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照南枝

143、离宫 多不公平，

　　李徽月在东暖阁无望地枯坐着，手中的书没能看进去一个字，随着日渐西移，心中已尘埃落定，默默地接受了再不可见宫外天日的事实。

　　红日落下，仅余最后一丝光辉照透了晚霞，漫天的赤色与紫霭交织，绚丽得不可方物。

　　沈崧那一身赤袍出人意料地在这一片绛紫色中，手持沈确的手谕，眉目安然地朝李徽月笑了笑。

　　李徽月心头一动，快步向他跑了过去，未等她开口，沈崧便答道：“皇上答应了。”

　　她讶然地张了张嘴，未曾料到沈崧竟真能将执拗的沈确说通。

　　沈确……他竟真的愿意放她出宫。

　　她眼眶一热，得偿所愿应该欣喜万分才是，不知为何心中竟划过一丝失落，瞬间又没了踪迹，权当是喜极而泣了。

　　沈崧静静看着她的反应，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皇上可允了你的事？”她问道。

　　沈崧点点头，如实道：“待我护送你去了江南，便可将东厂大权交还。”

　　事情顺利得宛如美梦，她怔怔地点头，与沈崧作别后便回殿收拾行装。

　　殿内已有春风在打点，她鼻尖通红，忍不住背过身吸了吸鼻子：“娘娘真不能带奴婢一道走吗？这一路上无人服侍，娘娘的起居饮食又该怎么办？”

　　李徽月抚了抚她的背，有些无可奈何：“皇上能恩准我一人出宫，已是前所未有的恩典。春风，我此番离宫，你会不会怪我？”

　　春风抹了抹泪，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奴婢也不愿见娘娘在宫中受这苦闷气，只要能让娘娘舒心，春风就高兴。奴婢会打点好长春宫，若是有朝一日娘娘愿意回来了，春风就在宫中等您。”

　　李徽月鼻尖一酸，将春风揽在怀中，肩头传来她无法抑制的痛哭。

　　一日后，李徽月未见沈确，与宁蕊、虞绮罗一一告别，踏上了离宫的马车。

　　沈崧的车马守在玄武门前，他静立在众人身前，待李徽月的马车缓缓驶来，这才动作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执辔稳坐。

　　玄武门是李徽月再熟悉不过的宫门，远赴陵园便是由此出入，小尚出宫也是在此止步，功亏一篑，她还在此处送走了前去凤阳守陵的魏进忠。

　　人来人往，如今她又来到了这里，竟是为了从这深宫逃出去。

　　她掀开轿帘，忍不住又看了这座宫殿一眼，遥遥见着城楼上一抹熟悉的身影，看不清容貌，可她知道是他。

　　与其苦守着做一对怨侣，不如就此作别。

　　随着车轮滚滚，那抹身影愈发地模糊，她眼中满是水光，整座城楼都显得支离破碎，没了阵型。

　　那抹身影呆立着，直到一行车马都消失在视野之中，没了踪迹，他仍僵直地站在原地。

　　胸口一阵强烈的刺痛袭来，他捂紧了自己的心口，笔挺的脊背终于松了劲，弯下了腰。

　　在她面前，他一败涂地。

　　他竟真的放她走了。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以为她会改变心意，跳下离宫的马车向他奔来。

　　可她只给他留下了那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他承受剜心般的痛楚。

　　“皇上……”冯玉担忧地上前搀扶，“待娘娘得知了皇上的苦心，必然会回心转意的。”

　　“言之尚早。”

　　他朝冯玉摆了摆手，独自站直了身子：“遣暗卫盯紧永王，非到紧要关头不可出手。”

　　冯玉看着他落寞萧索的背影，轻声地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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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穿过京师人流如织的闹市，渐行渐远，嘈杂声渐息，僻静的官道上只有车轮声与马蹄踏地的哒哒声。

　　李徽月掀起轿帘，朝一旁唤了声永王。

　　沈崧闻言拉了拉缰绳，慢下速度等着马车，直到两人并排而行：“既已离宫，还是直接唤我名讳吧。”

　　李徽月自觉失言，点了点头，问道：“既是去江南，为何不走水路？”

　　“水路太慢，若遇上贼寇也难自救。”沈崧面上有些怅然，旋即便掩盖了过去，又道，“陆路沿路驿站众多，方便车马补给。若是不住官驿，也可择些民间大栈，可以住得舒适些。”

　　沈崧在外的经验自然比李徽月充足不少，她安心地应了一声，放下了轿帘。

　　沈崧则轻喝一声，马蹄声骤然加密，轻快地驶向了队伍前头。

　　车马劳顿，车队白日赶路，傍晚部分人歇在官驿，而沈崧、李徽月与小半随行护卫则宿在客栈。

　　沈崧所言非虚，沿路商贸往来密切，因此酒肆、客栈都格外繁华便利，各处酒楼的饭菜精细可口，还有不少异域菜式，别具风情。

　　李徽月从未出过远门，乍一见到这般喧闹火热的景象，脸上往日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好一个人间烟火气。

