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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鸵鸟怎么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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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个少年版的朗舒熠是幻觉,岑谨却只有一个想法,跟着他。
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朗舒熠停在馒头店的招牌下,回头看了一眼,快步走进左边的小区。
岑谨追进去,眼瞅着他穿进对面的单元门,消失了。
岑谨脚步一顿。
幻觉感应到他心生退意,从门里冒出头来,用眼神询问:怎么还不进来?
岑谨嘴角抽搐,指着门说:“你是个空心儿的能穿过去,我可还是个实心儿的呢。”
啧,又抿嘴。
一幻觉还在这儿耍上了。
岑谨严重怀疑,他再抿下去嘴巴非得变成个香肠嘴不可。
没办法,来都来了,岑谨闷闷过去拽门,门锁得贼紧,没拽开。
他又使劲拽,脚都用上了,连条缝也没拽出来。
岑谨放弃了,俩手一摊:“没辙,你想想招。”
朗舒熠嘴巴张开闭上,重复好了几次,眼睛急得瞪成圆眼,一生气把自己送走,原地消失了。
岑谨:“……”
小时候这么爱生气吗?
想哄也来不及了,岑谨叹了口气,蹲坐在台阶上。
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右前方立着个尖顶的凉亭,瓦片塌下来一片,雪穿过空洞堆在石桌子上。
桌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是那年……那年……什么来着?
“哥们儿,哥们儿?”
岑谨一激灵,回过头。
紧闭的大门开出一条缝,一个留着胡子的大哥探出头来,憨笑说:“借个光。”
岑谨连忙站起身,却高估了自己,一头栽到墙上。
“没事吧?”大哥见他顺着墙要往下滑,眼疾手快揪住他的帽子,打趣说:“听声可挺响,是个好头。”
岑谨眼冒金星:“……”
又不是瓜,分什么好坏。
等他能自己站住,大哥热心肠地指着不远处的小电动车说:“不行我驮你上医院瞅瞅?”
岑谨晃了晃脑袋,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晕。”
“这么冷的天儿坐外边干啥?没带钥匙,进不去门了?”
岑谨没法说是幻觉带他来的,而且他没记住朗舒熠的手机号,万一被当成走失的送到警察局,可真是遭不住。
摇头说:“就是正好路过,到这边儿来看看。”
大哥摸摸胡子,仔细瞅岑谨的正脸,纳闷地嘟囔:“长得这么眼熟呢?”
岑谨心里一咯噔,脚底抹油想跑。
“小岑?你是小岑吧?”
没跑了。
“啥时候回来的?好几年没见着你,都认不出来了。”大哥豪放地拍打岑谨的后背,“做什么工作呢?结没结婚?”
“刚回来没多久。”岑谨捡自己知道的回答,“跟以前比确实变化挺大的。”
“可不是都瘦脱像了。”大哥捏住岑谨的肩膀,“是不是惦记你家房子?诶呀,有我帮你们看着就放心吧,啥事儿都没有。”
“我家房子?”
所以幻觉才带他来这儿,岑谨想再确认一下,试探地问:“是七楼那个吧?”
“太久不着家,住几楼都忘了?”大哥大大咧咧没听出来,“对了,你弟前两个月给我带的海鲜是哪家卖的你知道吗?你嫂子挺爱吃的,我寻思再给她买点。”
“等我回去问问他。”
多说多错,岑谨不想把失忆的事儿闹得人尽皆知,笑着说:“哥,我先走了,我弟在家等我呢,到时候我让他联系你。”
“行,别忘了奥!”
