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照南枝

125、线索 他赤着上身

　　封年早早收工回家，刚走进巷子便瞧见家中传出一股浓烟。想起皎皎措手不及的模样，他暗道一声“不好”，急忙朝家门跑去。

　　皎皎的确措手不及，正在厨房将一盆水泼向烧得橘红的木柴，木柴遇水冒出呛人的浓烟，家中烟雾缭绕，惹得她不住地咳嗽。

　　封年将手头的东西一放，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厨房拖到了院落中，定睛一瞧，她脸上满是烟灰，脸已胡乱地抹成了小花猫，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狼狈不堪。

　　“封大哥，对不住……”

　　皎皎弱弱地开口，封年却觉着她这模样不像初见时那般叫人疏离，反倒是悠悠地落在了地上，像是个真人了。

　　封年淡淡地安慰她一句：“人没事就好。”说罢，便转身去料理厨房的烂摊子。

　　皎皎怔怔地站在院子中，总觉得方才的情形似曾相识，好像曾几何时也有这么一股浓烟，叫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然没了模样。

　　她呆站了半晌，见屋中浓烟渐渐向屋外散了开去，便掀开隔断的帘门，准备再向封年赔个不是，一进屋却不见封年的身影。

　　她唤了几声未得到应答，心中直犯嘀咕，想着封年大抵是生她的气了，便斗胆朝封年的卧室走去。

　　她径直推开他房门，嘴上连声解释自己今日的鲁莽。

　　“我只是想着等瑞雪回家来起火做饭怕是要晚，便想着把饭给做了，都是我笨手笨脚的，这才……”

　　一抬眼，只见封年的衣裳挂在一旁，而他赤着上身，露出后背与臂膀精壮的线条，正擦拭着身上的汗，骤地回头见着她，刹那耳根已然红透。

　　皎皎与他四目相对，待反应过来连忙步步后退，退出他屋外将门带上，巴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就这么一而再地惹事，真把封年惹生气，只怕今日就要把她扫地出门了，可她又能去哪儿呢？

　　如此想着，她失魂落魄地蹲了下来，一肚子心事却没一个法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一开，封年的脚步声靠近，朝她递过来一块纯白的帕子。

　　“擦擦脸吧。”封年将帕子放在她手心，又补了句，“这是新的，没用过。”

　　他的语调波澜不惊，听不出情绪。

　　皎皎低声地道了谢，手攥紧了帕子，胸口却大大地松了口气。

　　“家里这是怎么了！”瑞雪与往常一样，声音比人到得快。

　　皎皎连忙迎上前去解释她做的蠢事，瑞雪未责怪她，反倒哈哈地笑了起来。

　　“做饭的事交给我就行，实在不行还有我哥呢，不用你费心。你哪像是个会做饭的，能替我打打下手已经是感恩不尽了！”

　　瑞雪将二人独处时的拘束尴尬一扫而空，随着她欢快的语调，饭菜出锅，三人将厨房又收拾了一番，这才坐在了饭桌前。

　　“今日做工的师傅们都没听说过皎皎的名字，不过他们已承诺会帮我去寻，且再等段时日看看有没有消息。”

　　封年说罢，双眼静静瞧着皎皎的反应，只见她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急切，面上又柔和了些，似乎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些。

　　“除此之外，今日班组来了个新人，是王婶的侄子，从幽州来的。”

　　瑞雪听着，疑问道：“此人有什么来路？”

　　封年摇摇头，皎皎却即刻明白了封年的言外之意：“封大哥的意思是，我也可学着王婶侄子，只说自己是外地来投奔亲戚的，便可出门了？”

　　“不错，你成日在家里多少闷得慌，不如借这个由头出门走走，多见见人，也许对恢复记忆也有帮助。”

　　瑞雪皱了皱眉，对此有些异议：“皎皎的模样太惹眼，出门恐怕引人注意，我担心她的安全。”

　　皎皎闻言，本因能出门行走而欣喜的心凉了半截，咬了咬嘴唇，沉默不语。

　　封年见状，起身从一旁的橱柜中取出一顶帷帽。

　　皎皎眼前一亮，起身从他手中接过，转过身给瑞雪瞧。

　　“我怎不记得家里有帷帽？”瑞雪稀奇地看着帷帽，上手掂量了下。

　　“今日下工早，我顺路瞧见便买了。”封年不以为意地答道。

　　“还是哥哥心细，不，不仅心细，运气也好，顺路便能买到这么精致的帷帽。”瑞雪不由地打趣封年，言语中满是调侃。

　　皎皎看看帷帽，又看看封年，脸上微微一热：“多谢封大哥。”

　　封年摆摆手，只道是举手之劳，又与皎皎说：“你是女子，若与人说起是背井离乡来找工的，旁人怕是起疑，最好说是来治病的，瑞雪家从前也行医，如此也说得过去。即使有人怀疑，也怕过了病气，应是也不会多问。”

　　“到底还是哥哥想得周到——”瑞雪将调子拖得长长的，直到又被封年瞥了一眼，这才住了嘴。

　　皎皎一一记下，挠了挠头：“我可以出门帮你们买菜，或者有什么要置办的，都可交给我去做。此外……我也想向邻居婶子打听打听，有什么我可做的活计。”