　　她随着沈崧行路，未曾喊过一句累，吃到别样的美食便两眼亮着光，眨着杏眼瞅着眼前的沈崧。

　　沈崧本笑吟吟地看着她，对上她的眼神，不大自然地别过头去，轻咳了一声，说起明日的安排：“运河沿岸商路繁荣，因而这些时日才吃得好住得好，接下来路偏些，你心里得做好准备。”

　　李徽月连连点头，沈崧却欲言又止，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也不好多问。

　　接下来数日便如沈崧所言，沿路不过是一些普通客栈，食宿简单，好在勉强算得上干净。李徽月每每简单用过晚膳就蒙头大睡，很是省事。

　　半个月下来，两人虽白日同行，夜晚宿在隔壁，除了交代每日的行程也未多说几句话。

　　直到天下起了大雨，李徽月瞥了眼同在车厢中的沈崧，动作有点不自在。

　　车厢中本还算宽敞，但多了沈崧这么个人高马大的男子便显得局促不少，两人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衣袂的摆动都清晰可闻。

　　眼神落在哪儿都有些尴尬，李徽月索性撩起轿帘，任凉风吹拂着自己的脸庞，望着连绵的绿树芳草，不知不觉思绪便有些恍惚。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与沈确定下终生的那一夜，她一身素白的衣衫缀着碧色纹样，听着沈确念出这句诗。

　　多不公平，该想念的是他，如今却是她望着无边无际的绿意，遥遥地回忆着两人的过往。

　　他却只记得绿罗裙，不管是一身浅碧的她，还是烟柳新绿的姜雨薇，在他心里大抵是一样的。

　　瞧着李徽月的笑容渐敛，沈崧听着轿顶密密麻麻的雨声，决定道：“雨天不便赶路，不如找家最近的客栈歇歇脚，待雨停了再启程。”

　　“也好。”这车厢里空气凝滞，很不透气，她早已经憋坏了。

　　最近的客栈却不好找，车马又驶出去十几里路，这才遇见一家规模尚可的旅店。

　　水葱般的手指将轿帘掀开一条缝，李徽月望着沈崧独自执伞而立的背影，打量了几眼这荒郊野岭中略显突兀的觅竹栈。见沈崧与随从耳语几句后转身向马车走来，她急匆匆遮好帘子，不多时便听见车外传来沈崧的声音：“今日便停在此处歇息吧。”

　　李徽月应了一声，下车时已戴好了帷帽。

　　沈崧见她这模样晃了晃神，走在她前头踏进了觅竹栈。

　　觅竹栈中并不喧闹，楼下大厅却坐满了人，且皆是男子。他们身着粗布蓝衣，沉默地吃菜、饮酒，彼此似乎熟识，却又不像往日那些商贾一般热火朝天得交际应酬，很是奇怪。

　　李徽月蹙了蹙眉，轻轻拉了拉沈崧的衣角。沈崧会意，慢下了步子。

　　觅竹栈的掌柜倒是眼尖，眼瞧着来了几位气度不凡的贵客，连忙迎了上去：“客官来得巧，小店还剩最后一间上房，客官与夫人住下刚好。”

　　沈崧怔了怔：“没有别的房间了？”

　　掌柜的眼神在他们二人间流转，似是在试探两人的关系。衣袖又被轻扯两下，沈崧假装往身后扫了眼，补充道：“我还有几位随从也得住店。”

　　“有有有。”掌柜往他身后看了眼，搓了搓手，“只是得委屈几位大哥住在楼下通铺了，近日雨大潮湿，怕是夜里不大好睡。”

　　沈崧身后领头的老杨道了声“无碍”，掌柜便取了钥匙，先领两位贵客往楼上去了。

　　待掌柜说完些客套话带上了门，李徽月一把扯下帷帽，对沈崧低声道：“这旅店怕是不大寻常。”

　　沈崧点点头，又扫视了房间一圈，落在那张不大不小的床上，有些尴尬：“我夜里去和老杨他们睡。”

　　李徽月看着他耳根渐渐泛红，不由觉得好笑：“这旅店中都是男子，楼上也不知住着什么人，你若去楼下睡，谁来保护我安全？”

　　见沈崧没吱声，李徽月又道，“况且那掌柜眼中透着精明，怕是已对我们的身份起疑，你不要被他瞧出了异样。”

　　沈崧仍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李徽月叹了口气，翻箱倒柜找出一套被褥，捧到了他的怀中：“委屈你夜里睡在床边，若是不肯我便与你调换。”

　　他有些踌躇：“你就不介意与我共处一室？”

　　李徽月蹙了蹙眉，没想到沈崧表面随性，想法却如此迂腐，叹道：“旅途之中安全最要紧，你我清清白白，怕什么？”

　　“你就不怕沿路有皇兄的暗卫，若是被他知道了，恐怕又要发怒。”沈崧提醒道。

　　李徽月的动作一滞，随即低下头嘀咕了一句：“他不会在乎的……”

　　沈崧将手头的被褥先搁在了一旁的桌案上，转移了话题：“饿了吧？我们先到楼下用膳？”

　　李徽月颔首，又将帷帽戴上，叮嘱道：“举动自然些，别让人瞧出来。”

　　说罢，她双手挽上他手臂，身子贴近了他些。沈崧身子一僵，被她硬扯着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