岑谨一溜烟跑了。
气喘吁吁跑回家楼下,早市快收摊了,只赶上个尾巴。
岑谨趁着城管赶人打扫卫生,买了好几个包子和豆浆。
摊主找钱时没凑够零钱,商量用手机付给他,结果听见岑谨没带手机,直斜楞他。
岑谨指着小区说家在那,他回去取一下,马上回来。
临走又在另一个摊主那儿拿着为数不多的零钱捞了一大兜甩卖的菇娘,满载而归。
到家门口,岑谨想试试按密码开门,刚按上个0,门抢先从里面开了。
朗舒熠披着件薄外套,后脑勺的头发炸起一块,面色凝重到岑谨以为他要质问为什么出门不叫他。
可在那双颤动的眼睛中倒映出岑谨的脸时,他只是扯出一抹微笑,温柔地问:“怎么穿这么少?”
“我……”岑谨愣了一下,“早上起来看见楼下有早市,想去看看热闹。”
说完就被拽进门,一只温暖的手贴上他的脸颊。
朗舒熠的手很大,掌根抵住唇角,也能将耳朵一起罩住。
“好凉,下次出门记得带围巾。”
剧烈的心跳声和朗舒熠的叮嘱混合在一起。
岑谨含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不敢看他。
那只手却不安分,一路从脸颊摸上额角,岑谨想阻止却晚了一步。
“这怎么了?”
先前撞到墙的时候不光声音响,一个大包也留在上面。
不碰没感觉,一碰疼得岑谨龇牙咧嘴,把朗舒熠吓得赶紧停手。
“这儿啊……”岑谨睁眼说瞎话:“可能是昨天睡觉的时候不老实,撞哪了。”
朗舒熠明显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抿着唇掀开他的刘海仔细查看。
手链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岑谨悄悄拽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欲盖弥彰地遮住手腕。
“就是个包,没事儿。”他拍拍朗舒熠的胳膊,转移话题说:“小熠,你拿手机上楼下卖包子的地方,摊主零钱不够找,说手机付给我,我不会用。”
“不着急。”
朗舒熠没有停下的意思,还在检查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
眼瞅着要摸到身上了,岑谨紧忙脱下羽绒服,连带着门口台上的手机一起塞进朗舒熠怀里,推他出门,催促道:“快去,他得找我五十块钱啊。”
咣当一声,无情地关上门。
正在狂啃猫粮的猫爷瞥见朗舒熠被赶出门,大仇得报,嗖一下窜过来,围着瘫坐在地上的岑谨打转,拉着长音喵喵叫唤。
岑谨盛情难却,腾出手揉了猫爷鼓鼓囊囊的肚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手机好像是我的。
一抬头发现朗舒熠的手机躺在不远处的地上,屏幕碎了一块。
他们家的手机真是命途多舛,出事儿都得搞接力。
“嗡嗡——”
岑谨捡起手机来,又是小熠姐姐打来的。
猫爷窜进岑谨的怀抱,歪头跟他一起盯着朗舒妍三个大字。
小熠得一会能回来,要不要接?
“说话。”
短短两个字,带着冰碴儿从听筒里蹦出来。
猫爷一脸无辜地把头转过来,还用爪子展示了一下自己刚才如何使用肉垫接通电话的。
岑谨:“……”
岑谨绝望地闭上双眼,说:“小熠出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
“岑谨。”
岑谨不知道该说啥。
“不记得我?”
岑谨回了个嗯。
“真遗憾,我还在等你的答复呢。”
“什么……”
什么答复?
对面丢下一颗炸弹后紧接着发射另一颗:“十分钟内让朗舒熠给我回电话,他敢不回我就把鸵鸟空运回去。”
啥?鸵鸟?
岑谨看看猫爷,又看看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再住进来只体积未知的鸵鸟简直是灾难。
“挂了。”
“等会儿。”岑谨追问:“你刚才说什么答复?”
电话那头的朗舒妍笑了,几声巨响紧随其后,像是鞭炮声,不对,是枪声!
远方呼啸的风将她的话吹得七零八落:“等你……我……再问一遍。”
“岑哥。”
“嘟嘟嘟——”
啥玩意?再问一遍什么?
