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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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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初秋,晚风吹得人心旷神怡。
可空旷的人行道上,隐隐穿出啜泣声。
宋青栀正坐在长椅上,只想一次性哭个够。
眼泪不停滴落,头顶的路灯也读不懂她的悲伤,一闪一闪,像是不想听见她的哭声,在烦躁地赶她走。
就在今天,学校晚自习结束后,有很多看热闹的人说,李忆安因为不堪其扰,将收到的礼物和情书全扔进了校门外的垃圾桶。
宋青栀原本不太在意,因为李忆安是出了名的老好人,照理来说,他不会做出那么不留情面的事。
再说了,宋青栀的脑海中还存在人生的三大错觉之一:他喜欢我。
她抱着侥幸的期待:或许,她的情书会被留下。
直到放学路上,宋青栀拉着班上唯一的好友梅琪,亲眼瞧见那封情书躺在垃圾桶里。
梅琪担忧地观察她的神色。
幻想破碎的眼泪正在宋青栀眼眶里打转,她和这封情书一样,所有的心情都失去了色彩。
见状,梅琪尝试安慰她:“你不要伤心啊,世界上男的那么多,没必要只盯着李忆安一个人……”
宋青栀拼命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搬出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没事。”
她勉强撑出一个笑容,假装毫不在意,试图打消好友的担忧:“李忆安天天收到那么多情书,也没见他和谁亲近。一封情书而已,被扔掉太正常了。”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直到在路口分别,宋青栀才敢真正让眼泪流下来。
不过,她不想让家里那位知道她哭过,只好坐在长椅上,哭完了再回去。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突然在泪眼朦胧间,发觉路尽头正走来的人有点眼熟。
努力瞪大眼睛,她借着路灯光线看清了那个人——竟是家里那位,宋怀清,她名义上的哥哥。
宋青栀本能想逃走,可惜太晚了。
宋怀清已经看见她,三步并作两步,钩住她的书包背带。
平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青栀,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要跑?”
宋青栀急匆匆地擦去泪水,吸着鼻涕回头,小心翼翼地观察宋怀清的神色。
眼前的男人一只手拎公文包,另一只手提购物袋,里面装满了从超市里买来的打折食材。
他白日工作了一天,就算是路灯投下的阴影,也藏不住眼神中的倦意。
尽管宋青栀努力装作无事发生,但开口时的鼻音还是暴露了一切。
“哥。”
察觉到宋青栀的声音有异,宋怀清匆匆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借路灯看清了她的脸:“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没事。”宋青栀挣开他的动作,和他隔开了一点距离,“我想哭就哭了。”
宋怀清还不放弃,继续追问她:“是有人在学校里欺负你吗?还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总不能说是因为递出去的情书被扔掉才哭的……
宋青栀咬咬牙,故作凶狠地说:“我已经十八了!不用你管!”
话一出口,宋青栀顿时没了声音,担忧刚才的语气会不会太重。
如果是家人,听见这样的话,大概会很心痛,还会生气地威胁要再也不管她。
可是,听见这句话的宋怀清一愣,轻叹了一口气。
他松开手,与她并肩而行。
“那就回家吧。在学校学了一天,我给你做点宵夜。”
宋青栀一言不发,但还是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回到出租屋。
这是宋怀清的出租屋。
房子坐北朝南,统共六十平。虽然不大,但放眼看去,干净整洁,甚至称得上温馨。
宋青栀知道,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宋怀清。因为她从来没做过家务,家中的一切大小事务全都由宋怀清打理。
“想吃点什么?”
宋怀清说话时头也不抬,放下手中的购物袋后,立马拾起搭在厨房门后的围裙,准备做饭。
宋青栀揉揉肚子,小声开口:“蛋炒饭。”
“等会儿吃饭了,我会叫你。”
闻言,宋青栀径直回了房间。
如果有个人跟着她一起进屋,或许会有些震惊,与门外温馨的氛围相比,她的房间简直简洁到过分。
一张书桌,一张床,还有一个能勉强装下衣物的矮小衣柜。
这就是全部。
现在是高三上学期刚开学不久,她开学前一周才住进来。
一般来说,搬进新家,人们总会想要购置一些新家具,可宋青栀却始终没再添置什么。
在她心中,这间出租屋不是真正的归属,她只是又被扔到了这里罢了。
宋青栀放下书包,脱下外套,栽倒在床上,难免又想起过去的事。
十八年前的跨年夜,刚出生的她就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
年幼时,她还思考过,为什么亲生父母一定要将她遗弃呢?后来她想到,或许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孩。
到四岁时,福利院里出现了一对夫妻,其中的母亲牵着一个男孩,眉眼清秀,睁着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
三个人面上都洋溢着幸福,那是宋青栀没见过的笑容。
偷听夫妻和院长的对话,宋青栀才知道,原来那个男孩已经十岁了,这对夫妻想收养一个孩子。
保育员极力向夫妻推荐其中几个孩子,当然,宋青栀并不在其中。
她总像一个透明人,除了闯祸时,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可那个男孩看见她。
琥珀色的瞳孔折射日光,宋青栀一度以为,那是她最想看见的晨曦。
男孩挣开母亲的手,走向她,又牵起她的手,转身对父母开口:“我想让她做我妹妹。”
自此,她加入了一个新家,拥有家人和新名字——宋青栀。
宋青栀承认,那时只有四岁的她,真切地把宋怀清当作拯救自己的勇敢骑士。
可是,宋怀清并没有在她的成长中占据过多戏份。
宋青栀被收养后不久,宋怀清就被父母送进寄宿学校,美名其曰:男孩子需要锻炼。
他那时只有十岁,一句反抗也没有,但并不代表心中没有怨气。
最开始,宋怀清只在假期回来,一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怕在饭桌上,也一言不发。
再到后来,他连家也不回了。
宋青栀最开始还想着,她或许应该主动和宋怀清相处。
可面对这样沉默的人久了,她也明白了,大概宋怀清根本不想成为她人生里的重要存在。
为什么呢?讨厌她吗?如果讨厌她,又为什么要在福利院牵起她的手,说想让她做妹妹呢?
