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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暴雨 “择个吉日 ...
文华殿中,沈确望着李徽月的衣角消失在门口,忍不住将手头的朱笔往桌上一掷,笔尖的红墨溅开几个墨点子,凌乱地落在纸上、桌上。
姜雨薇不明所以地望着殿门口,只瞧见冯玉脸色难看,焦急跟去的身影:“这是怎么了?方才是不是……”
沈确胸口一阵躁郁,直接打断她的话,下了命令:“下去。”
姜雨薇还未从门口的场景回过神来,便听见了沈确清晰得无情的命令,语气凛然,她不敢再作声,识相地退了出去。
沈确懊恼地揉了揉眉心,半晌,听见冯玉前来回禀:“皇上,娘娘已回了宫,只是看她的情形不大好……”
冯玉欲言又止,抿了抿嘴,还是决定开口,“皇上又何必刻意做给娘娘看,若是真伤娘娘心了,岂不更糟。”
沈确面若冰霜,幽幽说道:“若她心里没有我,自然不会伤心。”
冯玉怔愣了下:“娘娘心里自然是有皇上的,饶是奴才也看得清楚,怎么皇上反倒质疑起娘娘的真心?”
“自从她离宫失忆,就像变了一个人,更不必说经历失子之痛……”沈确喃喃道,“她回宫后,对我总是淡淡的,好像全然不在意一般。”
他的思绪有些飘远了,飘到那个中秋家宴上,他与李徽月遥遥举杯,她的一颦一笑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便再也不对他展露这般神色了。
她慷慨的爱意好像随着她一道坠入了山林,死在那个秋天,跟瑞雪埋在了一处。
沈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即便她心里有了别人也不要紧,左右我都会将她抢过来,可她心里好像已没有我了。”
回宫后,她心中便只抱着报仇的大事,恩怨了结后,她的心便空了一块,不论他如何费尽心力,都不能在她那里求到一句“在意”。
她早就怨透了他,恨透了他,用无尽的沉默折磨他,让他患得患失,惶惶不可终日。
她甚至摆出皇后的架子为他选妃,宁愿亲手将他推给旁人。
她宁可他爱别人,也不愿再将他放在心上了。
她于臣民处获得贤德的名声,他却只感到绝望与折辱。
冯玉分辩的话哽在喉间,硬生生咽了下去。
殿外传来一阵雷声,空气连带着潮湿了起来。
沈确听着窗外渐渐响起来的雨声,只想这场雨下得再大些,将一切痛痛快快地洗刷干净,苔藓新绿,水落石出。
他心口一震,豁出去了。
他太想要她的心了。
“择个吉日册封姜嫔为妃吧。”他望向窗外,语调平淡。
冯玉睁大了眼睛,低声应下了。
……
这场春雨突如其来,声势浩大,豆大的雨珠砸下来,从天空落下千万条白线,如蛛丝一般将人困住,有倾盆之势。
若是在乾清宫逗留得再久一些,只怕要被这雨困住。
李徽月不知是不是该侥幸,看着天空中闪过几下亮光,接着就是滚滚的春雷,院中雨落得一片汪洋。
虽是春雨,一场雨下来气温却骤降,雨珠就好似冰棱子一般落下来,乍暖还寒最是冻人。
“不好了!”
殿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她隐约听见了虞绮罗的声音。
她连忙起身,只见虞绮罗的绯色斗篷早已被雨珠打湿,手中还握着七凤花盖伞。
“为你家娘娘备好油伞与暖轿。”虞绮罗利落地吩咐春风,上前握住她的手,她这才发觉她的手冻得通红。
“披上件厚实的斗篷,随我去中正殿。”
听见中正殿,李徽月心头一跳,攥紧虞绮罗的手:“小尚怎么了?”
虞绮罗环顾四周,摇摇头:“情况不大好,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宁蕊与许院使已在中正殿,我们先过去再说。”
一旁春风将一件鹅黄迎春花纹斗篷罩在李徽月的身上:“轿辇已备好了,特意叫他们多添了一层油布,不知能不能挡住这么大的冻雨。”
“无碍。”李徽月接过她手中的绸伞,与宁蕊一道踏进了这场冷雨之中。
两人冲进中正殿时,甫一看见的便是宁蕊愁眉紧锁的面庞。
她见着二人赶紧迎了上来:“小尚的喘证春日里容易复发,这是许院使早就交代过的。申儿说近日已百般仔细了,院中并未栽花,附近也无柳絮,可还是……”
李徽月手中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是汗:“情形严重吗?”
宁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唇有些哆嗦:“严重……只怕比往日更严重。”
一声春雷炸响在三人头顶,李徽月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还是没有缓过劲来。
小尚往日两次病情,次次都是一只脚踏进阎罗殿,哪里还能更严重?
