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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一

      二月的风还带着凛冽的寒意,却已裹着点春天的意思。墨疏抱着刚发的期末成绩单,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物理:98”的红色数字,耳尖被风吹得发红。

      江离从身后走来时,带着股淡淡的松木香——是他常用的护手霜味道。“看什么呢?”他的声音擦着耳际过去,像羽毛轻轻搔过,墨疏猛地转过身,差点撞进他怀里。

      “没、没什么,”成绩单被攥得发皱,墨疏慌忙往身后藏,却被江离伸手抽了过去。少年的指尖划过他的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进步很大。”江离看着成绩单,嘴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墨疏盯着他的侧脸看,突然发现他右眉骨上有颗极淡的痣,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还不是因为你给我补课,”墨疏挠了挠头,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书脊上——是本泛黄的《天体演化简史》,封面上印着螺旋状的星云,和他那条星轨项链的图案有点像。“又去旧书店淘书了?”

      “嗯,”江离把成绩单递回来,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尖,两人都顿了顿,像触电似的分开。“老板说进了批天文学的旧期刊,去看看。”

      “带我一个呗?”墨疏眼睛一亮,赶紧跟上他的脚步,“我还没去过那家店呢,上次听你说在巷子里,是不是特别难找?”

      江离的脚步慢了半拍,等他并肩走齐了才开口:“不难找,跟着我走就行。”

      穿过两条街,拐进条爬满青藤的巷子,空气里突然飘来旧纸张特有的油墨香。巷尾的旧书店像只蛰伏的老兽,木质的门板上刻着模糊的花纹,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本封面磨损的精装书,阳光透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照进去,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就是这儿了。”江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惊起屋檐下几只躲太阳的麻雀。

      墨疏跟着走进去,立刻被满墙的书架惊住了。从地面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书,连过道都被堆成小山的书箱占去大半,只能侧着身子勉强通过。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时光的味道,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小江又来了?”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爷爷,正低头用放大镜看本线装书,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今天想看点什么?”

      “上次说的天文学期刊。”江离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满室的安静。

      老爷爷点点头,慢悠悠地站起来,从里间拖出个纸箱。墨疏凑过去看,纸箱里堆着十几本泛黄的期刊,封面上印着八十年代的星云照片,边角都卷了毛边,却被保存得异常干净。

      江离蹲在地上翻找,手指拂过粗糙的纸页,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墨疏在旁边的书架前打转,突然发现本封面画着梧桐叶的笔记本,纸质是细腻的宣纸,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行小楷:“某年某月某日,与君别于此,梧桐落满阶。”

      字迹清隽,带着点怅惘的意味。墨疏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抚过墨迹,突然想起江离在《梧桐诗选》扉页写的那句“愿君如梧桐,岁岁有清风”,原来有些心事,早在很多年前就被藏进了文字里。

      “找到什么了?”江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手里拿着本1986年的《天文爱好者》,封面上印着哈雷彗星的照片。

      墨疏把笔记本往身后藏了藏,笑着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的书好有意思。”

      江离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两秒,没追问,只是把那本期刊递过来:“你看这张照片,哈雷彗星上次回归时拍的,下次要等到2061年。”

      墨疏接过来,照片上的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把燃烧的扫帚,在黑色的天幕上格外醒目。“那时候我们都老成老爷爷了,”他笑着说,“不知道还能不能一起看。”

      江离的指尖在封面上顿了顿,声音很轻:“能的。”

      二

      从旧书店出来时,阳光已经变得暖融融的。墨疏手里捧着那本梧桐叶笔记本,江离提着装期刊的纸袋,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交缠的藤蔓。

      “你买那本笔记本做什么?”江离突然问,视线落在他怀里的本子上。

      墨疏的脸有点发烫:“就是觉得好看,想用来记物理笔记。”其实他没说,封面上的梧桐叶,和江离钥匙扣上的那个小叶子几乎一模一样。

      江离没说话,只是往他这边靠了靠,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风。墨疏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突然想起集训时江离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的样子,想起跨年夜那个短暂却温暖的拥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得发颤。

      路过街角的花店时,墨疏突然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几盆刚开的风信子,紫色的花瓣像个小小的喇叭,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你看这个,”他拽了拽江离的胳膊,“是不是很像你上次给我讲的星云?”

