长睫偶尔轻颤,投下浅浅的阴影。
顾长渊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走到他身边坐下。
黎玦察觉到动静,抬起头,见是他,眉眼自然地舒展开来,将手中的密报递过去:“北陵朝堂对黎琮此次擅自出兵,争议很大。支持黎琮的武将认为这是开疆拓土的机会,而以左贤王为首的文官则斥其鲁莽,消耗国力。我父王……态度依旧暧昧,似乎在权衡。”
顾长渊接过密报,并未细看,目光依旧落在黎玦脸上。“他在权衡哪个儿子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他的话语一针见血,带着对北陵王庭权力争斗的洞悉,“或者说,他在权衡,留下你,和除掉黎琮,哪个更符合北陵当下的利益。”
黎玦默然。顾长渊说得没错,他在北陵父王眼中,从来都只是一枚有价值的棋子,或是需要铲除的隐患。以前他会因此感到心寒与不甘,但此刻,看着身边这个将一切摊开在他面前、与他共同分析利弊的男人,那份寒意似乎被驱散了许多。
“黎琮求援的使者已经出发,但北陵国内若迟迟无法统一意见,援军未必能及时赶到。”黎玦分析道,“这是我们巩固防线、甚至反击的机会。”
“嗯。”顾长渊颔首,伸手,极其自然地将他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周超已在部署。当务之急,是让你尽快好起来。”他的动作和语气都无比自然,仿佛这样的亲昵早已是常态。
黎玦耳根微热,却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偏头,让他的指尖停留了片刻。“我没事了,只是些皮外伤。”
“温景行说了,失血过多,需得养足元气。”顾长渊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专制的关心。他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碟剥好的核桃仁,递到黎玦面前,“把这个吃了。”
黎玦看着那碟仁肉饱满、显然是精心剥好的核桃仁,心中一暖。他知道顾长渊素来不喜甜食零嘴,更别提亲手做这些琐事。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慢嚼着,甘香满溢。
“你也吃。”黎玦将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拈起一颗,动作优雅地送入口中。两人分食着一碟核桃仁,阳光透过窗棂,将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静谧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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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珩的伤势恢复则缓慢得多。那支弩箭几乎废了他的左臂,失血过多更是让他元气大伤,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凤峤几乎住在了他房里,喂药、擦身、更换伤药,事事亲力亲为,再不见往日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风流公子模样。
这日,墨珩精神稍好,靠在软枕上,看着凤峤小心翼翼地将温好的药汁一勺勺吹凉,喂到他嘴边。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耐心。
“我自己来。”墨珩试图抬手,却被凤峤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闭嘴,喝药。”凤峤语气凶巴巴的,手下动作却依旧轻柔。
墨珩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明显清瘦了的脸颊,沉默地张开了嘴。药汁很苦,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目光一直落在凤峤脸上。
喂完药,凤峤拿出蜜饯,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了他唇边。墨珩顿了顿,低头含住,舌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凤峤的指尖。
凤峤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耳根泛红,嘴上却不肯饶人:“看什么看!小爷我伺候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墨珩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或无奈,他看着凤峤泛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忽然低声道:“谢谢。”
凤峤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愣愣地看着墨珩,仿佛不认识他一般。这个冷得像块石头、惜字如金的家伙,居然会对他说谢谢?
“……谁、谁要你谢了!”凤峤猛地转过身,掩饰着自己瞬间慌乱的心跳和脸上腾起的热度,胡乱地收拾着药碗,“你、你快点好起来,别在这儿碍眼就行了!”
墨珩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笑意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
当凤峤收拾好东西,强作镇定地转回身时,墨珩已经闭上了眼,似乎又睡了过去。凤峤悄悄松了口气,走到榻边坐下,看着他沉睡的容颜,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而柔软。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墨珩没有受伤的右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握住。墨珩的手指动了一下,反手将他的手包裹在掌心,力道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凤峤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去,却见墨珩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但他知道,不是。
阳光透过窗纸,安静地笼罩着两人。无需言语,紧握的双手已诉说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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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顾长渊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他正在听周超汇报最新的城防布置和斥候探查到的黎琮残部动向。
“黎琮退守黑风峪,凭借地势扎营,短期内似无再攻迹象。但其派出的游骑活动频繁,似乎在探查我方虚实,也像是在……等待什么。”周超禀报道。
顾长渊看着地图上黑风峪的位置,眼神沉静。“他在等援军,也在等京城那边的‘东风’。”他抬眸看向周超,“继续加派斥候,盯紧黎琮大营和所有通往北陵的要道。城防不能有丝毫松懈。”
“是!”周超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王爷,军中粮草……虽经缴获补充,但若长期对峙,恐怕……”
“本王知晓。”顾长渊打断他,“朝廷的补给线必须尽快疏通。此事,我已有安排。”
周超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顾长渊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操劳与旧伤未愈,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他起身,走向黎玦的房间。
黎玦还未睡,正靠在榻上看书,烛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顾长渊,便放下书卷。
“忙完了?”黎玦轻声问。
“嗯。”顾长渊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怎么还不睡?”
“还不困。”黎玦看着他眉间的倦色,心中微软,往里挪了挪,“坐下歇会儿吧。”
顾长渊从善如流地在他身边坐下,身体放松地靠向身后的软垫,闭目养神。黎玦看着他疲惫的容颜,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顾长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放松下来,没有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黎玦的指尖带着微凉,按揉的力道却恰到好处,有效地缓解了他头部的胀痛。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一种无声的默契与温情在空气中流淌,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慰彼此疲惫的身心。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暗流涌动。但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他们互为依靠,彼此慰藉。伤痕在温情中慢慢愈合,情感在无声中愈发坚韧。前路或许依旧艰难,但携手同行,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