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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一百六十二章 念平的结局 ...

  •   阿古拉坐在自家毡帐前的毛毡上,指尖轻轻拂过草叶上的露珠。她已是二十多岁的妇人,眼角生了细密的皱纹,那是草原风沙与岁月的痕迹,却丝毫不减清丽——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眉眼间还留着少女时的灵动,只是多了几分为人妻母的温婉。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羊毛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腰间系着丈夫赠送的绿松石腰带,那是匈奴贵族妇人最尊贵的装束,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像一颗藏在草原上的星。
      不远处的草地上,儿子巴特正追着一只刚破壳的雏鸟跑。小家伙才五岁,穿着羊皮小袄,脚下的皮靴踩得青草沙沙作响,雏鸟扑棱着还没长全的翅膀,慌慌张张地躲进草丛,巴特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扒开草叶把它找出来,又怕碰疼了它,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了阳光。
      “巴特,别欺负小家伙。”阿古拉笑着扬声喊,声音是草原女子特有的爽朗,混着风里的暖意,飘得很远。
      巴特回过头,冲她做了个鬼脸,小脸上满是狡黠,却还是乖乖把雏鸟放回了草丛里的鸟巢,还轻轻拍了拍鸟巢,像是在叮嘱它别乱跑。
      阿古拉看着儿子的模样,眉眼弯得更柔。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像草原上的湖水,安稳得让人心生眷恋。
      她的丈夫,右贤王麾下的骨都侯,正从远处的羊群走来。他骑着一匹棕红色的骏马,腰间挂着弯刀,肩上落着几片牧草,一身草原勇士的粗犷气概。远远看到母子俩的身影,他便勒住马,翻身落地,大步走过来,爽朗的笑声在风里传开:“我们的阿古拉,还是这么心善。”
      阿古拉站起身,接过丈夫递来的奶茶。奶茶盛在铜碗里,还冒着腾腾热气,奶香味混着砖茶的醇厚,扑面而来。她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温顺的笑容:“它还那么小,没了鸟妈妈,怪可怜的。”
      骨都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像对待一个撒娇的孩子,带着几分宠溺:“你啊,一辈子都改不了这心软的性子。”
      阿古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草原上的风,心里满是踏实。她早已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一切——习惯了草原的风沙,吹得脸颊粗糙,却也磨出了坚韧的性子;习惯了羊肉的膻气,吃在嘴里,便觉是世间最鲜美的滋味;习惯了丈夫的粗犷,他会在风沙大的日子把她护在身后,会在深夜里给她暖冰冷的手脚;也习惯了儿子的调皮,他的笑声是草原上最动听的歌谣。
      她是左谷蠡王呼兰养大的女儿。呼兰待她极好,像亲女儿一样疼她,给她取名阿古拉,意为“高山”,希望她像草原的山一样坚韧。阿古拉从小在王庭长大,学骑马、学射箭、学做草原的奶食,跟着呼兰一起放牧,日子过得简单又快乐。后来,她嫁给了勇猛的骨都侯,在这片草原上生儿育女,成了人人羡慕的幸福妇人——丈夫勇猛顾家,儿子乖巧懂事,她不用受风沙之苦,不用担战乱之险,只需守着家,等着家人归来,便是安稳一生。
      只是,这样安稳的日子里,偶尔会闯进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总有一片蓝色的、比草原还要辽阔千万倍的地方,不是草原上那些安静的湖泊,而是有着汹涌的波浪,一层叠一层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像在唱着温柔的歌。那片蓝色的水,比天空还要澄澈,比草原的湖水还要灵动,每次在梦里见到,阿古拉都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又空落落的。
      梦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那女人穿着和草原女子截然不同的柔软衣裳,料子滑溜溜的,不像羊毛也不像兽皮,身上有淡淡的、好闻的香气,像是草原上的野花香,又像是别的什么味道。那个女人会抱着她,用一种她听不懂、却觉得格外温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唤她:“平儿……平儿……”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阿古拉都会枕着一片湿冷,眼泪不知何时浸湿了枕巾。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东西是什么。她问过养母呼兰,自己小时候是不是见过这样的地方,见过这样的人。
      呼兰总是叹着气,坐在毡帐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里满是温柔,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傻孩子,你是草原的女儿,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怎么会见过别的地方?许是你听多了汉人的故事,才会做这样的梦吧。”
      阿古拉便不再追问。她知道自己不是呼兰亲生的,是很小的时候被左谷蠡王捡回来的。呼兰说,她当时饿得奄奄一息,躺在草丛里,身上穿着的布料滑滑的,颜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浅蓝,像极了梦里的那片水,像个汉家孩子。
      “汉家孩子”这四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每次都会在她心里漾起一圈圈涟漪,却很快又被草原的风吹平。她对“汉家”没有任何概念,只知道那是一个遥远的、和匈奴时常打仗的地方。骨都侯说,汉人狡猾而懦弱,不如草原儿女勇敢,他们的骑兵,能踏遍整片草原。
      她信了。因为她的生活里,只有草原,只有匈奴的亲人,没有汉人,也没有关于汉人的任何记忆。
      那年,汉朝的使者来王庭通好,带来了许多华丽的丝绸和精致的瓷器。左谷蠡王让各部首领的家眷都去王庭的大帐里看热闹,说是让草原的女人们看看汉人的稀罕物。阿古拉也跟着去了,却对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丝绸虽然柔软,摸起来滑滑的,却不如羊毛保暖,风一吹就透;瓷器虽然好看,绘着鲜艳的花纹,却一碰就碎,远不如铜器结实耐用。
      她记得有一年,有个汉朝的使者来王庭,看到她时,眼神里满是惊讶和惋惜,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他走到她面前,用生硬的匈奴语,一字一顿地问她:“姑娘……你还记得长安吗?”
