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约定》望遇序

1、意外援手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却吹不散高三（3）班教室里的沉闷。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混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像一首冗长又乏味的催眠曲。

　　许奕趴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目光却没落在那些复杂的函数图像上。他在看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阳光晒得有些蔫，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莫名让人觉得烦躁。
　　他今天的心情像是被揉皱了的草稿纸，摊不平，也理不顺。早上出门时，妈妈煮的豆浆温度刚刚好，路口卖包子的阿姨多给了他一个糖包，那时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温柔得不像话。可刚才课间，他无意间听到后排女生议论他“总是独来独往，怪怪的”，那点好心情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连带着现在看什么都觉得灰蒙蒙的。

　　“许奕，这道题你来讲讲。”

　　讲台上传来数学老师严厉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走神的许奕。他猛地抬起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有些慌乱地看向黑板。

　　那是一道解析几何题，线条错综复杂，像是缠绕在一起的毛线，他刚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周围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同情，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许奕的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几乎要蹦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不大，却刚好能让他听见：“辅助线，连接AC。”

　　许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那个提示看向题目。像是突然找到了钥匙，原本杂乱无章的解题思路瞬间清晰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拿起粉笔，走上讲台。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还是努力地把解题步骤一步步写了出来，逻辑清晰，步骤完整。讲完最后一步，他放下粉笔，不敢看老师的眼睛，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时，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数学老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继续往下讲课。许奕趴在桌子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悄悄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斜后方。

　　坐在那里的男生叫江哲。

　　江哲是班里的学霸，也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篮球打得极好，性格却有些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傲慢，平时很少主动和人说话，周身总像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此刻，江哲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练习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头发很短，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节白皙的脖颈。

　　许奕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知道江哲，全校没人不知道江哲。可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过交集，江哲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而他，只是角落里一个普通又有些古怪的学生。刚才那声提醒，是巧合吗？还是……

　　许奕的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他既觉得有些感激，又有些不安。他想回头说声“谢谢”，可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能鼓起勇气。他怕自己唐突的举动会惹江哲不高兴，毕竟，江哲看起来不像是个喜欢被人打扰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许奕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教室，跑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几棵老槐树和一片长势茂盛的月季。许奕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了进去。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敏感又懦弱。别人一句无心的话，就能让他情绪低落半天；想要说声谢谢，都要在心里纠结很久。他知道自己的脾气很古怪，就像今天，早上还晴空万里，中午就阴云密布，连他自己都觉得捉摸不透。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淡淡的槐花香。许奕抬起头，看着天上飘过的白云，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拿出手机，翻出相册里自己昨天拍的晚霞，照片里的天空被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许奕下意识地回头，看到江哲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许奕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手指却紧张地在屏幕上乱划。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他的长椅旁边。

　　“刚才那道题，你讲得不错。”江哲的声音依旧低沉，没有什么起伏，听不出喜怒。

　　许奕猛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阳光刚好照在江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看得许奕有些失神。

　　“谢……谢谢。”他结结巴巴地说，脸颊又开始发烫，“也谢谢你提醒我。”

　　江哲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举手之劳。”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矿泉水递了过去，“看你好像有点不舒服，喝点水。”

　　许奕看着那瓶矿泉水，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凉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小声说：“谢谢。”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些许燥热和不安。

　　“你很怕我？”江哲突然问道。

　　许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对，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表情有些窘迫。“没……没有，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觉得他太高冷，不敢靠近吧。

　　江哲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明显了几分，这次带上了点显而易见的笑意。“我又不会吃了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默，“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许奕的心里猛地一暖，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他抬起头，对上江哲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淡，反而带着一丝温柔。

　　“真……真的吗？”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嗯。”江哲点了点头，“不过，我不喜欢笨的人。”

　　这句话说得有些傲慢，可许奕却一点都不觉得反感，反而觉得有些可爱。他忍不住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我会努力的。”

　　看到他笑了，江哲的心情似乎也变得好了起来。他看了看手表，说：“快上课了，走吧。”

　　“好。”许奕站起身，跟在江哲身后，朝着教学楼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许奕看着前面江哲挺拔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瓶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心里那片刚才还阴云密布的天空，此刻已经放晴了，甚至还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彩虹。

　　他想，也许高三这一年，并不会像他想象中那么难熬。

　　至少，有了一丝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