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仲夏夜》南晞山

14、学联会派对

　　上海市，徐汇滨江。

　　灰色与米色的交融，在灯光渐暗的那几秒通通隐在静谧的黑夜里。天花板里嵌着的几根暖色的灯槽散着可有可无的微光，照在卧室窗边的黑木的方边柜上，台面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看起来不算新，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零点》。
　　此时已然深夜十二点，易芙仰身平躺在床上，并未合上双眼。

　　付序文归家得早，他向来如此，常年如旧，就算有社交或者饭局，也不会晚于凌晨归家。
　　他现在正侧睡在易芙的身边，呼声渐起，声音不大，是一种能让人睡着，也知道自己身侧睡了个人的程度。

　　“内维尔斯特兰奇…”
　　易芙翻了个身，背对着丈夫，看见柜子上那本合上的老书。
　　两百多页的书，不算厚，里面有一层微微鼓起，似乎是夹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是U盘。

　　幸好之前付序文盘问她手里有什么的时候…被顾燕打碎了玻璃杯而解了围，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她又不安地再次翻身，仰头叹了口浅微的气息，空调的风吹动着房间里轻薄的一切，摊开的书页，遮住了黄浦江景的窗帘，还有丈夫熟睡时也不安分的头发。
　　心里的事让易芙很难不与爱人同床异梦。

　　反盖在枕旁的手机亮了，只从缝隙中透出一丝亮，射照进女人的瞳孔边缘。
　　消息无声，调低屏幕亮度。

　　【Eve，你那边已经很晚了吧？】

　　【我知道你大概已经睡了，毕竟美丽的小姐是要睡美容觉的】

　　【所以，我想来和你说晚安】

　　【晚安，Eve，希望你能做个好梦】

　　易芙没有点开输入框，看完消息便退出了对话界面。
　　微信里的红点却还有许多，彰显着她未读的消息，未抚慰的未回应的不同情绪。

　　她随便点开几条自己想看的记录。

　　【姐姐，你多久能来看看我？】
　　【舞蹈社最近新编了舞，是你之前和我说的你最喜欢的那首歌】

　　【小芙，我之前许诺过你更给你更大的平台，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易女士，自上次在书店一别已有一月有余】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幸邀请你与我一同喝个咖啡？】

　　【夫人，我不介意你有丈夫】

　　【阿芙，我一定不会让你老公知道的，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是我太渴望得到你了，对不起】

　　….

　　一条不回，删干净，切换账号，隐藏，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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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初夏在伦敦显得格外躁动不安。

　　铁楼梯上挤满了人，脚步声乱糟糟的，像羊群从圈里涌出来了。
　　沈财被夹在人流里往下走，手扶着栏杆，感觉到一丝黏腻温热的触感，又马上收回了手，暗暗骂道自己总是不长记性。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迸发而进，一格格的，映在前面女生的后背上，她的衬衫汗湿了一小块，沈财有些急躁，挪开目光：
　　“Excuse me.”
　　他手捏紧了书包的带子，穿插前方的空隙后终于落入一楼的台面上，空敞的老楼里，全是熙熙攘攘的下考出来的学生。

　　“喂，顾钱，干嘛？”
　　“谁啊？”
　　沈财往草坪那边走去，校园里的草刚割过，青草气混杂着他熟悉的咖啡味，热烘烘的，在泥土里发酵。

　　“刚考完就玩？没精力，不去。”
　　“嗯，暑假我不回国，啧，你什么意思？”

　　太阳晒得后颈发烫，拿手机的手还存留着些刚才攥笔的汗，沈财发出无语的笑声：
　　“行行行，因为我无家可归，行了吧？”
　　头顶有飞机过去，声音闷闷的，他背对着日光抬头看去，那，空中机械牵扯出的一线云，正往希思罗的方向去。

　　“怎么着，你这个暑假也在伦敦陪我？”
　　“你爸妈不是想你得紧吗？”

