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Xylan

3、浪漫游轮

　　饭后，齐永昭自觉收拾碗筷——毕竟寄人篱下，得勤快点，这道理他懂。瓷碗碰撞的清脆声里，他瞥见陆应天在餐桌旁发了会儿呆，随即起身，身影没入走廊尽头的房间。

　　厨房的灯是冷白色。齐永昭将洗好的碗沥干，擦净台面，动作细致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待一切归位，他走向那扇虚掩的房门时，里头已传来游戏音效与少年清亮的解说声。

　　他轻叩门框，陆应天半侧过脸，耳机滑到颈间。

　　“那个……你一般几点睡？”齐永昭问。

　　屏幕光映在陆应天脸上，他眨了眨眼：“大概……凌晨4点多？没事，不会吵到你。”

　　齐永昭的沉默在空气中悬停片刻。

　　这作息……美国的？

　　他暗自摇头。自己刚从那里回来，此刻倒像被逆向时差击中。他本想问的是自己夜间可能辗转反侧，怕扰了对方清梦，现在看来，多虑了。

　　他退回自己房间，打开笔电，论文的空白文档刺目地亮着。卡住的章节像堵沉默的墙，思绪在原地打转。就在这时，隔壁传来陆应天骤然提高的嗓音——一句俏皮的游戏术语，接着是畅快的笑声，混着键盘清脆的敲击。那声音有种奇异的穿透力，穿透墙壁，也穿透了他凝滞的思考。

　　鬼使神差地，齐永昭合上电脑，再次走到那扇门前。这次他推开些许，看见陆应天陷在电竞椅里，屏幕蓝光流淌，他手指翻飞，唇边噙着笑，正与弹幕插科打诨。那份游刃有余的专注，像颗石子投入齐永昭沉寂的脑海——灵感涟漪般荡开。

　　“能在你旁边写点东西吗？”他问，“我论文……有点思路了。”

　　陆应天比了个“OK”手势，眼神没离开战场。

　　齐永昭搬来椅子，在稍远的桌角摊开资料。

　　键盘声、游戏音效、少年偶尔的解说与吐槽，形成一种白噪音般的背景。他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阻塞的章节豁然贯通。

　　他沉浸其中，直到一阵不寻常的停顿让他抬起了头。

　　陆应天正盯着滚动的弹幕，表情凝固。一条彩色弹幕格外醒目：[旁边写作业的小哥哥是谁！声音好好听！你俩同框好配！]

　　陆应天喉咙里哽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念了出来，随即像被烫到般拔高声调：“他是我哥！”

　　弹幕静了一瞬，继而爆炸：

　　[？？？]

　　[哥哥？！]

　　[住一起的哥哥？！]

　　[等等这设定……还是骨科？！哇塞哇塞哇塞！]

　　陆应天瞪大眼睛，整张脸写满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扭头看向齐永昭，眼神里满是“这届网友怎么回事”的无助。

　　齐永昭从论文中抬起头，正对上弟弟求助的目光，又瞥见屏幕上那些越发离谱的猜测，轻轻摇头——一个介于无奈与纵容之间的微笑。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重新将视线落回自己的屏幕，指尖敲下下一行字。

　　陆应天手忙脚乱地试图解释：“什么骨科！真是表哥！我表姑的儿子！刚回国没地方住，我妈……不是，我表姑让他过来的！”

　　[表兄弟！好磕！]

　　[住一起的表兄弟！《关于我室友是我表哥这件事》！]

　　[主播声音都慌了，我不信！]

　　正当陆应天被满屏的“懂得都懂”和“嗑到了”刷得头皮发麻，几乎要放弃治疗时，一条金光闪闪的横幅特效猛地砸了进来——

　　用户 [某枫一中不可说的那些事儿] 赠送了 「浪漫游轮」 ！

　　直播间瞬间被豪华礼物的特效淹没，流光溢彩。紧接着，那位“富婆”发出了一条加粗彩色弹幕：[解释什么，不重要。让旁边的小哥哥一起打游戏，同框，立刻，马上。]

