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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灭口 早知如此, ...

  •   困意如影随形,眼皮沉重地往下坠,脑子里却像是塞满了乱麻,那烙印的轮廓在昏沉的意识里反复勾勒,似乎愈来愈清晰……究竟是在哪儿见过呢?

      许是难得晚睡,不知怎的,沈恂竟坐着坠入浅梦。

      纷乱繁杂的梦境之中,恍惚间,他竟瞧见了早已模糊不清的双亲的身影。

      他们亦是医者,在沈恂幼时便因救治灾民时感染疫病双双离世,他是被掌门师公抚养长大的,对父母的印象早已淡薄如烟,唯有那段短暂而又快乐的跟随父母云游行医的时光,是他童年里最鲜亮的记忆。

      那黑衣身影,他似乎见过……

      梦境一阵光怪陆离间,忽而闪过一座极尽奢靡的深宅府邸。

      那时他还年纪尚小,父母被一队神色冷峻的黑衣人急召入内,为人诊治。父母忙得无暇管他,他由侍女代为看顾,虽告诫再三,但他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又如何能闲得住,那是日日都在府中闲逛乱跑,两位侍女则追在后边。

      后园之中有一处湖泊,桥亭通向湖心,湖水静静流动,站在亭边能看到湖中转着圈游的胖头金鱼,他趴在亭栏上,用从园边花树下拾来的树枝“钓鱼”。

      许是前日夜里下了小雨,亭栏有些湿滑,他一个不稳,立时朝着湖水载去。

      身后陪同的侍女惊叫一声,却来不及反应。

      只觉风声拂过耳畔,一道黑影掠至,等他再一眨眼,已回到了亭子正中。

      掉入水中的树枝顺着水流荡进了亭下阴影里。

      一个黑衣身影颔首单膝跪于面前,他的身上甚至都没沾到一滴水……

      骤然间,似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沈恂恍然惊醒,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猛地从椅中弹身而起,椅腿随之向后划擦,发出“刺啦”一声锐响——是昀王府!

      当今圣上胞弟,权势煊赫的昀亲王!那烙印的异兽,分明是昀亲王的私印!

      冷汗顷刻浸透里衣,救了个身烙私印的重伤者,这哪里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分明就是催命符!

      思及脉象,那潜藏于表象之下的缓慢隐毒,分明就是王府用于控制影卫的手段!

      就在这惊魂未定的刹那,榻上异变陡生!

      原本那气息微弱、昏迷不醒之人,竟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那双目寒如冰星,毫无初醒的迷茫,只有野兽濒死般的冰冷与狠戾。

      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乌黑短匕,寒光乍现,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如毒蛇吐信,直朝沈恂咽喉刺来。

      “喂!”沈恂顿时惊得魂飞魄散,狼狈至极地后仰急退,撞倒了竹椅,堪堪避过了这致命一击,惊怒交加地冲他低吼道:“我救了你!你就这般恩将仇报?”

      一击落空,那人紧持短匕立于榻边,急促地喘息着,不欲答话,胸腹间缠绕的白布霎时洇开刺目的鲜红。他强撑着身体,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面前的年轻人。

      救命之恩?他自无边痛楚与黑暗中挣出清明的一瞬,便已察觉身上伤口被妥善处理,心知定是眼前之人救了自己,这份恩情如山沉重。

      然,上身衣物尽退,那深烙于肩胛的印记,绝不可示人……必然已被此人窥见!