可是,宋青栀仔细一想,宋怀清会讨厌她也很正常。
当初在福利院的宋怀清根本不会想到,他只是多了一个妹妹,就被送到寄宿学校,远离亲人,什么事都只能一个人扛。
如果没有宋青栀,宋怀清大概会继续做父母的宝贝,享受只属于独生子的爱。
想清楚这件事,宋怀清这三个字就像鬼魂一样,在宋青栀的心头阴魂不散,不停提醒她——
她鸠占鹊巢,占据了原本属于宋怀清的幸福。
可惜,根本不会有永远的幸福。
宋青栀十二岁时,养母发现养父出轨。更令人震惊的是,早在养父母相识前,养父就已经与那个女人交往密切。
当年,出于家世的考虑,养父舍下初恋,又通过家人介绍认识养母,最后步入婚姻。
但养父从来没忘记初恋,反而重新联系上,发展出隐秘的关系。
在宋青栀的记忆里,养父不在家的理由有很多:工作出差、朋友聚会……他出门一次,至少有一周不在家。
所有人都以为他有自己的事要忙,事实上,他成天躺在另一个女人身侧。
这消息太过令人惊讶,宋青栀根本不敢相信:当初她在福利院看见的幸福背后,竟是暗藏了多年的背叛与谎言。
养母悲痛之后,毅然离婚,带走了宋青栀。
而彼时刚刚成年的宋怀清知道这件事后,一次也没回过家,置身事外,默默与所有人划清了界限。
至于宋青栀为什么会搬到宋怀清的出租屋里?那是因为,养母遇见了新的幸福。
一年前,养母遇见了一个小她几岁的男人。两人感情稳定后,男人一直想带养母去海外定居,却嫌弃宋青栀是个累赘。
宋青栀还记得,那个男人嫌恶的眼神,他说:“又不是亲生的,为什么要带走?”
养母是个做什么都很果决的女人,留下或抛弃,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她原本想将宋青栀送到养父那里,但养父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想来,他已经加入了初恋的家庭中,早就把她们忘了。
无奈之下,养母联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宋怀清。
出乎意料的是,宋怀清欣然接受宋青栀——这个不算熟络的妹妹住进他家,还揽下所有照顾她的事务。
若不是养母不好意思叨扰他,提出在宋青栀高中毕业前,都帮他支付一半房租。
他根本没准备趁机要任何附加利益。
这让宋青栀心中诞生了新的疑惑:宋怀清与她只有名义上的兄妹关系,根本不算熟络,甚至算得上讨厌,他为什么要答应让一个陌生人住进他家呢?
搬家前一天,宋青栀依然在思考。
可是,宋怀清看见提着行李箱的她,就像和她相处了许多年一样,让她住进次卧,表示如果没事,他不会来打扰,让她安心住下。
态度温和,怎么看也不像讨厌她的样子。
搬进出租屋后,两人的对话少之又少,可宋青栀却觉得很安稳。
就这样没有交流也很好,至少,她不会又知道什么她根本不想知道的事实。
回忆突然跳跃,宋青栀又想起刚才在路灯下对宋怀清说过的话,心情陡然烦躁。
她总是这样,会在某一刻记忆闪回,突然想起过往干过的错事或尴尬瞬间,不停担忧别人的想法,后悔自己没有做什么,最后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现在,她开始揣测宋怀清的想法。
宋怀清听见那句话时应该很失望吧?毕竟他已经大方地让宋青栀住进他家,让渡一半自由空间。而她却不知好歹,像个白眼狼。
这样一来,她是不是又失去了一个潜在的亲人。
可是,宋青栀根本不害怕会失去什么,她本来就一无所有。
真的吗?
