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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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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坚持,他在你身边吗?”心理医生没有套白大褂,而是穿着暖色调绒毛衣,看着就让人放松。
室内萦绕着淡淡的熏香,有点像栀子,他在病历本上写下“幻想症状严重,仍需长期追踪”,金丝边框眼睛的镜片反光一闪,他抬头问对面的青年。
叶端己坐姿规整,脊背挺拔,衬衫贴身没有褶皱,修长的十指交叉搭在桌上,左右手无名指各戴着一枚素戒,颜色略微暗淡、应该有些年头了,看上去是一对对戒。
他交错着的无名指动了动,戒面碰撞摩擦,发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沙沙声。叶端己面无表情,投出的视线直直盯着心理医生的脸,可能是审视心理医生镜片后的眼神,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看着这张脸走神了。
他盯了很久,心理医生不闪不避,也看着叶端己。
心理医生轻轻搁下笔,耐心等待,没有出言催促。
良久,心理医生听到他说:“是的,他从未远去。”
他在的,所以我会活下去。
每周的最后,心理医生都会问他同一个问题,叶端己也只会说同一个答案。
心理医生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加了“过于沉溺自我,引导见效甚微”几个字,脸上挂起笑容:“好的,这次诊疗就到这里,叶先生周末休息可以多出去走走,看看风景,视野开阔了心情会好些。”
叶端己点了点头,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深灰色大衣抖开穿上。
“下周还是这个时间?”心理医生送叶端己出了诊所,在门口问他。
妥帖的大衣显得叶端己气质沉静,他打开车门,深秋的路边红枫似火,夕阳艳丽的橘色照在叶端己身上,泛起的只有冷意。
叶端己冷淡回道:“下周不来了。”
心理医生挑眉,不可置否地摊了摊手,“好,那你什么时候再来,我们在微信上约时间。对了,开的药记得吃。”
叶端己视线停留在心理医生脸上几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沉默弯腰进了车内,开车走了。
叶端己每周日雷打不动固定下午到诊所做咨询,从心理医生刚接手他时就是这样,到现在已经......有五年了吧?时间太久远,远到心理医生都模糊了时间的界限。
但下周日特殊,心理医生心里门清他不会来。
因为下周日是谢锦繁的忌日,叶端己要陪他。
确切来说,从今天开始往后的半个月,叶端己都会处于失联状态。当然,在这期间熟悉的人都清楚情况,没人会在这个时间段找不痛快触叶端己的霉头。
叶端己从心理诊所出来又去了趟超市,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钥匙旋进锁扣,打开房门是一片漆黑,叶端己沉默地在玄关换了拖鞋,脱掉大衣挂着衣架上,家里没有人,也没有宠物,除了他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
叶端己对着空气说了一声:“我回来了。”
他拎着菜去厨房放好,开始做饭。叶端己做饭不似普通人家有烟火气,他穿着随时能坐在会议桌的衬衫,没有系围裙,像文艺片电影慢镜头下对待艺术品那样慢条斯理。
不像是做饭,倒像在表演。是一剧沉默的默片,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没关系,因为这场电影没有观众,不会有人挑剔电影好坏。
“等久了吧,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拔丝红薯,但是不能多吃,昨天的甜品糖分超标了,今天得控制一下。”叶端己把菜端上桌,拉开左侧的椅子,距离刚好够人坐下,自己去吧台倒了一杯红酒,回来坐在了餐桌的右侧。
餐桌不宽敞,刚好能放下三菜一汤,桌上赫然摆着两幅碗筷,米饭腾腾地冒着热气,仿佛对面真有一个人和他共进晚餐,言笑晏晏,会感叹得“哇”出来,手舞足蹈地跟他讲说不完的话。
“没有你的份,一口倒的人没资格喝酒。”他对着面前空荡的椅子说,眉头微蹙,语气有点抱怨似的恼意,“喝醉了就赖着我耍酒疯,很过分。”
叶端己细嚼慢咽,姿态优雅,就算真的是文艺片镜头,影评人也只会夸赞,断然给不出贬低的评语。
镜头聚焦在叶端己的上半身,一顿饭吃完,红酒也将将好见底,残余的红酒一饮而尽,微涩的酒液滑过喉腔,凸起的喉结也顺着上下滚动。
玻璃杯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响动,而镜头再往斜下方偏移一点就能发现,叶端己只动了他那一侧的菜,食碟界限分明,另一侧维持着刚盛上来的模样,一动未动。
叶端己轻声说:“我吃完了,你慢慢吃,不着急。”
他去厨房洗了自己的碗筷,其余的却是没挪动位置。
将干净的碗放进橱柜,叶端己怔在那里,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末了,他想起今天从诊所离开时心理医生说的话。
——多出去走走,看看风景,视野开阔了心情会好些。
叶端己当时想说他情绪还可以,转念一想,也没有必要多说什么。
他又换了鞋下楼,叶端己住的楼盘刚建没几年,绿化环境做得不错,开发商种了满小区的银杏,夜间行走其中鼻间穿过淡淡的草木香气。其实他更喜欢和谢锦繁大学时候住的老房子,没有现在的房子宽敞明亮,但那是他们最贴近的时刻,他畅想过和谢锦繁的未来,想过以后搬新家、不管做什么都是两个人一起。可后来他买了新房,住进来的却只有自己,命运开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不合时宜的吧,叶端己冒出了这个想法。老人悠闲地散步,中年小夫妻有纯溜达的,有带小孩的,有遛狗的,小孩滑着滑板风一样地掠过,入眼所及全是谢锦繁喜欢的热闹,谢锦繁说不准会自来熟地和老人搭话,去摸摸狗头,再找小孩借滑板自己蹬两下。
他想着谢锦繁,嘴角不禁弯了一下,而他自己呢。
嘴角绷直拉平,叶端己意兴阑珊沿着小径走了一圈,然后平静地回家。
他拿上睡袍去浴室洗澡。骨骼纤长的手指自上至下一颗颗解掉扣子,白皙的颈窝、起伏的胸膛,平坦的腰线,再向下……
浴室门仅是轻掩,淡色的雾气从浴室弥漫向外,倘若站的位置得当,就能透过这条缝隙窥得浴室内的春色。
叶端己闭着眼,头顶花洒开着,温热的水滴贪婪滑过赤1裸的匀称的身体,肆意抚摸,最后不舍得从脚踝滚落。
青年草草擦了头发,睡袍凌乱系上露出大片肉色,戒指依旧戴在手上,洗澡时没有摘下,浴室磨砂门被打开,水色更深重地随叶端己漫出来,他的目光在放着药品的支架旁停留几秒,然后抬腿略过,又倒了一杯红酒。
“我只喝两杯,不会喝多的。”
“咔”。灯光被按灭,叶端己脚步虚浮地回了卧室,掀开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
如果有另一个人在这里,就能透过微弱的夜光,看到床上鼓起的人影只占了床的一侧,可能在等着会有某个人掀开另一侧的被子钻进去。
谢锦繁一口醉,叶端己也不多逞让,酒精能麻痹神经,能让他睡着,能让他陷入梦境,比安眠药更有用。
床头柜上镶在相框里的照片,两个少年勾着肩膀,笑得比背景的烈阳还要灿烂。
梦境光怪陆离,如同无数面银镜,镜子里放映着他的少年与青年时代,晦暗的过去在某一刻偏移到了光下,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破碎成千万片,沉入更深的黑暗,梦里有……有谢锦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