      江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弯了弯:“有点像猎户座大星云。”他顿了顿,走进花店,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小束紫色风信子,递到墨疏面前,“送你。”

      墨疏愣了一下,接过来时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谢、谢谢。”花香钻进鼻腔,带着点清甜的味道,像江离身上的气息。

      “不客气,”江离的耳尖有点红,“就当是……庆祝你物理进步。”

      回到学校时,晚自习的铃声刚响。墨疏把风信子插进书桌的玻璃杯里,紫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他偷偷看了眼斜后方的江离,对方正低头看着那本旧期刊,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像幅精心勾勒的素描。

      屹泽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行啊你,江离居然送你花,你们俩……”

      “别胡说!”墨疏赶紧捂住他的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就是普通朋友,庆祝我考试进步而已。”

      屹泽挑了挑眉,显然不信,却没再追问,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看窗外。墨疏转头,看见云澈正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冲屹泽挥了挥手,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应该是来送夜宵的。

      “你看人家云澈多体贴,”墨疏戳了戳屹泽的胳膊,“你也学着点。”

      屹泽的耳尖红了红,低声嘟囔:“要你管。”却还是收拾好东西,匆匆往楼下跑。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墨疏翻开那本梧桐叶笔记本,突然想写点什么。他犹豫了半天,提笔在第一页写下:“今天收到一束风信子,很像猎户座大星云。”

      写完又觉得太明显,赶紧翻到下一页,假装演算物理题,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江离那边瞟,看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的月光,温柔得让人心慌。

      三

      三月的物理竞赛省赛如期而至。墨疏坐在考场里,手心沁出薄汗,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考前江离塞给他一块巧克力,说“吃点甜的,不容易紧张”,现在那块巧克力还在口袋里,隔着布料传来微微的凉意。

      卷子发下来时,墨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面的题目还算顺利,直到最后一道大题——关于黑洞的引力透镜效应,涉及到广义相对论的公式推导,比他复习过的任何一道题都难。

      他的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试卷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江离眼睛里的光。墨疏突然想起旧书店里那本期刊上的话:“宇宙中最浪漫的事,是光线被引力弯曲,让本不该相遇的星辰,在时空中交汇。”

      思路像是被点亮的灯,瞬间清晰起来。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推导、计算、画图,直到写下最后一个公式,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交卷的时候,他在考场门口看见江离,对方正靠在墙上等他,手里拿着瓶冰镇的矿泉水。“考得怎么样?”江离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应该……还行,”墨疏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发烫的脸颊舒服了不少,“最后那道题,我好像做出来了。”

      江离的眼睛亮了亮:“我就知道你可以。”

      走出考场时,阳光正好。墨疏看着江离的侧脸,突然觉得,不管结果如何,能和他一起走到这里,就已经是件很幸运的事了。

      省赛结果出来那天,墨疏正在帮母亲整理书房。手机响的时候,他差点把手里的青瓷茶杯摔在地上。是夏老师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墨疏!你和江离都进国赛了!全省就你们两个!”

      “真的?”墨疏的声音有点发飘,感觉像在做梦。

      “当然是真的!”夏老师笑着说,“下周去省里参加集训,好好准备,争取拿块奖牌回来!”

      挂了电话,墨疏愣了半天,突然冲进客厅,抱着母亲转了个圈:“妈!我进国赛了!我和江离都进了!”

      母亲被他晃得笑出声:“知道了知道了,快放手,头晕。”她替墨疏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眼底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晚上叫江离来家里吃饭,我让厨房做他爱吃的松鼠鳜鱼。”

      墨疏用力点头,转身就要给江离打电话,却被母亲叫住:“等等,这个给你。”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枚银色的书签,上面刻着片精致的梧桐叶,“你爷爷留给你的,说等你有了想珍惜的人,就送给对方。”

      墨疏的脸瞬间红了,像被煮熟的虾子。“妈!你说什么呢!”

