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阙》共醉青山

52、晨光熨帖

　　黎玦几乎是彻夜未眠。掌心与腕间那虚幻的灼烧感挥之不去，闭上眼便是顾长渊深邃的目光、握住他手腕的力度、以及指尖划过掌心的战栗。直到天光微亮，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迷迷糊糊睡去。

　　然而，睡眠并未持续多久。城防修复、伤员安置、军情汇总，无数事务迫使他在天亮后不久便强行起身。冷水扑面，暂时压下了眼底的青黑和心头的纷乱，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处理事务的北陵皇子。

　　他先去了周超的指挥所，了解昨夜敌军退去后的动向和城防修复进展。得知黎琮确实后撤二十里扎营，暂无立即反扑迹象，他才稍稍安心。随后又去探望了墨珩，见凤峤正黑着脸给不肯老实卧床的墨珩换药，两人之间气氛依旧别扭却又透着一股旁人插不进的熟稔，他便没有多留，只嘱咐墨珩好生休养。

　　处理完这些，已近午时。黎玦犹豫片刻，还是走向了顾长渊的院落。

　　踏入院门，便见顾长渊披着那件墨色斗篷，坐在院中一株老槐树下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摊开着几份刚送来的军报。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削弱了几分他平日的冷厉，添了几分难得的宁静。温景行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

　　见黎玦进来，温景行止住话头，微微颔首示意。顾长渊抬起头，目光落在黎玦身上，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尽收眼底。

　　“都处理完了？”顾长渊放下手中的军报，声音平稳，听不出昨夜那般暗涌的情绪。

　　“大致已定。”黎玦走近，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公事公办地汇报了周超和墨珩那边的情况，以及黎琮目前的动向。

　　顾长渊静静听着，末了，只道：“知道了。”他抬手，示意温景行先退下。

　　温景行看了黎玦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深意，躬身退出了小院。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昨夜那暧昧不清的氛围，似乎又悄然弥漫开来。

　　黎玦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顾长渊放在石桌上的手上，那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昨夜曾那样有力地握住他的手腕……他猛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用过膳了？”顾长渊忽然问。

　　黎玦一怔，老实摇头：“尚未。”

　　顾长渊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仍旧缠着厚厚绷带的胸口，气息微沉，似乎有些不适。

　　黎玦立刻上前一步，关切道：“王爷可是伤口又疼了？还是回房歇着吧，此处有风。”

　　顾长渊抬眸看他，逆着光，黎玦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听到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作，反而像是有些乏力地微微向后，靠在了冰凉的石头椅背上，闭上了眼，眉心微蹙。

　　黎玦看着他难得显露的脆弱姿态，心中那点因昨夜而生的别扭瞬间被担忧取代。他不再犹豫，上前伸出手，低声道：“我扶您回去。”

　　这一次，顾长渊没有拒绝，甚至主动将手臂递了过来，搭在黎玦伸出的手臂上。他的重量比昨夜更沉地倚靠过来，黎玦稳住下盘，小心地搀扶着他起身。

　　从石凳到房间不过短短十几步路，两人却走得极慢。黎玦几乎能感受到顾长渊身体的温热透过层层衣物传来，能听到他因伤痛而略显沉重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畔。他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两人相触的手臂和支撑着对方重量的半边身体上。

　　顾长渊半阖着眼，大部分重量都倚在黎玦身上，鼻尖萦绕着黎玦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与一丝尘土的干净气息，与他平日接触的熏香或药味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

　　走到榻边，黎玦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下。弯腰的瞬间，他的发丝不经意扫过顾长渊的脸颊，带来一阵极轻微的痒意。

　　顾长渊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黎玦动作一顿，以为弄疼了他，连忙抬头：“抱歉，我……”

　　话音未落，却对上顾长渊已然睁开的眸子。那目光不再深邃难测，而是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朦胧，和一种黎玦从未见过的、近乎温软的专注，正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距离太近了。

　　近到黎玦能数清他纤长的眼睫，能看清他瞳仁里自己小小的倒影。扶着他手臂的手忘了松开，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了原地。空气仿佛凝滞，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顾长渊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黎玦挺直的鼻梁，最终停留在他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色泽偏淡的唇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种审视，又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黎玦的心跳骤然失控，血液冲上头顶，脸颊耳根一片滚烫。他想后退，想避开这太过侵略性的注视，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长渊的脸在视线里缓缓放大——

　　“王爷，药煎好了。”

　　温景行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外响起，打破了室内几乎要迸出火花的暧昧。

　　黎玦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不敢再看顾长渊，匆忙垂下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既然温先生来了，王爷好生用药，我先告退。”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连礼节都顾不上了。

　　顾长渊看着他那仓惶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被带上，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刚才被黎玦发丝扫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痒。又想起黎玦方才近在咫尺的、泛着绯红的脸颊和那双因无措而湿润明亮的眸子，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涟漪。

　　温景行端着药碗进来，看到顾长渊独自坐在榻上，神色莫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紧绷与旖旎。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将药碗递上。

　　顾长渊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却仿佛压不下心头那抹被黎玦点燃的、陌生的燥热。

　　黎玦逃回自己房间，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方才那一刻，顾长渊的眼神，那几乎要碰触到的距离……他抬手捂住依旧发烫的脸，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

　　那份隐秘的情愫，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一次次暧昧触碰中，早已生根发芽，再难忽视。而顾长渊的态度，似乎也并非无动于衷。

　　这认知让他心慌意乱，却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战栗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