宋青栀抬手摸到眼角,分明有泪滴正慢慢滑落,沁湿鬓角。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宋怀清的声音:“青栀,出来吃宵夜吧。”
宋青栀擦干眼泪,又照镜子,确认不会被人看出来又哭了一次。
她的一切举动都慢悠悠的,这是被养母带走后,和她一起住时没有的习惯。
因为养母果断而急躁,无论她发出什么指令,宋青栀都必须立即反应。
哪怕她只是晚开门了一会儿,也会被养母指责,最后上升到她的人品和未来,说她天性懒惰,在社会中注定被淘汰。
宋青栀发觉,这份悠闲是与宋怀清一起住的好处——
她拥有了无论怎么哭泣也不担心会打扰的房间,还有慢一点也不会被指责的生活。
开门后,门口没人。
宋怀清已经站在餐桌旁,低头摆弄碗筷。
宋青栀在餐桌上坐下,面前的蛋炒饭色泽金黄,却不油腻,还加了一些蔬菜丁点缀色彩。
不得不承认,宋怀清的厨艺十分过关,无论是卖相还是味道,都完美符合宋青栀心中对美食的定义。
宋怀清在她对面坐下,吃自己的那份。
两人相对无言。
阳台的纱窗还开着,吹进来了晚风,没有冷到让人浑身发抖,却也不会热到让人心情烦躁。
如果两人的生活能维持这样的状态,应该会很舒服,宋青栀想。
可是人总是会出现一些失误,偶尔顺着心意,不小心将心里的疑惑说出口。
比如现在,宋青栀突然问:“哥,你为什么答应让我住进这里?”
宋怀清一愣,转而轻轻地笑,像是听见一个有趣的问题。
“你自己都说了啊,我是你哥。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无家可归吧?”
闻言,宋青栀垂眸,在心中腹诽:可他们根本不是亲生兄妹,宋怀清到底哪里来的责任感?
她突然心生试探:如果她以后不叫哥,宋怀清还会心甘情愿让她住下吗?
这些想法都埋在宋青栀心中,明面上,她一言不发,低头慢吞吞吃炒饭。
不一会儿,饭碗见底,宋青栀起身开口:“我吃完了。”
“你等一下。”
宋怀清示意她继续坐着,自己又起身,在冰箱里翻找什么。
冰箱里各种食物包装袋碰撞在一起,发出刷啦声。
声音停下来时,宋怀清将一个自制冰袋递到宋青栀面前:“冰敷一下吧,不然明天早上起来,眼睛会肿得像香肠。”
宋青栀心中一滞,指尖犹豫。
眼前的自制冰袋就像家庭里吵架后出现的一声“出来吃饭”——这就是长辈的道歉。
可她又不需要宋怀清的道歉,甚至,应该是她对宋怀清说一声抱歉。
见宋青栀没动作,宋怀清开口:“不要多想,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说完,他便走到宋青栀身侧,像是怕她不听话,要亲自给她敷。
“青栀,闭上眼吧。”
宋青栀也没想到,今天的自己居然这么听话,任由他触碰自己的后脑勺,将冰袋敷在她的眼睛上。
或许,这种听话,就是她的道歉。
眼前一片漆黑时,宋青栀突然觉得宋怀清这个人实在奇怪。
他在听见她的哭声和恶语后,也只是叹口气,回家继续给她做饭,又担心她的眼睛会肿,于是顺便为她做好了一个冰袋。
换做别人,早在听见哭声时就跑得远远的,或顺着她的话,不再管她。
而宋怀清的这些举动,准备时没发出一丝动静,目的也不是批评教育她,更像是某种出于习惯的关心?或者叫……爱?
想到这个字眼,宋青栀突然心跳一滞。
所以,宋怀清这么做,是因为爱她吗?
“青栀。”
听见呼唤,宋青栀猛然回神:“嗯?”
眼前重新恢复光明。
仰着头的宋青栀没想到,睁眼后看见的,是一双眼睛。
宋怀清的眼睛。
他现在的眼神,早已和宋青栀四岁的记忆不同了。
如今宋怀清眼睫低垂,裹挟着时间为他带来的深沉,可深邃其间,好像还保留着年少的影子,存有琥珀色日光。
宋怀清抽了张纸巾,擦干冰袋在她脸上遗留的水珠。
他专注而细致,轻柔的手法好像在为她擦去眼泪。
宋怀清声音温和而平静,好像只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如果不开心,和我说说吧。你自己一个人憋着的话,我会担心。”
一切都像云一样,将宋青栀包裹,又轻轻散去。
她一度以为,是因为亲眼看见情书被扔掉,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觉。
可这些话真实存在,正在这间出租屋里回荡。
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希望她不要将不开心憋在心里——
如果她不开心,他会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