　　陆应天的眼睛，在看到礼物的瞬间，“唰”地亮了。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小钱钱”的敏锐捕捉，方才的窘迫和无奈瞬间被一种纯粹的、闪亮的喜悦取代。

　　他几乎立刻扭头看向齐永昭，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快看我遇到了什么神仙大佬”的兴奋。

　　“哥！”他声音都轻快了几个度，“你看……这位富婆姐姐……啊不，这位观众想看你一起玩！”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眼神亮晶晶的。

　　齐永昭从论文中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视线扫过屏幕上那艘还在“航行”的炫目游轮，又落回陆应天写满“想要”的脸上。他微微挑眉，语气是一贯的清淡，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怀疑：“你觉得我像是会打游戏的样子？”

　　“不用会！真不用！”陆应天急忙摆手，生怕这到手的“合作机会”飞了，“你就坐这儿，当个……当个吉祥物！对，吉祥物！看着我打就行！这位‘不可说的那些事儿’大佬就想看咱俩同框！”

　　齐永昭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不太习惯暴露在陌生人的注视下，更别提是这种喧嚣的直播环境。但看着陆应天那副眼巴巴的样子，想到他刚刚因为“同框”话题而露出的窘态，又想到那间干净却冰冷的厨房，和冰箱里寥寥无几的食物……心里某个地方莫名软了一下。

　　虽然才相处不到两天，但这个不修边幅、作息诡异、生活技能几乎为零的表弟，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不带任何评估和压力的亲切。

　　或许，是因为他那份毫不掩饰的直白？

　　“……嗯。”齐永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妥协般地合上了笔电。他拉过椅子，坐到了陆应天旁边那个刚好能被摄像头纳入的位置。身体微微有些僵硬，显示出他的不自在。

　　“谢谢哥！”陆应天瞬间眉开眼笑，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熟练地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确保两人都能入镜，“大佬你看！同框了！我哥，帅吧！”

　　弹幕又是一阵沸腾。

　　齐永昭尽量忽略屏幕上飞速滚动的、那些关于“禁欲系x宅男系”、“兄弟年上？”的虎狼之词。他依言没有碰任何设备，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陆应天重新投入游戏，操作着他的角色在光影绚烂的地图上穿梭跳跃，嘴里念念有词。激烈的技能特效炸开，色彩斑斓，光影快速变换。

　　齐永昭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走位和技能组合，那些过于炫目的光效让他觉得有些晃眼，甚至微微头晕。他看了几眼，便移开了视线。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身旁全神贯注的陆应天脸上。

　　屏幕的光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流动。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飞舞，偶尔因为战况而皱眉或扬起嘴角，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鲜活又炽热的气息。

　　这与白天那个瘫在沙发上、懒洋洋吃着泡面的形象判若两人。

　　齐永昭不知不觉间，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掌心托住了半边脸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他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个略显慵懒又专注的凝视侧影，连同旁边陆应天战斗中神采飞扬的侧脸，一同被摄像头忠实记录，并投送到了无数个屏幕前。

　　弹幕在短暂的凝滞后，以更加疯狂的姿态席卷而来：

　　[啊啊啊这个侧脸凝视！他在看他！他还拖腮！眼神好专注！]

　　[这还不嗑？这还不嗑？！]

　　[‘不可说的那些事儿’姐！您就是我唯一的姐！]

　　陆应天正打到关键处，抽空瞥了一眼弹幕助手，瞬间被满屏的“嗑死了”和“眼神拉丝”呛到，操作都差点变形送菜。

　　而齐永昭，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身边人发红的耳尖上，镜片后的眼底，是清浅的笑意。

　　至于那位ID为 [某枫一中不可说的那些事儿] 的富婆，在满意地看着直播间热度飙升、CP粉狂舞的景象后，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