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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破圈 求求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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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碾着暮色回到东宫,公冶景昭一下车便径直回了寝殿,谁也不理,独自蜷坐在临窗的梨花木矮榻上。
她手肘抵着窗沿,手掌撑着下巴,目光怔怔望着天井里那一方被屋檐围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指尖反复抠着窗棂上浅浅的纹路,半天不肯说一句话。
阿兄从前告诉她,读书看字,只会平添俗世的条条框框,困住本心,毫无用处。
她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周遭一切都要围着她打转。
她不必去学那些俯首低眉、唯唯诺诺的礼数,更不用懂旁人用来周旋算计阿谀奉承的规矩来束缚自己的性子。
她只用自在度日就好。
阿兄说得话,为什么现在看来确是错的?
常嬷嬷端来温热的蜜水与精致点心,一次次轻声劝她用些,可少女只是摇着头,既不喝水,也不肯碰一口吃食,就这么枯坐了两个多时辰。
她整个人闷得像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眉眼间笼着一层浓浓的低落。
常嬷嬷瞧得满心焦急,时不时往殿外张望,只盼着太子殿下早些回来。
暮色彻底沉落时,谢珩处理完宫外的事务踏入寝殿。
常嬷嬷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将今日国子监发生的种种,还有公主回来之后自闭不肯进食的模样一五一十汇报上去,语气里满是忧心。
谢珩听完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似乎一早便预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他眸色淡淡似在安抚常嬷嬷,“嬷嬷不必忧心,这里交给我就好。”
常嬷嬷略略行礼,犹豫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殿门,将空间留给二人。
脚步声缓缓靠近,落在身后的地砖上,并不刻意放轻,公冶景昭凭着那独有的龙涎香气,早就知晓谢珩回来了。
可她心里憋着委屈与闷气,偏过头不肯回头,半点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若不是他执意要送她去国子监,她也不会当众受尽难堪。
她依旧望着那一方狭小的天空,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不管身后的人是否愿意听,慢慢开口,一字一句复述着白天所有的经历,声音轻轻的,带着压抑的沙哑。
“今天,常嬷嬷奉你的命令,送我去国子监上课。”
“学堂里挤着那么多贵族小姐,一双双眼睛都落在我身上,人太多了,我实在不习惯,浑身都绷得难受。”
“后来先生让我们把《女诫》翻到第三卷,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摸到书本,纸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字,乱糟糟的,我一个都不认得。”
“多亏坐在我旁边的那位小姐悄悄提醒我往左翻,我才勉强找对了地方。”
“之后先生开始讲书里的道理,那些字拆开单个看我都认得,可拼在一起连成一段话,我就全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先生讲完课点名问我问题,我站在那里脑子空空的,半个答案都答不出来。”
“那些贵族小姐没有明目张胆地笑我,可一个个眼神讳莫如深,悄悄打量我的样子,比直白的嘲笑还要让人难受。”
“毛笔我不会拿,字我也不会写……”
“我什么也没做,却落得个不尊师长的名声。”
说到此处,公冶景昭肩头微微垮了下去,丧气地重重垂下脑袋,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通红的眼尾。
指尖攥紧了自己的衣摆,心底又委屈又气恼,气自己这般没用,这般笨拙不堪。
“那些人,说我是没有教化的顽石,还怀疑我不是越国真正的公主。”
“她们私底下议论越国文教荒芜,连一国公主都不曾启蒙读书。”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鼻尖酸涩得厉害。
“因为我的无知无能,连远在越国的父皇母后都跟着被人非议,整个越国,都被她们暗自看轻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乱她鬓边的发丝,小小的身子缩在窗边,孤单又落寞。
她缓缓转过身,眸子蒙着一层水光,直直看向立在身后的谢珩,语气里裹着一丝赌气的埋怨。
“谢珩,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故意让我难堪,故意将我送去那个我格格不入的地方,让人肆意羞辱我,逼着我看清我和旁人天差地别的差距。”
谢珩缓步走到她身侧,没有急于辩解,指尖轻轻搭在窗沿,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嗓音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冷静的沉缓。
“我从没有刻意要让你被人羞辱。”
“黎园是你阿兄为你筑起的象牙塔,隔绝了所有风霜非议,可这里是东宫,是皇城,是人心盘根错节、尔虞我诈的朝堂天下,没有人会一直迁就你的懵懂无知。”
谢珩望着她低落失神的模样,语气褪去了方才的温和,变得冷冽而直白,字字戳破她一直以来被庇护着的幻境。
“这个世界,本就弱肉强食。没有傍身的生存技能,在无数人的竞争里,只会一步步被淘汰,任人拿捏非议。”
“你如今落到被人轻视取笑的地步,溯其本源,谁也怨不得,只能怪你自己。是你长久以来的不作为,心甘情愿困在黎园打造的温室里,不肯睁开眼看一看外面的天地,才造就了今日窘迫难堪的局面。”
他没有心软地放缓语调,任由这番残酷的话落在少女耳中,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发白,却依旧不肯改口。
“你阿兄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靠着旁人搭建的庇护所活着,一旦庇护消失,没有自保的本事,就只能任人拿捏。”
公冶景昭抿紧干裂的唇瓣,指尖微微发颤,怯生生开口问道:“那你……之后还要送我去国子监吗?”
谢珩没有半分犹豫,缓缓点头。
这个回答瞬间击溃了她紧绷的情绪,少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满眼都是抗拒与逃避,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不想再去”
“再也不想去国子监。”
“所有人都盯着我看,笑话我不识字、不会握笔,句句都在戳我的短处,我受不了旁人那样的目光。”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谢珩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一字一句道出最残忍的真相。
“醒醒吧,你已经不在黎园,你的好兄长也不在你身旁,他再也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护住你了。
他看着她泛红委屈的眼睛,没有一味强硬施压,反倒拿最现实的利害轻轻叩击她柔软的心防,用最现实的道理轻轻绑住她的怯懦。
“你自己被人耻笑羞辱尚且可以忍一忍,可你甘愿因为自己一味退缩,连累身边所有人跟着受非议吗?”