　　“所以为表感恩，沈大才子要不要今晚来和兄弟几个玩耍一下？”

　　“我不太待见学联会的那几个人，你是知道的顾钱。”

　　“啊呀，我和刘杰书都在啦，到时候要是真打起来咱们这边有人的。”

　　“干嘛非得让我去。”

　　“Emma那几个妹子就只和你说话，你不去哥们都没得玩！”

　　听到这沈财的嘴角才微微扬起，站在old building附近的台阶下，身边经过两个穿hoodie的男生朝他打招呼，他随意敷衍了两句，接着与顾钱通话：
　　“你等会。”
　　接着，他拿开放在耳畔的手机，退出通话界面，打开微信看了一眼那被沉在最底下的消息，那备注为Eve的聊天框里至今没有收到任何的回信，一条条的绿色染上他的双眸，在抖动睫毛里颤动：

　　“几点开始？”

　　挂断电话，他路过水吧的时候，看见冰柜里的矿泉水瓶上凝着密密的水珠。
　　犹如那日女人身上冒出的薄汗，在自己眼前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日升月落后。

　　碰撞的玻璃酒杯，在不知不觉到来的狂欢中升腾。

　　“诶——！”
　　“LSE的大神来了吗这不是！”

　　有人喊了一嗓子，几个穿西装马甲的男生挤了过来，有人的领带被解开搭载在肩上，或是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
　　派对被办在Canary Wharf的一间顶层公寓里，四面落地窗外是金丝雀码头，室内灯光四射，音乐狂躁，泰晤士河穿梭在玻璃外，弯弯曲曲地经过银黑色的伦敦城。

　　沈财端着瓶Perrier靠在门框，踟蹰里一会儿，终究还是踏了进去。

　　为首的那个朝他走来的男生他认识，付笑川，Willian。
　　学联主席，UCL的硕二生，朋友圈里天天发些各个使馆的交流，什么科研获奖还有和知名教授的合影，成绩确实优异，不然也坐不上这个位置，坐上这个位置也不会有什么信服力，不过就是太虚伪，打着冠冕堂皇的名头做些脏事。
　　他最享受的是被众星捧月的感觉，最喜欢的是每年来伦敦的漂亮学妹。

　　“考得怎么样，听说你们那计量虐哭一堆人？”

　　又来了，摆出一副和他关系很好的样子。
　　沈财笑了笑，喝了口酒，没接话。

　　付笑川已经坐下，在那深色的荡漾着扭动与酒香气的Chesterfield沙发上，他的手臂随意搭在一个穿着清凉薄荷绿吊带的女孩肩上，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LSE的金融高材生，沈财，咱们圈子里的颜值担当，怎么样各位？”

　　“用得着你介绍啊Willian，沈哥的名声比你还响，”
　　刘杰书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撞色的短袖和工装裤搭在一起，他将墨镜翻上头顶，衬得他活脱脱得像一个酒局混子：
　　“诶沈财，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你非得来这欠一句，找个存在感？”
　　沈财收起翘起的一条腿，挑眉，放酒杯：
　　“那我走。”

　　“诶诶别别别，沈哥，是我欠。”

　　“刘杰书你要是把我的贵客气走，我让你待会留下来拖地！”
　　付笑川“啧”了一声，
　　“给我自罚两杯！”

　　沈财阳奉阴违地对着付笑川笑了一眼，手指点了点：
　　“是，该罚。”

　　音乐换了，从Taylor Swift到Techno，bass震得玻璃杯里的水在战栗，每声鼓点都附和着心脏跳动的节拍，加强酒精的发酵和光影的迷醉。
　　不少人饶有兴致地围过来，想看热闹的，想在学联主席眼前露个脸的，也有想见识见识沈财的模样，被他的气质和帅气给勾得魂不守舍的女生。

