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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花台市初逢1 ...

  •   “帝君,吾自请被贬下凡,望帝君准许。”

      清冷的声音回荡在云雾缭绕的凌霄殿上,如同玉石相击。

      大殿中,男子一身素白,脊背挺直,贵在其中,面貌极好,看不出雌雄,若不说无人知这是当年一挑三十五位魔君的武神——花武神花辞。

      “……”

      殿上一片寂静,唯有缭绕的云雾无声流淌。

      高座上的帝君许久未言,目光落在殿下那抹素白身影上。

      自从他手刃了他唯一的徒弟后,先后自请下凡三次,而这是第四次,每一次都长达百年,每一次回来他的实力便会弱一分。

      “理由。”帝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花辞抬眼,眸中似有云海翻涌:“结。”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殿上几位老神官微微蹙眉。

      帝君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何结?”

      “心结。”花辞的声音依旧清冷。

      帝君揉了揉眉头,长叹口气:“三回,都是这个理由。”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帝袍在云气中翻涌如墨,“什么结解了五百年还未了?”

      花辞垂眸不语,素白的衣袖无风自动。

      “罢了。”帝君挥了挥手,“你走吧。”

      花辞躬身一礼,素白身影在云雾中渐渐淡去。

      ——诛仙台——

      诛仙台下,云雾如沸,罡风似刃。

      花辞立在台边,素白衣袂被风撕扯成破碎的蝶翼。他朝下望去,目光穿透翻涌的云海,仿佛在看一段沉在岁月底层的旧事。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很轻,却踏碎了诛仙台固有的死寂。

      “师兄。”

      花辞没有回头。这个称呼,这个声音,早已在五百年的光阴里磨得陌生。

      来者是月华元君,司掌月府,清辉加身。她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花辞瘦削的背影,仿佛在看一座即将倾颓的玉山。

      “你又要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这一次,打算忘掉多少?”

      花辞沉默。前三次下凡,他封印部分神力与记忆,归来时,眼底的云海便更沉寂一分,身上的杀伐之气也更淡薄一分。像是在主动剥离那些构成“花武神”的碎片。

      “他若在天有灵,不会希望你这样。”月华轻声道。

      那个名字,他们谁都没有提。

      花辞唯一的徒弟,惊才绝艳,却最终堕魔,被他亲手斩于剑下。凌霄殿上,他自请下凡,理由是“心结”。可这结,究竟是师徒情分,是清理门户的痛楚,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是魔。”花辞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至少,不完全是。”

      月华瞳孔微缩。

      花辞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翻涌着月华看不懂的浓重迷雾。“我当年,或许错了。”

      话音未落,他向后一步,身形坠入那片能消融仙骨、磨灭神魂的罡风云雾之中。

      月华抢上前,只抓住一片碎裂的素白布帛,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下界,北境荒原。

      风雪肆虐,一辆马车在官道上艰难前行。车帘掀开,露出一张俊逸却难掩病气的脸。他叫沈溯,当朝探花,因触怒权贵,被贬至这苦寒之地。

      “大人,前面好像……有个人!”车夫在风雪中大喊。

      沈溯凝目望去,只见雪地里倒着一个白衣人,几乎被积雪覆盖。他下车走近,发现那是个容貌极好的男子,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素袍,在风雪中却不见丝毫寒冷之态。

      更奇的是,他周身三寸之内,风雪不侵。

      沈溯将人扶上马车,指尖触及其肌肤时,感受到一种非人的温凉。他解开对方衣襟,想检查是否有伤,却在其心口处,看到一道极细的淡金色痕迹,似剑伤,又似某种古老的封印。

      花辞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温润的脸,带着关切。

      “你醒了?”沈溯递过一碗温水,“我们在北境官道上发现了你。”

      “多谢。”他开了口,“花台市,何处?”

      沈溯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北境苦寒,时有商旅遇险失忆,想来此人亦是如此,只依稀记得一个地名。“花台市在南边,距此有千里之遥。这里是北境官道。”他看着花辞,语气温和,“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花辞目光掠过沈溯,投向车窗外苍茫的雪原,“不记得了。”他说完这句,钝了一会儿接着又道:“姓花。”

      他的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丝毫惶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沈溯心中暗叹,此人气度非凡,绝非寻常百姓,怕是遭遇了不小的变故。“在下沈溯,忝为北疆监察使,正欲前往任所。若兄台暂无去处,不妨随我同行,待身体康复,再作打算。”

      花辞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有劳。”

      马车继续在风雪中颠簸前行。沈溯体弱,禁不住北境严寒,轻轻咳嗽起来。花辞静静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指,极快地在沈溯眉心虚点一下。一股温润气息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沈溯只觉得胸肺间滞涩的寒意竟消散大半,咳嗽立止。

      他惊愕地看向花辞,却见对方已闭目养神,仿佛方才一切只是错觉。只是周身那无形的屏障似乎扩大了些,将沈溯也笼了进去,风雪声顿时遥远,车内暖意渐生。

      半月后,车队抵达北疆重镇——望北城。

      此地虽名为城,实则简陋荒凉,土坯垒成的屋舍低矮连绵,城墙斑驳,尽显边塞苍茫。沈溯的住所是一处陈旧院落,他安顿好花辞,便匆匆前往官署交接。

      花辞独坐窗前,望着院中一株枯瘦的老梅。他忽的记起,他记忆中的人也喜欢梅。

      他趴于窗台前,发丝垂落,指尖无意识地在积了薄尘的窗棂上划过。记忆中的那张脸,他快记不清了。

      沈溯回来时,已是深夜。他带着一身寒气与疲惫,手中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包油纸裹着的糕点。