“一国君主将和亲的公主许配给太子,天下朝野都会盯着吴国与越国的脸面。”
“若是太子妃一直目不识丁、怯懦无知,朝堂百官天下百姓会如何揣测父皇的眼光?”
“我是你的夫君,旁人会嘲讽我身为太子,娶了一个胸无大志、软弱怯懦,连基础学识都没有的妻子。”
“笑话我眼光浅薄,甚至质疑我治国识人。”
“至于你的生身父母,他们远在越国,本该将你养育得知书达理、从容得体。”
“可你如今这般模样,外人只会暗自揣测越国皇室教养不周,折损你父母的名声,折损整个越国的体面。”
他抬手,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快要滚落的泪珠,语气冷硬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软意。
“所以公冶景昭,你不该退缩,也不能退缩。”
“躲避国子监只能躲开一时的闲话,躲不开往后皇宫里数不尽的打量与刁难。”
“唯有学会读书识字,拥有和旁人对等的底气,才能再也不必任由旁人指指点点。”
公冶景昭怔怔望着他,胸腔里的赌气与委屈一点点被现实的道理冲淡,低落地咬住下唇,望着桌上一动未动的点心与茶水。
谢珩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剖开迷雾的沉静。
“你可知道,你的名,景昭二字是何意?”
公冶景昭茫然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绞着衣摆,“不知。”
他微微俯身,视线牢牢锁住她,一字一句缓缓解释。
“景,是光景、景致,是开阔天地山河万象。
“昭,是光明、昭明,是心有澄光,坦荡明朗。”
“你的父母为你取下这个名字,是盼着你能眼界开阔,心有昭光,看得清世事,立得住自身,活成明朗坦荡的模样。”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心口,语气添了几分沉意。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名如其人的女儿,而非一个遇事只会怯懦退缩一味依附旁人活下去的菟丝花。”
“靠着别人的庇护蜷缩在方寸之地,辜负了你父皇母后寄予的期许。”
此时风过林梢,发出稀稀疏疏的响动。
公冶景昭脑袋里堵塞的东西顿时通畅。
“我知道了。”
公冶景昭小声吐出几个字,方才满心的委屈赌气慢慢散了大半。
或许不是兄长错了,而是她生存的环境改变,她也需要适应环境的改变而改变。
她往前挪了两步,伸出纤细的手臂,忽然轻轻环住了谢珩的腰,整个人软软地贴了上去,脸颊蹭着他的衣料,凑在他耳畔,声音又软又糯地哀求。
“求求你了。”
温热柔软的躯体忽然贴上来,带着少女身上清浅的草木香气,透过厚重的锦袍一路熨烫到他的皮肉里。
谢珩只觉得腰间一紧,周身一直紧绷的理智防线骤然晃了晃,心底窜起一阵不受控制的麻意,混杂着隐秘的躁动。
他完全没料到她会忽然做出这般亲昵的举动。
他素来克制自持,温润假面之下情绪极少外露,此刻却猛地浑身一僵,下意识伸手猛地将她推开半步。
素来便是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太子,此刻耳绷着脸,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可那血色滚烫得毫无戾气,半点发怒的凌厉都没有,反倒泄露出猝不及防被亲近过后的局促羞怯。
他嗓音绷得略紧,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对我做这般逾矩亲密的举动。”
公冶景昭被他推得有些发懵,一双眸子懵懵懂懂地望着他,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天真,认认真真地反驳。
“是你让我这么做的呀。”
谢珩眉峰微蹙,脑中飞快回想,全无半点相关记忆,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我什么时候让你搂着我撒娇了?”
少女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复述。“你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跪着来求你。”
她顿了顿,想起黎园里阿兄教她的那些粗浅道理,小声补充。
“阿兄说了,抱着人软声说话,就算是求人的意思。”
”难道我这样,还不够真诚吗?”
她歪了歪头,像是忽然反应过来症结所在,恍然道,“哦,我明白了,你一定是在怪我没有跪着求你。”
话音未落,公冶景昭干脆利落地屈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两只小手轻轻环住谢珩的双腿,柔软的身子贴着他的膝头,仰头望着他,眼神干净又恳切。
“求求你了,太子殿下,请你亲自教我读书识字好不好?”
谢珩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少女,她发丝柔软,脸颊仰起,只有纯粹的求助。
他刻意地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局促。
可腿上贴着她温热柔软的身躯,怀里方才残留着她拥抱的温度,脸颊的红意迟迟褪不下去。
他已经被她这一番懵懂直白的举动搅得纷乱不堪。
他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斥责她不守规矩,还是该伸手将她扶起来。
最后只得无奈闭眼咬牙隐忍,弯腰伸手将她扶起身,低声应下:“我答应你。”
他命人迅速取来笔墨纸砚与启蒙书卷摆在案前,眼底温润的假面下翻涌着隐秘的躁动。
今夜他打定主意,要赶在明天柳先生开课之前,帮公冶景昭速成基础学识,至少能提笔写字,应对课堂提问,不再任由旁人非议嘲讽。
只凭这一次的难堪与说教,还不足以让公冶景昭彻底醒悟,看清自己曾经一直处在被圈养的处境之中。
谢珩心中早有打算,他不会急于一时,而是要一步一步,慢慢撕开层层伪装。
让她一点点看清她那位兄长隐藏在温柔呵护之下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