　　“诶呦，差点忘了，沈财。”
　　付笑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将身旁那个薄荷绿吊带的女孩搂了过来：
　　“这小女孩，你学妹。”
　　“认不认识？”

　　闪光灯一闪一闪的，照亮女生脸上的浅色妆容，不浓，却亮晶晶的，她甜丝丝地笑起来，穿得火辣，却见得有一副羞红不好意思的模样。

　　“沈学长大概是不认识我，我要下学期才入学呢。”

　　沈财靠在沙发一角，皮质的布料让人深陷，他眯了眯眼没有回话，只单单盯着那女孩的眼睛。
　　灵动可爱，竟有几分像几年前Felicity的样子，完全是他的菜。

　　“怎么会不认识呢？”
　　“诶Edward，你这就不对了，人家小姑娘在LSE学联群里那么活跃，还给你私信了，怎么还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沈财瞥了付笑川一眼，他这话一出，坐在旁边的几个认识的朋友全放下自己聊的话题转过头来起哄。
　　看来是这女的见他不理她，跑主席那诉苦，而付笑川也是个吃美人计的，被软磨硬泡不了多久就带着她来和沈财牵线来了。

　　“你想认识我？”

　　那个抿着嘴羞红脸的女生坐在一旁，睁大眼睛望着沈财，不自然地点点头。
　　她咽了咽口水，面对着那张比照片上还极具冲击力的脸，尽管羞耻欲长，却还是掩不住她微张的嘴唇，还有渴望的眼眸，纸醉金迷的音乐声中，心跳雷动得仿佛被灌了情愫毒药。

　　“名字。”

　　“Anne.”

　　“我说的是本名。”

　　“安年清，年岁的年，清水的..清。”

　　付笑川坐在俩人中间，满意地看着自己搭的桥连通起来，至少现在看来，沈财还是得给他几分薄面的。

　　“嗯，”
　　沈财又喝了口酒，视线挪开，不再看她：
　　“那现在我们认识了，你满意了吗？”

　　他闭上眼睛，太阳穴有点跳。
　　手机有震响。

　　不远处餐吧那边传来游戏欢呼的声音，年轻的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刘杰书和顾钱也在其中，他们在大理石桌面旁围成一圈，有人坐椅子，有人站着，流淌的歪斜的香槟杯搁在挂毯上，冰块化了一半，水珠渗进被强劲的吉他声与摇晃灯光所参杂的羊毛布里。

　　“不，不是啊，学长，”
　　“我还想..多了解了解你！”

　　有不少暗地里关注着这边的女生团体朝这边看了几眼，背过身去窃窃私语，有个胆大的直发女孩还反过身来对着沈财身边的这个女生比了个中指。

　　“多了解？”
　　沈财不算有什么好脾气，更何况口袋里的消息又响了一声，不知道又是什么无聊的局在等着他，让他烦不胜烦：
　　“不要得寸进尺啊小姐。”

　　他的一席话让安年清涨红了脸，但也完全不在意，头也不抬地拿出手机来看，一打开，他整个人颤了一颤，木在原地。

　　但可能是光线太乱，没有人发现沈财微妙的不对劲。

　　“诶呀Anne，多了解不是这样了解的嘛！”
　　主席出来打圆场，给女孩又递了一杯酒过去，指了指不远处：
　　“看看，带你沈学长玩个小游戏，真心话一说不就都了解了吗？”
　　“诶沈财，沈财，发什么愣嘛，去，陪陪学妹，给我个面子。”

　　沈财的目光在手机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歪嘴笑了笑，将新消息一读再读。

　　【Edward，考完了吗】

　　“喂！沈财！”

　　“去。”
　　男生笑着将手机放回口袋，一字都没有回。

　　“走，宝贝，玩游戏去。”
　　他站起身来，逆着光俯视下看，分明的棱角被侧光割成明暗两界，难掩笑意：
　　“来吧，看看你想了解我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