岑谨寒毛直竖,和猫爷面面相觑。
朗舒熠好不容易让摊主相信自己真跟岑谨是一起的,方式不限于说出岑谨买了几个包子,以及展示岑谨手机中二人的合照。
回来后发现岑谨抱着猫爷坐在地上,对着熄屏的手机发呆,连他回来也没看一眼。
他走到岑谨的视线范围内,放低声音询问:“地上凉,怎么不去沙发坐着?”
“啊……”岑谨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朗舒熠弯腰抱起他,抿着唇想:又瘦了。
岑谨没挣扎,拿着手机晃了两下:“鸵鸟……好养吗?”
“你想养鸵鸟?”朗舒熠小心地将他放在沙发上,思考是不是应该在附近买栋楼。
“不是,你姐打电话说,你十分钟之内不回电话,她就要空运只鸵鸟过来。”岑谨指着通话记录说:
“而这已经是十五分钟前的事儿了,鸵鸟可能快打包好上飞机了。”
朗舒熠:“……”
朗舒熠:“我现在回。”
朗舒熠边言辞激烈地禁止朗舒妍使用这种威胁手段,边从冰箱拿出冰袋,包上毛巾敷到岑谨额头鼓包的位置。
又把岑谨带回来的早饭放微波炉加热,顺便还把菇娘去皮清洗干净,摆上餐桌。
“以后她说什么,你不要理。”朗舒熠把筷子递过去。
“嗯。”
“真的想养?”
岑谨搜了半天养鸵鸟的注意事项,对鸵鸟庞大的体积有了初步的印象,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养。”
远在非洲的鸵鸟流下了自由的泪水。
下午两个人溜溜达达,从东边的河边大桥逛到西边新开的超市,买了好几种菜,还抽空去学校帮忙接二胖回家。
岑谨终于有机会兑现帮二胖‘报仇’的承诺,和初中生彪哥大战了十几回合,带着一兜子pia叽满载而归。
二胖兴奋坏了,吵吵着要和岑哥回家,被二胖妈制裁了。
岑谨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回家还想再露一手,硬挤进厨房炒了一道辣妹子炒肉。
没开油烟机,辣味以厨房为中心瞬爆到整个家里头,无一屋幸免。
两人一猫被熏得奄奄一息,泪流满面地敞开窗户往外逃命,通了半个多小时的气儿才了事。
当然,辣椒炒肉还是特别美味的。
岑哥厨艺丝毫不减当年,虽然本人不记得是哪个当年。
回到家的第二天,岑谨又早早醒来,迷瞪地开门。
下一秒,毫无防备地栽倒,摔成了个丢螺丝钉的板凳,前摇后晃,一副稍有不慎立刻就要散架子的出儿。
而偷了他螺丝钉的犯人一改昨天直挺挺的睡姿,犹如一只被油炸的大虾,蜷缩着横在门口。
岑谨刚想急眼,一转头就是近在咫尺,仿佛开了净化的美丽睡颜。
“真服了。”
他窝窝囊囊地嘟囔:“你到底有什么不满,天天在这儿当路障。”
接着胳膊抻直想撑起身体,用力过猛,腰侧嘎嘣一声,疼得岑谨龇牙咧嘴,根本使不上劲。
不幸的是在猫爷眼中,岑谨此刻的姿势完全是现成的猫爬架,不跳上去简直是暴殄天物。
特别是一跳一响,还能震动,更好玩了。
“我的两个祖宗诶。”岑谨绝望地弓着腰,哀嚎:“真是造孽了。”
费劲巴力将朗舒熠搬上床,又给猫爷也塞进被窝。
岑谨自己都佩服自己,扶着腰到厨房奖励自己一大碗凉白开。
一转头,少年版的朗舒熠又出现了。
“又来?”连口水都喝不消停,岑谨装看不见,往阳台走。
堪堪到他胸口的小孩瞪着眼睛挡住道,也不说话,指着大门,要岑谨跟他出去。
“敢情你还是个指路标?”