　　“不必你干活！”瑞雪连忙阻拦，“你身子还未好全，如今康复最要紧，况且家里也不需要你挣钱来养。”

　　“你与封大哥都整日里忙着，我什么忙也帮不上，还白吃白喝的，我心里过意不去。”

　　封年在一旁静静听着皎皎言语，看着她的面庞在烛火下显得甜美温馨，眯了眯眼。

　　她似乎已与他们一道生活了数载一般，言行举止都像家人一样自然，讨论着饭菜，讨论着做活，如此寻常的和睦之景，令他全然地沉浸其中，不愿抽身。

　　他忽的明白了瑞雪昨夜为何会冒出那句不合时宜的，被他称作不切实际的愿望。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只要你会高兴。

　　封年自然留着后半句没说，但单是皎皎听到这话后露出的笑颜，就足够他明日一整日细细回味了。

　　……

　　连巷有木匠在打听一个名唤“皎皎”的女子，沈崧一听闻这一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连巷，捉住了那个叫王二的小子。

　　“是封年打听的，他是我们班组的掌墨师傅。”王二哆嗦着将封家的住处如实交代，双腿吓得直打颤。

　　封家住得不远。

　　沈崧得了消息，理应第一时间进宫禀告沈确，这是为臣之道。

　　他却心生了些许犹豫，他担忧李徽月的处境。

　　她为何会住在一个木匠家中？从大婚前夕逃走，如今又与一个男人共处一室，不论怎么想都觉得可疑。

　　若是沈确知晓这样的情况又当如何？

　　他回忆起近日沈确那面如死灰的模样，又记起他那雷霆手段，如今的沈确就如尸山血海前的阎王，血已冷到冰点，无情无心，令人见之胆寒。

　　于公于私，沈崧决定自己先走一趟。

　　连巷之所以为连巷，便是因为这个巷子串起了好几个小巷子，将几处的人口都连在了一块。因此，此地人口繁密，烟火气也足。

　　沈崧缓步走在连巷中，边走边搜寻着那张熟悉的面孔。

　　他是生人，面容气质又不凡，不少人对他投来好奇的目光，引得他心口烦躁。

　　李徽月，你真在此处？

　　他快步向封年家走去，避让路中间经过的推车，和一旁的人擦肩而过。

　　他忽的闻见一阵清冷的茉莉花香，直接将他心头的躁闷抚平。

　　透过那帷帽前的轻薄纱罗，他望向那人的脸庞，薄纱随风微微摆动，朦胧中依稀可见她的轮廓。

　　是她，他完全可以凭此确认是她，他的脚却不听使唤地走上前去叫住了她。

　　她转过身，明明已经见到了他，为何一言不发？

　　沈崧曾想过若找到李徽月，她会是如何反应，是如见鬼魅般头也不回地逃离，还是与他痛陈对自由的向往，请他放她离开。

　　可从未想过是这样的反应。

　　她沉默地站着，既不逃走，也不言语，就像是遇见了一个陌生人，等待着他的发问。

　　莫非她不是李徽月？

　　他心口涌现一丝恐惧，几乎随着直觉问出了口：“姑娘，你可知道封师傅家怎么走？”

　　她的嗓音一如往常的清婉：“你说的封师傅是封年吗？”

　　封年，就是王二口中的那个封年。

　　沈崧忍着心中的不快，朝她点了点头。

　　“他去做工了不在家呢。”她的语调轻快，不像是经历过冒险逃婚，更像是不谙世事，纯真无邪。

　　沈崧哦了一声，又试探道：“不知姑娘是他家什么人？”

　　“我……”皎皎仔细回想着封年的叮嘱，话在脑子里转过一圈才敢说出口，“我家在幽州，前两日投奔瑞雪来治病的，如今借住在他家。”

　　前两日……沈崧将她的话琢磨了一遍，心中愈发迷惑，分不清她如此对面不识的模样，究竟是不是伪装。

　　“前两日，那不就是圣上大婚的日子。”

　　皎皎闻言点点头，一副坦坦荡荡的神情，毫无半点可疑。

　　沈崧低头叹了口气，什么茉莉花香，什么相似嗓音，都是他为了寻她，脑中已出现了幻觉。

　　至于，封年与这个名唤“皎皎”的女子，恐怕也只是误会一场。

　　世间之大，难免有诸多巧合，他太想找到她，越急越乱，这才闹了这么一个乌龙。

　　“既然封师傅不在家，我下次再来寻他吧。”沈崧向她拱了拱手，她也朝他回了个礼。

　　他转过身，只走出两步，就听得身后嘈杂起来，扭头看去，是一卖糖人的小贩与人争执起来。

　　那小贩叉起腰，将手中的草把子往边上一挥，不巧将那女子的帷帽打落。

　　帷帽掉落，连带着她的些许碎发散开，露出纱罗下皎洁的面庞。正午的阳光下，她的每根发丝都被镀上了光，随风悠悠摆动，拂在她林间霜一般的容颜上，平添了毫不矫饰的妩媚。

　　她愣了一瞬便低下头，将帷帽捡了起来重新戴上，抛下争执的商贩与围观的人群逃远了。

　　那一瞬却足以令沈崧看清她。

　　他不该怀疑自己，那不是幻觉。

　　沈崧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喃喃道：“李徽月，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