      母亲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墨疏捏着那枚书签,感觉有点烫,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点期待。

      四

      国赛集训比省赛更严格。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才能回宿舍,连吃饭都像在打仗。墨疏常常累得沾床就睡,梦里都是旋转的天体和复杂的公式。

      江离总是比他起得早,会把温水倒好放在他床头;晚上刷题到深夜,会默默泡两杯热咖啡,把加了糖的那杯推到他面前;有次他感冒发烧,江离背着他跑了两公里去医院,汗水浸湿了后背,却没抱怨一句。

      “你说我们能拿到奖牌吗?”有天深夜,墨疏趴在书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江离放下手里的笔,走到他身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不知道,但我们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像春日的阳光,驱散了墨疏心头的疲惫。

      墨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江离,”他的声音有点发闷,“谢谢你。”

      江离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光像落满了星星:“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墨疏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江离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笔,放在书桌上,笔尖朝着他的方向。墨疏看着那支笔,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地铁里遇见他的样子,想起梧桐街的许愿红绳,想起跨年夜的烟火,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个人已经陪他走过了这么多时光。

      集训过半时,队里组织去参观天文台。巨大的射电望远镜像只银色的巨眼,仰望着深邃的天空。讲解员说,这台望远镜能接收到来自百亿光年外的信号,让人类得以窥见宇宙诞生之初的秘密。

      墨疏站在望远镜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模糊的光斑,突然问江离:“你说,宇宙里真的有外星人吗?”

      江离笑了笑:“不知道,但宇宙这么大,应该不会只有人类吧。”他顿了顿,转头看他,“就像这世上有七十多亿人,我却刚好遇见了你。”

      墨疏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他看着江离的眼睛,那里映着望远镜的影子,像藏着片深邃的星空。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五

      国赛在七月举行,地点在北京。出发那天,墨疏的母亲非要开车送他们去机场,后备箱里塞满了零食和日用品,像要把整个家都搬过去。

      “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母亲拉着墨疏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晚上别熬夜,记得吃早餐,跟江离互相照应着点……”

      “知道了妈,”墨疏笑着抱了抱她,“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吧。”

      江离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两人的行李箱,看着他们母子情深的样子,嘴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墨疏的母亲突然想起什么,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小小的红包:“江离啊,阿姨知道你懂事,小疏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到了那边,麻烦你多照顾他点。”

      江离愣了一下,接过红包,认真地说:“阿姨您放心,我会的。”

      飞机起飞时,墨疏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突然有点紧张。江离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递过来一副耳机:“听听歌吧,能放松点。”

      耳机里放着首舒缓的钢琴曲,像流水般淌过心田。墨疏靠在椅背上,看着江离低头看书的样子,阳光透过舷窗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上,像只安静的蝶。

      他突然想起那本梧桐叶笔记本,还放在书包里。集训的时候,他在上面写满了和江离有关的小事——“今天他给我泡了热咖啡”“他帮我背了生病时的书包”“他说宇宙很大,幸好遇见了我”……每一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像藏在树叶下的露珠,怕被人发现,又渴望被阳光照亮。

      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时,阳光灿烂得晃眼。墨疏跟着江离走出航站楼,看着陌生的街道和行人,突然觉得很安心。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好像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国赛的题目比想象中更难,墨疏走出考场时,腿都有点发软。江离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瓶冰镇的酸梅汤:“怎么样?”

      墨疏接过水,喝了一大口,苦笑着摇头:“不知道,感觉好多题都没把握。”

      “没关系,”江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尽力了就好。”

      颁奖那天,墨疏坐在台下,手心全是汗。当主持人念出“物理竞赛金牌获得者:江离”时,他比自己获奖还激动,用力地鼓掌,差点把手掌拍红。

      轮到宣布银牌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银牌获得者:墨疏。”

      墨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获奖了。他走上台,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银牌,转身时正好对上江离的目光,对方正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像盛满了星光,比台上的灯光还要亮。

      下台后,江离走过来,把自己的金牌和他的银牌放在一起拍照。“恭喜你。”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喜悦。

      “同喜同喜,”墨疏笑着说,“晚上我请你吃北京烤鸭!”

      回到酒店时,墨疏把银牌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突然发现书包里多了个信封,上面是江离的字迹:“回景兰市再看。”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墨疏把信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厚度,像藏着个沉甸甸的秘密。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书桌上的金牌和银牌上,反射出温柔的光。墨疏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江离均匀的呼吸声,突然觉得,这个夏天,会成为他这辈子最难忘的记忆。

      而那封未寄出的信,和藏在笔记本里的心事,正随着北京的夜风,悄悄酝酿着一个即将揭晓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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