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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ll in 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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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笨钟敲响晚九点的钟声,惊起街边的灰白色的鸽子,它们的羽毛在昏黄的路灯下扑腾得宛若蒙尘的轻盈琥珀。
沈财站在特拉法加广场与兰贝斯大桥交汇的路牌口,隔着暮色渐稠的泰晤士长河,他看见隔岸的点灯人爬上了铁梯。
钟声的回响还在萦绕。
街道湿热,路边棕色头发的女士挽起了宽松格子衬衫的袖子,看起来像一位急行的旅人。
“嘿女士!”
沈财锁定目标,见状连忙跟上去,说出来的话和每天背诵了百遍一样连贯:
“我看您似乎有些找不着北了,伦敦天气从五月份开始越来越热,我想您应该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物美价廉的地陪,从而能让您更快地找到自己的目的地,以免在您漂亮的脸上闷出更多汗来。明天还正好能带您游玩,用最便宜的价格在battersea乘坐uber boat,一路欣赏美丽的泰晤士河…”
男生加快步伐,穷追不舍地在四处张望的女人面前滔滔不绝,
“在渡船上大本钟、伦敦眼都能尽收眼底,一票难求,您猜怎么着,这位厉害的地陪就在您眼前,我在伦敦生活多年,了解甚多,平价LSE在读研究生,趁期末周暑期来临,破盘价一小时三十磅….”
“三十磅?我昨天还遇到个MKT的大学生一小时只要二十磅,怎么到你这还贵了?”
女人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她晃了晃自己的长发,耳上的卡地亚耳环闪得沈财眯了眯眼:
“行了小兔崽子,别挡着我赶路,伦敦这嘎达姐比你熟悉!”
男生被一股力直接推开,踉跄着扶住路灯:
“我去,还是个东北姐…”
“不对啊,二十磅?MKT的那群孙子怎么又整恶意竞争!地陪市场已经很不好做了,学的市场营销是全读死书去了…”
手机突兀地响起了,在空旷的街道上却惊不起旁人的侧目。
沈财看了眼来电,屏幕上的黑倒映出伦敦上空永恒的蓝调。
“喂,财哥,唐人街‘金龙阁’玩德州,来不来?”
“我来你爹个头,顾钱,上次骗我all in的仇我还没找你麻烦,害得我现在只能做地陪,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我这不是找机会让恁(你)把钱赢回去吗,”
狡猾的声调下沉,莫名多了几分笃定:
“这次我有招儿,咱哥俩双赢。”
“和谁打?”
嘴上骂骂咧咧,但沈财心里蠢蠢欲动。
“亨利那几个,你懂的,上次骂恁那个。”
“所以我把场子放China Town了噻….”
顾钱把嗓音又压低了,说话总带着些河南人奇怪的口音:
“金龙阁,龙哥的地盘,中得很,他会看着洋鬼子赢钱从这儿走出去吗?”
“顾钱我这次要是输半磅我就把你的被铺扔楼道,记住了啊。”
“财哥我告诉恁,今晚我右眼皮跳得厉害,左青龙右白虎,输牌那不能够!”