岑谨直接穿过他,一副你能把我咋地的出,“我就不去,有能耐你把我扛出去。”
幻觉没这硬件基础,上一边自己生闷气去了。
岑谨打了个哈欠,从橘子树顶上揪下来一颗没有猫爷爪印的橘子,心想:大的整不了,小的还能整不了?
“嘶……”
橘子酸得要命,岑谨眼泪唰地涌出,手机还来电话了。
来自靳家成的视频电话。
他随手揪了张纸,接通。
“干啥呢你?”
开屏是靳家成胡子拉碴的熬了整宿的憔悴模样,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都快咬烂了,他含糊地问:“哭了?朗舒熠那小子欺负你了?”
“橘子酸得。”
“切。”他看上去很失望,“我这头快完事儿了,明天晚上能到家,你有没有想吃的?我带回去点。”
“想吃的?”岑谨认真想了一下,“……鸵鸟?”
靳家成:“……”
“你疯了?”
岑谨瞥向躲在桌子底下肩膀不断抽动的幻觉,喃喃自语:“备不住真要疯了。”
“自己叭叭啥呢?”靳家成那头吵,小声根本听不清,“大点声,净整那蚊子动静。”
岑谨提高音量:“对了,问你个儿事,小熠他是不是有嗜睡的毛病?”
“嗜睡?没听说。”
“这两天他老躺地上睡。”
“那咋了?”
“关键是都在我门口啊!我一开门踩着个人,吓死了,咋叫都不醒,好不容易给他折腾到床上,我腰都快原地退休了。之前在医院也没这样式儿过啊,而且他那屋里头为啥只有床垫子没床?”
“那床垫子是我睡的。”靳家成手里的打火机咔哒咔哒响,“之前你俩都睡一屋,没听你说过他有这毛病啊?”
“什么?”岑谨声音都变调了,“睡睡睡一屋?”
“对对对啊。”
“一张床?”
“嗯。”靳家成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你就没觉得不对劲?”
靳家成隔着屏幕睨了岑谨一眼:“这有啥的?你要想,等回去咱俩睡一起也行。”
“不必了。”岑谨拒绝,“快让您嘴里的烟解脱吧,再咬就散架子了。”
“人别人家小孩都管着家长不让抽烟,你怎么还催上了?”
语气酸溜溜的,好像巴不得岑谨蹬鼻子上脸似的。
“怎的?”岑谨看他把烟扔了,“你吃别人家小孩那套吗?”
“去去去。”靳家成满脸嫌弃,“人家这里头不让抽烟,我才一直没点。不允许你指名吃啥了,我买啥你就吃啥,挂了。”
岑谨眯着眼睛看他。
“说舅舅再见。”
“……”
“快点。”靳家成笑得特欠揍,“岑哥?”
“再!见!”
“你小——嘟——”
岑谨眼疾手快挂断电话,耳边立刻清净了。
猫爷对朗舒熠的敌意还没消,拒绝和他躺在同一张床,颠颠跑到岑谨身边,扒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岑谨被扯得一个踉跄,那个缩在桌子底下的小孩红着眼睛往这头看了他一眼。
“真是……”岑谨叹了口气,抱着猫爷钻到桌子底,挨着他坐下。
小孩眼睛一亮,转过身跪在地上,指着大门。
岑谨也学他,指着里屋的朗舒熠:“他没醒。”
又指着自己:“这个人不能出去。”
小孩颤动的眼睛更湿润了,眼泪浸湿唇角的痣,嘴唇张开又闭上,重复了好几次。
要说话吗?
幻觉还有这功能?
“岑……哥……岑……岑哥……”
磕磕巴巴的,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
岑谨下意识抬手,想接住滴落的眼泪,一股电流一样的感觉从掌心通往手臂连接心脏。
他怔了怔,合上手掌,没湿。
明明长大之后一直岑谨岑谨的叫。
说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开口叫我岑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