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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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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物理竞赛选拔考的那天,景兰市飘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像撒了把糖霜。墨疏站在考场外的走廊里,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
“紧张?”江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他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递过来一杯,“刚在楼下买的,趁热喝。”
墨疏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甜腻的巧克力香气钻进鼻腔,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有点,”他老实承认,吸了口热可可,“听说这次的题特别难,还有很多超纲内容。”
“别担心,”江离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雪花落在他的黑色风衣上,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珠,“你平时做的模拟题难度差不多,正常发挥就行。”
墨疏看着他被冻得微红的鼻尖,突然想起上周在书房复习时的情景。江离把他做错的题整理成错题本,用红笔一笔一划地标注思路,指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像在他心里敲出温柔的鼓点。有次他熬到太晚打了个哈欠,江离默默起身去厨房,端来一碗热牛奶,杯沿还沾着圈奶渍,像只笨拙的小月亮。
“要是考砸了怎么办?”墨疏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发飘。
江离转过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像落了层碎钻。“考砸了也没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力量,“我给你补课。”
考场的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墨疏把最后一口热可可喝完,将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那我进去了。”
“嗯,”江离看着他,眼底的光比雪还亮,“加油。”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墨疏回头看了一眼,江离还站在走廊里,黑色的身影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挺拔。他突然觉得,好像有了无穷的勇气,连窗外飘着的雪花,都变得可爱起来。
二
考试的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墨疏埋头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还算顺利,到了最后两道大题,他却卡壳了。
其中一道是关于相对论的时空观,涉及到洛伦兹变换的推导,虽然江离给他讲过类似的例题,但真正落在试卷上,那些公式还是像活过来似的,在眼前乱晃。墨疏的手心沁出薄汗,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抬头看向窗外时,雪花已经下得很大了,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里突然闪过江离讲题时的样子——少年坐在书桌前,指尖在草稿纸上画出清晰的坐标系,“你看,这里可以把惯性系转换一下,用相对运动来解……”
思路像是被打通的河道,瞬间顺畅起来。墨疏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推导、计算、得出结论,等他放下笔时,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黏在衬衫上有点发痒。
交卷的时候,他在考场门口又遇到了江离。对方刚从另一间考场出来,黑色风衣上落了层薄薄的雪,像披了件白斗篷。“怎么样?”江离问。
“还行,”墨疏笑了,冻得发红的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最后两道题做出来了,多亏你上次给我讲的例题。”
江离的嘴角似乎弯了弯,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花,指尖碰到颈侧时,墨疏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得心慌。“去吃点东西?”江离收回手,声音有点不自然。
“好啊,”墨疏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附近有家馄饨店,下雪天喝碗热汤最舒服了。”
三
馄饨店开在巷口,是对老夫妻经营的,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推开玻璃门,暖融融的热气夹杂着骨汤的香味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气。店里人不多,几张木质的小桌旁坐着零星几个客人,都在低头喝着热气腾腾的馄饨。
“张爷爷,李奶奶,”墨疏熟稔地打招呼,“来两碗鲜肉馄饨,多加香菜。”
“是小疏啊,”张爷爷笑着应道,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了搅,“好久没来了,是不是忙着备考呢?”
“是啊,”墨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今天刚考完,过来暖暖身子。”
江离坐在他对面,脱下沾着雪的风衣,露出里面的浅灰色毛衣。墨疏看着他解围巾的动作,指尖绕着自己的围巾穗子玩,突然发现两人的围巾还是情侣款——他的米色,江离的灰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和谐。
“你经常来这儿?”江离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大多是店主和客人的合影,其中一张里有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眉眼和墨疏很像,只是年纪小了些。
“嗯,”墨疏点头,“小时候放学经常来,张爷爷的馄饨是景兰市最好吃的,皮薄馅大,汤是用骨头熬了好几个小时的。”他顿了顿,笑着补充,“不过以前我不爱吃香菜,每次都要让李奶奶挑出去,后来不知怎么就爱吃了。”
江离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醋瓶,往空碟子里倒了点——他记得墨疏吃馄饨喜欢蘸醋,要稍微多放一点才够味。
馄饨很快端了上来,两大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放在桌上,汤里飘着翠绿的香菜和金黄的油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墨疏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炸开,暖得从胃里一直热到心里。
“好吃吧?”墨疏抬头问,嘴角沾了点汤汁。
江离点头,递过去一张纸巾。“慢点吃,别烫着。”
墨疏接过来擦了擦嘴,看着江离低头喝汤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下雪天格外美好。窗外的雪还在下,店里的暖气很足,身边有喜欢的人,面前有热乎的汤,像幅被时光定格的画,温柔得让人不想移开目光。
四
吃完馄饨出来,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覆盖着白雪的屋顶镀上了层金边,屋檐下的冰棱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挂了串水晶。
“要不要去我家坐会儿?”墨疏踢着路边的雪球,声音里带着点期待,“我妈昨天刚烤了曲奇,味道不错。”
江离看了看天色,雪后的阳光有点晃眼。“不了,”他说,“下午要回家帮我妈收拾东西,她下周要出差。”
墨疏有点失落,却还是笑着说:“那好吧,等你有空了再说。”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暖手宝,塞到江离手里,“这个给你,刚才在店里充好电了,路上拿着暖手。”
暖手宝是兔子形状的,粉嘟嘟的,和江离清冷的气质有点不搭。江离愣了一下,接过来握在手里,暖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握着颗小太阳。“谢谢。”
“不客气,”墨疏笑得像只满足的猫,“那我先回去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嗯。”江离看着他转身跑远的背影,白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像只欢快的小兔子,直到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子暖手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回家的路上,江离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旺的水仙,嫩黄的花瓣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小束,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看起来清新又雅致。
走到墨疏家的巷口时,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花放在了门口的邮箱上,压了张便签,上面写着:“雪天快乐。”
五
墨疏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客厅里整理刚收到的快递。“回来了?”母亲笑着抬头,“考得怎么样?”