沈财懒得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站原地思虑两秒,他放弃了乘坐地铁的念头,伸手拦了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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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开进唐人街里,沈财下了车,能省点车费。
满目花眼的招牌下聚集了热热闹闹的人群,中超、餐厅二楼搓麻将的声音不绝于耳。琳琅满目的国内商品上明晃晃标着大几磅的价格,贵得吓人。升腾的烟火气和翻炒肉菜的油渍味蔓延得到处都是,鱼龙混杂,做大生意的人家里左边摆着耶稣右边摆着财神爷,双管齐下。
不过比纽约市区好了一点的是,这里没有忽然一阵的大麻味,也没有那么多衣衫褴褛满口黑牙的流浪汉。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沈财站在中国银行门口,而这里的二楼三楼全是赌场。
一阵黑影从他身边闪过,沈财不紧不慢点了根烟,单手敏捷地一把抓住那人连帽衫的帽子:
“哥们别偷了,钱包没钱,卡,在这儿呢。”
他从短裤内侧掏出一张barclays的卡来,晃了晃,又收了回去,对扒手抛了个媚眼。
小偷尴尬得眼神飘忽,看起来像个二十出头的“teenager”(青年人),鸡窝似的头发乱糟糟的。
他把钱包随意丢地上,用力扯回自己的帽子重新戴回头上,暗暗骂了一句“fuxx”疾步离开了。
沈财无奈摇了摇头:“治安啊…”
他抬脚,往逼仄昏暗的楼道走去,楼外毫无装潢的门面窗户挂着蜘蛛网,只单单吊着“金龙阁”的彩灯牌匾,而当他到了二楼推开门,里面是大有乾坤。
像是只存了几盏星子的永夜,里面弥漫的烟味混在人群贪婪颓靡的情绪里,空气浓稠得化不开。而这一切,似乎都被这里的主人企图用高级的雪茄和昂贵的香水给遮挡住。
“顾钱,顾钱?”
“诶,诶财哥!财哥you come了!”
听着顾钱的撇脚英文,沈财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哪桌?”
“最里面,走走走,先陪我去一趟wc…”
“是loo啊文盲!”
沈财吐了口烟,被顾钱摁着肩膀往侧门走去,到了没人的地方。
“来来来,look look这是什么?”
顾钱用袖口里瞬间翻出两张牌。
“黑桃K、黑桃A..”
沈财一手将它打开:”这不还是老办法吗,能不能整点高端的,上次就差点被戳穿。“
“这次玩的是声东击西,财哥,和上次不一样的。”
沈财吸了口烟,动作一滞,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仰头俯视,将目光落到顾钱的那两张牌上。
两个人鸡贼地对视了一眼。
“行,哥来都来了,玩给他们看看。”
“什么叫三十六计。”
他将烟蒂扔地上踩了两脚,掀开抹满污垢的塑料门帘,往最里面的牌桌走去。
几个金发碧眼、满脸麻子的年轻学生正翘着二郎腿不屑地指指点点着周遭的一切。
坐在最中间那个白金色短发的男生,就是亨利。
亨利姓穆尔,穆尔的意思是“住在荒野之地的人”,所以沈财和顾钱常常也喊他野人。
“我的耶稣啊,我当威廉喊了个什么样的厉害家伙来,原来是手下败将啊!”
亨利话一出,闹出不小的耻笑动静,周侧的中国人纷纷侧目过来,带着不善的眼神,但也并未有什么举动。
顾钱英语不算好,但也听得懂“loser(失败者)”的意思,他不屑地白了一眼,给沈财拉开了椅子,直接让他坐在亨利正对面:
“什么大不列颠的野人也配和我们龙的传人说话,财哥,今晚就把他们的底裤都给赢了!”
“喂,两个人嘀嘀咕咕什么,可别是出老千的事,在唐人街你们中国人还出老千,”
亨利拍了拍自己的脸:
“那连人都不做了!”
“会扇就给你那丑脸扇重点!ugly face!”
“什么?你说什么?!”
“ugly face!我说你ugly face,你们all是些ugly face!”
“顾钱,注意复数形式。”
“哦哦财哥,都是些ugly faces!”
“威廉顾我和你没完!”
白人跳起来,像是要打人。
沈财抬手,坐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流畅的英文从他的嘴里流出,带着些磁性:
“各位,龙哥的地盘,你们中谁惹得起事?”
