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绝梦》风寻饮月

42、晚风浅叙少年心

　　晚风浅叙少年心

　　落日彻底沉入海平面，最后一缕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紫，像是有人用画笔蘸了蜜色的颜料，在澄澈的天幕上晕染开来。海浪拍岸的声音渐渐变得舒缓，不再是白日里那般汹涌的喧嚣，反倒像是一曲低沉的歌谣，伴着咸湿的海风，在沙滩上悠悠回荡。

　　江莳和顾菲并肩坐在离人群稍远的一块礁石上，礁石被白日的阳光晒得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暖意一点点漫进骨子里。两人手里各捏着一瓶冰镇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沙滩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周围是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围坐在野餐垫上分享零食，有的举着手机对着晚霞拍照，还有的在浅滩上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江莳和顾菲却难得没有将目光锁在那些带着妖气或灵气的身影上，只是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沉默着吹风。

　　汽水的气泡在瓶里轻轻翻腾，发出细微的声响，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顾菲先开了口，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泛着银光的海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声音冷硬得像淬了冰，听不出半分情绪：“昨天怀栀救人的时候，你看清楚了吗？”

　　江莳闻言，视线微微动了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汽水，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带来一阵凉意。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像是晚风拂过水面，带着几分柔和：“看得清楚。”

　　“他跳进海里的时候，动作快得像一道银光。”顾菲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他仰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晚霞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却没能柔和他紧抿的唇角，“我当时还以为，他是要趁乱伤人，毕竟在我们的认知里，妖向来是冷血无情的。可谁知道，他是去救人的。”

　　江莳嗯了一声，他想起昨夜的景象，月光下，怀栀跃入海中的身影决绝又利落，浪涛像是被他驯服的猛兽，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他将那个落水的学生拖上岸时，浑身都湿透了，长发黏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却依旧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人，半点没有妖的凶狠与戾气。

　　“他用妖力抹去那个学生记忆的时候，动作很轻。”顾菲继续说道，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瓶身，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依旧冷淡，却隐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一点都不像传闻里那些凶戾的妖。那些传闻里的妖，动辄便毁天灭地，杀人不眨眼，可怀栀……他好像不一样。”

　　江莳转头看向顾菲，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江莳的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迷茫，而顾菲的眸子依旧冷冽，只是深处藏着一丝动摇。他们从小听着长辈们讲述妖的恶行长大，那些故事里，妖是灾祸的代名词，是人类的天敌，是需要被赶尽杀绝的存在。他们的父亲都是军人，为了守护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牺牲在了任务里。从懂事起，他们就立下誓言，要继承父亲的遗志，斩妖除魔，守护一方安宁。

　　为了这个目标，他们付出了比同龄人更多的努力，日夜苦练捉妖的本领，熟记各种妖的习性和弱点，将“妖皆恶”三个字刻在了骨子里。可来到临江树中之后，他们遇到的妖，却颠覆了他们以往的认知。

　　“父亲们牺牲前，说过要守护的是安宁，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针对异类。”江莳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海面，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舒展着翅膀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以前总觉得，妖就是恶的，是该被驱逐的，现在才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顾菲仰头灌了一口汽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意，气泡在舌尖炸开，刺激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想起盛华瑰和蕴良诗，那两个家伙，一个满身玫瑰香，一个周身带着白山茶的冷冽，总是一言不合就动手，把寝室闹得鸡飞狗跳。可即便打得再凶，他们也从未伤及无辜，甚至会刻意避开人群，生怕自己的妖力会波及到普通学生。

　　“盛华瑰和蕴良诗虽然总打架，但也没真的伤过人。”顾菲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有紧抿的嘴角稍稍松弛了些许，“只要不害人，人和妖，未必不能共处。”

　　江莳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滩涂。那里，怀栀正被宁桑柠拉着，往滩涂深处跑。宁桑柠手里拎着一个小桶，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怀栀跟在他身后，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眉眼温柔，看起来和普通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晚风吹起两人的衣角，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连日来的紧绷与戒备。礁石旁的汽水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少年心事，悄然落地。

　　顾菲将空了的汽水罐捏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目光依旧落在海平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淹没：“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

　　江莳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他看着远处追逐打闹的身影，眼底的温柔更浓了几分：“错了，便改过来就好。守护安宁，本就不该有那么多界限。”

　　海浪依旧拍打着沙滩，晚风习习，将少年人的低语藏进涛声里。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闪烁，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沙滩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和两个并肩坐着的少年，在晚风里，守着一片温柔的夜色，也守着一颗悄然改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