      影卫铁律,烙印现于外人之目,无论缘由,其人必死!无恩可报,唯死而已!恩情再重,重不过铁律金规,这大夫既已瞧见,便断不能留。

      杀心既起,再无转圜。

      他咽下涌上喉间的铁腥,强提一口残存的内息,不顾胸前撕裂般的剧痛,身影猛然跃起,再次扑向墙边的年轻人,乌匕撕裂空气,寒光直取心窝。

      沈恂心中叫苦不迭,只恨方才取药箱时,顺手将防身用的短匕搁在了架上,此刻赤手空拳,面对这重伤之下依旧快如鬼魅的杀招,只能凭借一点微末的身法本能,连连后退,在狭小的斗室内左支右绌,仓皇闪躲。

      他脚步虚浮,气息紊乱,心知肚明自己虽也学过几招用于防身的浅显招式,可哪里能比得上常年习武、步步杀招的影卫?若非对方重伤力竭,只怕都不需要一个照面,自己就已然毙命。

      电光火石间,两人兔起鹘落,已过了数招,刀锋数次紧贴着衣襟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人皮肤生疼。

      眼见那影卫眼中杀意更盛,乌匕再次如跗骨之蛆般袭来,沈恂只得一边狼狈躲闪,一边声嘶力竭的怒喝道:“你是疯了吗?伤口再裂开,神仙难救!你知道我给你用的药有多贵吗?”

      话音未落,冷冽的锋刃贴着他的颈侧擦过,一丝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随之渗出。

      沈恂踉跄一步站定,伸手一摸,指尖传来黏腻的湿意。

      他低头盯着指腹的殷红,心中顿时涌起冷峻的怒意,混合着偌大的悔意,暗骂自己就不该心软,不管不顾地把人扔出去,又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伸手用袖子紧紧捂住颈边伤口,他抬眼死死盯住那扶着榻沿剧喘、眼神依旧凶戾如狼的影卫,声音里淬满了寒冰:“我若不救你,你此刻早就是城外乱葬岗里的一具无名尸体!好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那人握着短匕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那双被浓重杀意覆盖的眼眸,极其短暂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沈恂见他动摇,继续劝说道:“你若决意要杀我,你的伤亦无活路。”

      不过这丝动摇转瞬即逝,很快又被冷硬取代,铁律如枷锁,沉重的束缚在他的身上。

      他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血气,竟再次挥匕攻来。

      沈恂被他那不死不休的攻势逼得心神俱震,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已然退无可退,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狠拍下身后墙壁上一处毫不起眼的微凸之处。

      机扩“咻”地轻响,三支短矢猝然从屋角阴影处射出,影卫瞳孔聚缩,后跃拧身旋避。

      终还是因伤重慢了半分,短矢掠过他的腰腹,锋利的箭簇划破了缠绕的白布,擦出了新的血痕,鲜血汩汩涌出。

      他踉跄一步,用匕首狠扎进榻边,才勉强稳住身形。

      沈恂背抵墙壁,强压住自己狂跳的心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而充满威胁:“屋内机关可不止这一处,好心提醒你,下次我可用毒箭了。你若还执意要取我性命,大不了鱼死网破。我这屋内索命的机关可不止有箭矢,还有见血封喉的毒烟!”

      他紧张的指尖微微颤抖,藏在身后的手已悄然扣住了另一处的机关,冷汗浸透内衫。

      那影卫一手紧捂住腹部不断渗血的伤口,一手将短匕自榻上拔出,再次持匕立于身前。

      身上的伤口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损的皮肉,鲜血顺着紧捂腹部的指缝不断涌出,浸透了掌心,黏腻的触感让他愈发清醒地认识到此刻自身的处境。

      他的身体他自己最是清楚,先前本就身受重伤,又强提内息与之周旋了不短的时间,再遭短矢划伤,此刻早已伤重力竭,内力也耗损殆尽,就连握着匕首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抬眼紧盯住靠在墙边的年轻人,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战意,却又夹杂着一丝因伤势带来的阴翳与隐忍。

      沈恂亦不甘示弱地迎上他的视线,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指尖仍扣紧机关暗钮,眼底暗藏着讳莫如深的紧张,却还是强装镇定,硬生生撑出几分沉稳与决绝。

      两人四目相对,无声的对峙着,比方才刀光剑影的搏杀更令人紧绷心神。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只余下彼此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鲜血“滴答”滴落地面的轻响。