      “长安?”阿古拉摇了摇头,眼里满是茫然,“那是什么地方?是草原上的部落吗?”
      使者愣了一下,眼里的惊讶化作深深的叹息,他看着阿古拉的脸,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转身便离开了。
      阿古拉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呼兰。呼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严肃,拉着她的手告诫道:“以后离汉人的使者远些,他们没安好心,总想着把草原的儿女骗走。你的家在这里,在草原,永远不要想着别的地方,知道吗?”
      阿古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在心里留下了一丝好奇——那个叫长安的地方,是什么样的?那个汉人使者,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好奇过关于“汉家”的任何事,只是偶尔,那个奇怪的梦,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出现。
      日子像草原上的河水,缓缓流淌,一去不返。草原上的草枯了又荣,羊群肥了又瘦,巴特渐渐长大,娶了草原的姑娘,生了儿子;后来,巴特又有了女儿,阿古拉便成了祖母,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角的纹路像草原上的沟壑,却依旧精神矍铄,步履稳健。
      她会教小孙女骑马,牵着小丫头的手,在草地上慢慢走,教她辨认哪些草能治咳嗽,哪些花能做奶食;教她像呼兰教她那样,挽起头发,系上绿松石腰带,做一个坚韧的草原女子。小孙女软糯地喊她“阿古拉奶奶”,声音像银铃一样,飘在草原的风里。
      只是那个奇怪的梦,还是会偶尔闯进她的生活。
      梦里的蓝色地方依旧辽阔,波浪依旧汹涌,那个温柔的女人身影依旧模糊,只是她唤的名字,似乎清晰了一些。
      “平儿……平儿……”
      有时,她会在梦里下意识地答应一声,然后猛地惊醒,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羊毛毡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只觉得心里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却又说不出来。
      在一个多风的春天,漠北的牧草长得正旺,羊群在草地上铺成了一片白,阿古拉却突然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嗽,咳得胸口发疼,后来便日渐虚弱,连站起来都费劲。骨都侯急坏了,派了人去请草原上最好的萨满,萨满跳了三天三夜的神,唱着古老的歌谣,也没能留住她的生命。
      弥留之际,毡帐里挤满了人。骨都侯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却温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儿子巴特和儿媳抱着小孙女,跪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小孙女还不懂什么是死亡,只是跟着哭,小手抓着阿古拉的衣角。
      阿古拉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神涣散地看着帐顶的毡子,上面绣着的草原雄鹰图案,渐渐变得模糊。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像风中的羽毛,飘在空气里。
      “阿古拉……你说什么?”骨都侯连忙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屏住呼吸,生怕听漏了她的遗言。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水……好多水……”
      巴特连忙起身,端来一碗温热的羊奶,递到她嘴边,却被她轻轻摇手推开了。她的嘴角牵起一丝浅浅的、温柔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美好的东西,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娘……娘……”
      这两个字一出,帐里的哭声都顿了顿。骨都侯和孩子们都愣住了——阿古拉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呼兰,呼兰去世的时候,她虽然难过,却也只是默默流泪,没有这样深情地呼唤过。
      “温柔……娘……”阿古拉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那清明里,藏着她从未有过的柔软,“他们……都叫她……阿宁……”
      “阿宁?”骨都侯皱起眉头,这个名字陌生得很,不像是匈奴人的名字,也不像是他听过的任何部落的名字。
      阿古拉没有再说话,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的笑意却凝固了,像是终于找到了那个在梦里呼唤她的人,终于回到了那个有“娘”的地方。
      帐里的哭声再次响起,压抑而悲痛,混着草原的风声,显得格外凄凉。
      骨都侯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心里满是疑惑。阿宁是谁?是她小时候记忆里的人吗?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阿古拉被安葬在草原深处,靠近一条清澈的河流。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地方,河水潺潺,绕着牧草流淌,像一条温柔的带子。按照她的遗愿,墓碑上没有刻任何字,只放了一块她生前最喜欢的、带着天然孔洞的青灰色石头。
      风吹过石头的孔洞,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诉说,又像草原上的风,在轻轻哼着歌。
      许多年后,巴特成了新的骨都侯,他继承了父亲的勇猛,也继承了母亲的善良。他偶尔会在午后,坐在母亲的墓前,靠着那块带孔的石头,听风穿过石头的声响,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阿宁……”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石头上的孔洞,猜测着她是谁,猜测着母亲梦里的那个地方,却始终没有答案。
      而在遥远的长安,早已物是人非。没有人知道,在漠北的草原上,有一个叫阿古拉的妇人,曾经叫“念平”,是那个被囚禁在深宫的废后陈阿娇,日思夜想的女儿。
      她在草原上,以阿古拉的名字,平静地度过了一生。她忘记了自己的汉人身份,忘记了望海村的沙滩,忘记了那个叫“陈阿娇”的母亲,忘记了那些深宫的煎熬与痛苦,只留下了草原的风沙,牧草的清香,还有家人的温暖。
      或许,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幸福。她不必像母亲那样,一生被命运裹挟,在爱与恨、故乡与牢笼之间挣扎;她只是阿古拉,是草原的女儿,有爱人,有孩子,有安稳的一生。
      只是偶尔,当风吹过那块带孔的石头,发出“呜呜”的声响时,仿佛还能听到一声模糊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
      “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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