      推开房门,屋内并未点灯,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恰好照在窗边那道素白的身影上。花辞伏在窗台,墨发如瀑垂落,竟似睡着了。沈溯放轻脚步,将糕点放在桌上,正想取件外袍为他披上,却蓦然顿住。

      月光下,他看见花辞垂落在窗棂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薄尘上描画着。那笔画断断续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人的侧影,笔触间带着一种沈溯无法理解的、沉甸甸的眷恋与……空茫。

      沈溯的心口莫名一涩。

      他似乎总是在看。看雪,看梅,看天际流云,目光穿透眼前景物,落在某个遥不可及的过去。沈溯有时会觉得,这位来历成谜的“花兄”,更像一缕暂时停驻于此的游魂,这凡尘俗世,无一物能真正映入他眼底。

      花辞眼睫微颤,醒了过来。他直起身,眸中初醒的迷蒙在瞬间褪去,恢复成一贯的清冷,仿佛刚才沈溯所见的脆弱,只是月光投下的错觉。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包糕点,又落在沈溯犹带倦意的脸上。

      “公务繁冗?”花辞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

      沈溯笑了笑,掩去一丝咳嗽的冲动:“初来乍到,琐事多了些。这是南边来的桂花糕,想着你或许喜欢。”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道,“花兄方才……是梦到了什么人吗?”

      沈溯话音落下,屋内有一瞬的凝滞。窗外的风声似乎都清晰可闻。

      花辞静默着,视线从沈溯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株枯梅。月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愈发清冷,也衬得那声“没有”轻飘得毫无分量。

      “只是……想起一个故人。”他终是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沈溯心下了然,不再追问。他将油纸包又往前推了推:“尝尝看,还软着。”

      花辞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香气,是他记忆中凡间的味道,却又截然不同。他记得那人……也曾偷偷溜去凡间,带回类似的点心,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笑着说:“师尊,这个甜,您尝尝。”

      那时的甜,似乎能一直暖到心底。而如今,只剩满口凉意。

      “味道很好。”花辞说,语气平淡无波。

      沈溯笑了笑,正要说话,一阵剧烈的咳嗽却猛地袭来,让他弯下了腰,脸色瞬间苍白。

      花辞看着他因咳嗽而颤抖的肩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沈溯后背时又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按在桌面上。

      一股温润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渗入沈溯体内,抚平他翻涌的气血。咳嗽渐止,沈溯直起身,苦笑道:“老毛病了,这北地的寒气,实在有些难熬。”

      花辞的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忽然道:“你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的话平静直白,没有半分委婉。

      沈溯一愣,随即释然一笑:“我知道。”他望向窗外凛冽的北境夜空,“能活多久,便活多久。在有限时日里,总要做些该做之事。”

      他的坦然让花辞沉默。凡人生命短暂如蜉蝣,却总能在注定的结局前,活得如此认真。

      “为何被贬至此?”花辞问。

      “上书弹劾国师,说他劳民伤财,以童男童女炼丹,有伤天和。”沈溯语气平淡,“触怒天颜,能留一命已属万幸。”

      “哦。”花辞平淡地应了一声。

      沈溯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神情,不由失笑:“花兄的反应,倒是与常人不同。”

      花辞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株枯梅:“若你所言属实,那国师,确实该死。”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沈溯心头莫名一凛。

      “该死之人,往往活得最好。”沈溯轻叹。

      花辞不再言。

      “对了,花兄,”沈溯像是忽然想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约莫七日后,会有一支南归的商队途经望北城。我打听过,他们的终点,正是花台市。”

      沈溯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花辞眼中漾开极淡的涟漪,但转瞬便恢复了古井无波。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接下来几日,沈溯忙于整顿边务,花辞则终日静坐,或看庭前枯梅,或望天际流云。

      沈溯发现,这位花兄似乎对饮食起居毫无要求,甚至……不需进食。有次他特意留了晚膳,花辞只是看了一眼,并未动筷。

      “花兄,可是不合胃口?”
      “无需。”花辞答得简洁。

      沈溯心中疑窦更深,却也不便多问。

      直到花辞待在这的第七夜,他被噩梦惊醒,起身至院中透气,却见花辞独自立于梅树下,清冷月华洒在他身上。

      这个人,真的很难让他看透。

      沈溯倚在门边,看着月光下花辞的背影。那身影在清辉中显得愈发孤绝,仿佛与这尘世隔着无形的屏障。他正欲悄然退回,却见花辞微微侧首。

      “醒了?”花辞的声音比夜风更轻。
      沈溯一怔,随即走上前去:“吵到花兄了?”

      花辞摇头,目光仍停留在枯梅枝头。沈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惊讶地发现那枯枝上竟绽开了几朵细小的白梅,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梅树...前几日还枯着。”沈溯难掩惊讶。

      “它本未死,只是沉睡。”花辞伸手轻触一朵梅花,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万物有灵,有时只需一点契机。”

      沈溯看着花辞的侧脸,忽然问道:“花兄明日便要随商队离开了?”

      花辞沉默片刻,收回手:“是时候了。”

      “花台市...对花兄很重要?”沈溯忍不住追问。这几日相处,他能感觉到花辞在寻找什么,却不知具体为何。

      “嗯……重要。”花辞言简意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花台市初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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