“还行,”墨疏脱下外套,闻到客厅里飘着的曲奇香味,“妈,你烤了曲奇?”
“是啊,知道你今天考试,特意给你烤的,”母亲把一盘曲奇递过来,“刚出炉的,尝尝。”
墨疏拿起一块塞进嘴里,黄油的香气在舌尖蔓延开,甜而不腻。“好吃!”他含糊道,“对了,江离呢?我刚才邀请他来家里,他说要回家帮阿姨收拾东西。”
“江离这孩子确实懂事,”母亲笑着说,“上次我去学校开家长会,听夏老师说,他不仅学习好,还经常帮同学讲题,人缘不错呢。”
墨疏的心里甜滋滋的,像吃了蜜似的。他拿起手机,想给江离发消息,却发现对方已经发来一条:“到家了吗?”
“到啦,”墨疏回,“正在吃我妈烤的曲奇,可好吃了,下次让你尝尝。”
“好。”江离的消息回得很快,后面还跟了个小兔子的表情,和墨疏送他的暖手宝一模一样。
墨疏看着那个表情,突然笑出声,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你是不是喜欢我送你的暖手宝?”
过了几分钟,江离才回复:“还行。”
墨疏看着那两个字,想象着江离抱着兔子暖手宝打字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白雪覆盖的世界,突然发现门口的邮箱上放着一小束水仙,嫩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把星星。
“妈,门口的花是谁送的?”墨疏喊了一声。
母亲走过来,看了看那束花,笑着说:“不知道,可能是哪个邻居送的吧。你爸前段时间帮楼下王奶奶修了水管,说不定是她送的谢礼。”
墨疏走出去,拿起那束花,发现玻璃纸里夹着张便签,上面的字迹干净利落,是他熟悉的笔迹——“雪天快乐。”
他的心脏突然漏了一拍,指尖抚过那行字,感觉烫得像火。雪后的阳光落在水仙花上,折射出温暖的光,像江离眼底的笑意,悄悄在心里开成了花。
六
物理竞赛选拔结果公示那天,墨疏正在帮母亲准备晚饭。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夏老师发来的消息:“恭喜墨疏、江离入选省队,下周开始集训。”
“妈!我入选省队了!”墨疏兴奋地喊了一声,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真的?太好了!”母亲走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快给江离打个电话,恭喜他一下。”
墨疏点点头,手忙脚乱地找出江离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江离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喂?”
“江离!我们都入选省队了!”墨疏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夏老师刚发消息给我!”
“嗯,我也收到了,”江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恭喜你。”
“同喜同喜,”墨疏笑得眉眼弯弯,“下周开始集训,我们又能一起学习了。”
“嗯。”江离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似的搔在墨疏的心尖上,痒得他想笑。
挂了电话,墨疏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像揣了颗滚烫的小太阳。他想起考试前江离递来的热可可,想起考场上想起的解题思路,想起雪天里的那碗热馄饨,想起邮箱上的那束水仙,突然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义。
晚饭时,墨疏特意多吃了半碗饭。母亲看着他胃口大开的样子,笑着说:“看来这次是真的高兴坏了。”
“那当然,”墨疏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能和江离一起去省里比赛,多好啊。”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深意:“小疏,你是不是……喜欢江离啊?”
墨疏的脸瞬间红了,像被煮熟的虾子,嘴里的红烧肉差点喷出来。“爸!你胡说什么呢!”
父亲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喜欢也没关系,年轻人嘛,敢爱敢恨是好事。不过要记住,不管做什么决定,都要想清楚,别让自己后悔。”
墨疏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却像被投入了颗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那种看到江离就会加速的心跳,那种和他在一起就会觉得安心的感觉,那种想和他一起去看极光的期盼,早已不是简单的“朋友”能解释的了。
晚饭后,墨疏坐在书桌前,翻看着江离送他的那本《宇宙的奥秘》,目光再次停留在极光的照片上。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一起站在这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字迹上,像撒了层银粉。墨疏合上书本,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嘴角带着笑意进入了梦乡。梦里,他和江离站在芬兰的雪地里,头顶是绚烂的极光,像流动的彩带,美得让人窒息。
七
集训开始的那天,墨疏在地铁口等江离时,特意穿了件和他同款的黑色羽绒服。江离走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递过来一个:“我妈煮的姜汤,驱寒的。”
墨疏接过来,打开杯盖,一股辛辣的姜味混合着红糖的甜味飘出来,暖得让人心里发颤。“谢谢阿姨。”
“她知道我们要去集训,特意早起煮的,”江离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像融化的蜜糖,“说冬天喝这个好。”
地铁里,两人站得很近,保温杯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彼此的暖意。墨疏看着江离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车驶过跨江大桥时,墨疏突然开口:“江离,等省赛结束,我们去看场电影吧?就看你上次说的那个科幻片。”
江离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睫毛上似乎还沾着点未融化的霜花。“好。”
雪花又开始飘落,轻轻打在车窗上,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飞舞。墨疏看着窗外被白雪覆盖的城市,心里突然充满了期待——期待省赛的到来,期待和江离一起去看电影,期待那个遥远的芬兰,期待所有和他有关的未来。
而藏在保温杯里的姜汤,和写在书页上的期盼,正随着地铁的轰鸣,悄悄发酵成最温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