      若这屋内机关只有箭矢,他纵使拼上性命,凭借影卫死战之心,也未必不能将其斩杀于此,可方才那三支猝不及防的短矢,却已然暴露了这间屋子的凶险。

      此人所言的毒箭与毒烟是真是假,他无从分辨,此屋中究竟藏有多少机关,布局如何,他也全然不知。

      这般未知的风险,与伏击搏杀同样令人心生忌惮。

      他是影卫,影卫领命讲究个有始有终,现下回禀任务才是第一要务。眼下若强行死战,他虽有自信能将人杀之,可他也可能折损在此,倒不如暂且退去,先行回禀任务,再报告此处情况,待增派人手,将其一举除之,才是稳妥之举。

      心念电转间,他眼中杀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忍的决断。

      僵持仅过一息,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嗬嗬喘息,竟猛地再次挥匕上前!只不过这次气势虽凶,步伐却已显虚浮。

      但寒光并非指向要害,而是虚晃一招,就在沈恂侧身躲避欲按下机关的瞬间,影卫捂着腹部的那只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抄起榻边小几上那副冰冷的铁质面甲,同时足尖在榻沿狠狠一点。

      不等沈恂反应,就已撞开了窗户,身影没入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摇晃的窗框。

      他僵立在原地,颈边的刺痛一阵阵传来,沈恂缓缓放开捂着伤口的手,用指尖轻触颈侧,伤口不深,却火辣辣的疼。

      “呵……”一声短促而自嘲的苦笑溢出喉咙。悔意如毒蛇缠绕脖颈般,勒的他喘不上气。

      真是活该啊!早知如此……何必心软!

      这下好了,不仅人跑了,价值不菲的药钱也打了水漂,自己还平白无故添了道血口子。

      更要命的是,救下的竟是昀亲王的影卫……

      坏了!他暗骂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莫非是有人找到这里了吗?

      沈恂倏而转身,几步跨至榻前,也顾不得手上沾染的斑驳血污,单膝跪地,手指在木榻底板的边缘急促摸索着,指甲扣入一道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细缝,用力一掀。

      “咔”的一声轻响,一块半尺见方的榻板应声而开,露出下方幽暗的夹层,他屏住呼吸,探手触到一个比巴掌略大一圈的乌木小盒。

      一把将盒子捞出,顾不得表面沾染的灰尘,急切地掀开盒盖,盒内衬着的褪色暗红绒布上,一块巴掌大、色泽沉黯的龟甲,正静静躺在其中。

      还好……还在!

      他心口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长舒一口气,指尖轻拂过龟甲表面冷寒而坚实的纹路,忍不住攥紧了手。

      因为它,师门遭难,他孤身一人隐于市井,如今……安稳日子怕是又要到头喽。

      不敢再耽搁,他迅速扯过一块干净的素色方巾,将龟甲仔细包裹严密,扶起倒地的药箱,指尖在箱底看似平整的内衬边缘摸索片刻,用力抠起一块活动的薄板,露出底下更为隐秘的暗格。

      将裹好的龟甲小心的放进暗格,再将薄板严丝合缝地盖好。

      此地不可再留!

      颈边的伤火辣辣地提醒着时间紧迫,一把把散落一地的零碎整齐收进药箱。

      扯过干净棉巾,蘸了烈酒,咬牙按在伤口上,剧烈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却也瞬间驱散了残余的困顿和犹豫。

      三下五除二,利落地给自己涂上药膏,缠上棉布,换了身干净衣衫。

      随即迅速收拾好行李,金银细软、几卷医书,还有那枚从影卫肩上取出的、泛着幽蓝寒芒的乌锥……所有要紧之物被他胡乱塞进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

      吹熄残烛,最后一丝光亮湮灭,小院彻底沉入无边的墨色死寂。

      沈恂背上包袱,拎着药箱,回望了一眼栖身数载的屋舍,再无留恋,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瘦削的身影渐没于浓稠的黑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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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工作变动,暂缓更新~ ★下一本的故事发生在苗疆,苗疆钓系阴湿公子攻-邬以翎X忠犬影卫受-甲六——《蝴蝶蛊》 预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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