“嘁,”亨利吐了口口水,顾钱也不甘示弱,但被沈财制止了。
“爱德华我尚且给你点面子,今天有点晚了,一局定输赢。”
亨利坐了下来。
沈财轻蔑一笑:
“是啊,明天还有史蒂夫教授的小课,如果你今天输了,希望能在明天的作业展示的分数上赢过我。”
喧闹不绝于耳,顾钱伸来一根烟,他接了。
“可惜,都不可能。”
发牌,下注,翻牌,交换眼神。
黑桃10、黑桃J和黑桃Q。
他惊异地再次找顾钱确认眼神,获得对方的一次挑眉,果然,这天才动了发牌员的牌。
加注。
沈财不动声色地抛了些零碎的筹码,低了低头,试图让敌人觉得自己在掩盖自己慌乱的神色。
亨利果真加了三倍。
看到这白人脸上毫无防备的骄傲神情,沈财被蠢得想笑,也不知道上次怎么手气那么差输给这蠢货的。
一轮过后,两人弃牌,其余每人多多少少加了注,顾钱加得最多,而且显得尤为嚣张。
亨利的注意自然而然被吸引了过去。
转牌和河牌到手。
黑桃1和黑桃9。
运气好,但不多,沈财瞬间就想到了藏在顾钱袖子里的那两张牌。
趁还在发牌,沈财忽然被烟大呛了几口:
“大爷的…顾钱,这什么劣质烟,抽得我想抽人!”
他举起那半截烟,故意让听不懂中文的亨利等人知道他在说烟的事情。
没等顾钱反驳,他烦躁地将烟往地上一砸:
“天天给我发些破烟,以后你自己抽抽得了行吗?丢人显眼!”
“诶财哥,这可是我从国内带来的,家乡的味道,你别浪费啊!”
顾钱连忙蹲下身去,伸长了手去捡那半根烟,在蒙尘散了不少陈旧垃圾的桌底下,他咳了一声,贴着地皮将袖子里其中一张牌甩了出去。
沈财抬起脚尖,薄薄的卡牌正好落在他的脚底,然后迅速踩住。
顾钱歪嘴一笑,正打算故技重施:
“这烟你不抽我抽啊财哥!”
就在这时,袖子里第二张牌还没飞出去,亨利忽然窜到桌下来,眼睛像鹰一样直勾勾盯着匍匐在地上的顾钱:
“fuxx u,你做什么呢!”
顾钱一扭头,叼着根烟双眼清澈地看向他:
“捡烟抽啊哥们,no waste(不浪费),smoking啊!”
亨利提着他的衣领站起来:“别给我耍花招!不准去桌下!”
“我没有!”
顾钱双手一摊,示意自己两手空空。
“别浪费时间,继续吧。”
趁亨利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顾钱身上,沈财以最快的速度弯身捡牌,顺势提了提裤子,将那张黑桃1塞进了自己的□□里。
正好卡在放银行卡的地方,硌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顾钱只成功甩给他一张牌,黑桃A和黑桃K其中一张。
他现在手上有黑桃9、10、J、Q,如果是K,那就是顺子了,但如果拿到的是A…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请枪口位的玩家选择下注,或者弃牌。”
发牌员的声音冷淡地出现。
手里的牌被他捏得弯曲,慢慢显示出一点点的牌面,白人的嘲笑声又不绝于耳。
loser、loser。
煽风点火,烟雾缭绕,灰色的窗透进荧光色的跑马灯。
手机响了。
吓得沈财连忙拿出来接听:
“喂,李阿姨,怎、怎么了?”
“啊小沈啊,我这边来了一对需要地陪的夫妇,看起来还蛮有钱的样子啊。你不是说有什么好生意要记得给你介绍吗,你快点来,我给你留着,要记着李姨的好啊!”
“是吗李姨,好,好我马上来!感激不尽,感激不尽,我给你做儿子!”
“呸,我自己有儿子,还轮不到你!臭小子!”
挂了电话,沈财心一横,索性翻牌,定眼一看。
一种金钱堆砌出的、令人微醺的欲望气息,和花花绿绿的无数筹码碰撞出赌狗的自信,也是这场夜游戏里唯一难能可贵的声响。
“老子,all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