“我去看看她。”
宁蕊拦住神色茫然的李徽月:“许院使正在救治,只叫我们在外头候着。”
李徽月只得止步,心乱如麻地在殿门口来回踱步,失神地踱到屋檐下,被暴雨溅开的水珠湿了脸才反应过来,连着后退了两步,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雨下得大而密,她被雨声扰得心乱,好想一把捂住耳朵躲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许院使终于从内殿走了出来,擦了擦额上的汗,眉头不展:“是中毒。”
“中毒?”李徽月眯了眯眼,“魏进忠已死,还有谁会下毒?”
许院使摇摇头:“温太嫔此次中毒与上次的情形大不相同。”
他从袖中取出半支降真香,李徽月伸手接过,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这香中有毒?”
许院使叹了口气,轻轻点头。
如此,岂不是与谋害青眉的手法如出一辙?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降真香,心口麻麻的,喃喃道:“不可能,庄老太妃已死,难道是她手下的宫人?可他们为什么要害小尚……”
许院使年事已高,对宫中秘辛又知晓太多,此时也没了顾忌:“贤太妃所中之毒是烈毒,短时间内就可令人出现幻觉,而温太嫔身上的毒,恐怕是日积月累,难以察觉,一朝爆发,便药石难医。”
中正殿本是宫中礼佛之地,又因小尚在此清修,整日焚香祝祷,香烛整日整夜地燃着,烟雾缭绕,自然是日积月累,积重难返。
李徽月背脊爬上一阵寒意,胃里翻江倒海般,为下毒之人的阴毒而反胃恶心。
申儿走出殿来,脸色惨白,颤颤巍巍道:“这批香烛是陈宝托神宫监送来的。”
魏进忠、庄老太妃、陈宝……此事究竟还要牵扯出多少个死人?
简直就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用这些脏把戏取笑她。
李徽月胸口憋着一口气,怒道:“查!直接找神宫监的管事太监答话!”
春风领了近旁的三五人亲自去办差,虞绮罗抚了抚李徽月的背,生怕她气坏了身子。
“若知晓香中掺了什么毒物,是否温太嫔便尚能救治?”宁蕊问道。
许院使皱着眉,语气颇为无奈:“老臣无能。”
这便是判了小尚死刑。
李徽月挑了挑眉,径直冲进了内殿,见床榻上的小尚脸色苍白,气息已微弱到了极点。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李徽月反复地问着,眼泪已不受控制地滚落了下来。
小尚康复已久,加之宁蕊时常照看着,她一时都已记不起上次为小尚如此落泪是什么时候。
厄运偏找苦命人,为何还是被它找到了?
“小尚,你不会有事的,你舍不得抛下我们,舍不得孩子与赵景明的,对不对?”她问着小尚,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小尚嘴唇已没了颜色,眼角已有泪痕:“月姐姐,我的孩子生不下来了。”
“不会的,不会的!”李徽月抚向小尚早已高高隆起的腹部,“你马上就可以做母亲了,待你将孩子生下来,我便安排你出宫与赵景明团聚,我要看着你成婚,看着你儿孙满堂,小尚,别抛下我,别抛下我……”
小尚虚弱地笑了笑:“姐姐,我不会抛下你。”
李徽月的双眼埋在她的掌中,掌心兜不住,眼泪顺着她的手腕滑到了袖口,冰凉湿润的一片。
一个半时辰后,春风来回话,一道来到的还有沈确与冯玉的身影。
“香中掺了紫荆花粉,长期吸入会诱发喘证,毒性也会深入骨髓。盘问过整个神宫监,的确是陈宝托人特制的。”
沈确伸手牵她的手,李徽月刻意往后避了避,他的手便落了空。
他看了眼自己的指尖,缓缓地抽回了手,喉间有些酸涩:“你再多陪陪温太嫔吧。”
李徽月沉默着点点头,目不斜视地往内殿走去,仍由沈确垂手僵立在原地。
躲进内殿,她用手背抹了抹泪水,身后春风紧紧地跟着,凑到她身旁耳语道:“回来的路上听说,皇上晋了姜嫔为妃。”
真是讽刺,一边封着妃,一边又在她面前装得温柔体恤。
她苦笑一声,望着垂垂危矣的小尚,心中已没了与沈确计较的念头:“随他吧,妃也好,贵妃也罢,都随他吧。”
耳中一空,外头如注的暴雨弱了下来,化作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声一弱,胸膛中如鼓的心跳声便明显了起来。
李徽月这才发现自己正在害怕,害怕小尚下一刻就撒手人寰,害怕这终将到来的一刻真正到来。
她痛恨自己的无能无力。
这就是中宫皇后,这就是母仪天下吗?只能垂手等着、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人终了。
必然发生的事怎么都躲不掉。
就像沈确的变心,就像小尚的离世。
她第一次觉得,若是当年死在了陵园的那场大火中,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归宿了。
小尚静静地撑着,一双眼直直望着门口,像是在等人,直到赵景明带着潮湿寒冷的水汽闯进了内殿。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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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进度汇报:《恨明月》已经写到尾声了! 这是我写的第一个故事,不管大家觉得这个故事好与不好,它能够出现在我的世界,我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