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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苏盏玉垂眸不语。

      定远侯看着她迟疑地抬起手,那姿势似乎想要抱一抱阔别三年的女儿。

      却在最后一刻想起“伯父”的身份,改为轻拍她肩膀。

      殷殷嘱咐道:“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回京乖乖在公主驸马膝下尽孝。”

      言罢,起身接过小厮手中大氅给她披上。

      “明日为父还要依你长姐的请托去刑部天牢捞个人,你便早些回公主府吧,月底参加过婚礼宜早早启程回漠北,药王谷少谷主哪有长留京城的道理。”

      苏盏玉闻言呆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长姐恪守女德,笃信女儿家颜面金贵,她是断断不可能在大婚前夕为那些面上情的贵女求父亲的。

      而下天牢的又无非是犯官或刁民,若无家中女眷从中斡旋,长姐去哪里直接认识这两种人?

      要知道别说市井无赖,泼皮混子,就连高门贵公子想见她一面都难如登天。

      除非是那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风流饱学之士,不然很难让她动恻隐之心。

      灵萱不是还说吗,弘农杨公子都是中了探花才敢上门提亲的……等等,杨探花?!

      她抓住定远侯的手,颤颤巍巍地问:“伯父要捞的可是弘农杨氏的一位新科进士?”

      定远侯点头:“是他,今岁恩科探花,前两天顶撞圣人被下了刑部天牢,这你也知道?”

      !!!

      苏盏玉欲哭无泪。

      她何止知道啊,她还能将杨探花被下狱的原因猜个八九不离十。

      无非是求圣人收回赐婚圣旨,被看穿心思后套上顶撞圣人的名头扔到刑部。

      刑部天牢,那不是妥妥任谢松仪搓扁捏圆吗?

      他们这位圣人,还真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啊。

      不过敢压上官身和性命与天作赌,这位杨探花倒是个血性男儿,又被点了探花,想必容貌也是不差的,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做到从六品员外郎,除了家世助力,能力也可见一斑。

      最要紧的是他对长姐一片痴心啊!

      就是不知道长姐对他是什么态度,单纯觉得对他不住,还是也芳心暗许?

      想到这,她往门外走的脚步生生拐了个弯。

      对上定远侯疑惑的目光,她装模作样道:“咳咳,伯父方才所言极是,长姐大婚在即,又是因我不省心才耽误进程……”

      边说边一溜烟儿跑过月拱门,留下定远侯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咚咚”,敲门声响起。

      苏盏玉道:“长姐。”

      “可是小妹来了?”

      “方才就听丫鬟说你在前院揪着父亲不放,我倒不知你何时有了这般耐性,也能与父亲闲话家常了?”

      容貌姣好,气质娴静的女子坐在床边绣嫁衣,抬头打趣她时隐隐能看出与苏盏玉三分相似。

      苏盏玉心中浮现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她不敢深想,只觉得无比心惊,遮掩着口干舌燥的回了句,“长姐就会笑我。”

      伸手去摸嫁衣,她奇道:“怎么绣了金鱼纹?”

      因名字里带个“云”字,苏云芝又是个云淡风轻,不争不抢的性子,她素来爱用的是祥云纹饰的衣裳和首饰。

      而鱼和玉同音,伯母与长公主倒是常会为苏盏玉置办此样式的衣裙。

      随手捡了一两样配饰看,她问:“全是鱼和药材,长姐你这嫁衣不知道还以为是为我绣的呢。”

      苏云芝无奈叹气,手指戳了戳她没心没肺的小脸:“我的傻妹妹啊,这可不就是给你绣的。”

      “啊?”

      她咬着半块茯苓龙井松糕眨巴眼睛,歪头。

      “长姐给我绣嫁衣做什么?”

      苏云芝给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从桌上捧过来半人高的画像。

      “二小姐,这是我们小姐为您挑选的赘婿画像,请您过目。”

      苏盏玉看着画像垒起来夸张的厚度,惊得嘴里糕点都掉了。

      半天才磕磕巴巴指着画像和自己,“全都是,给我选的?”

      苏云芝手上绣活儿没停,没好气儿嗔她。

      “不然呢?给我自己啊?听听你那大言不惭的条件,一要身高八尺长得貌比潘安,二要知书达理不反对你抛头露面,三要为人正直街里邻居都夸赞,要不是你有个好名声好家世撑着,你看人家背后怎么嚼舌头!”

      苏盏玉自知理亏,这些是她当年搪塞两家长辈的话,没成想当时坐在一旁绣花的长姐竟当真了,还花费时间为她精挑细选。

      她揉揉脑袋无奈的坐下一张张看,心里又好笑又感动。

      画像看了大半,直看得她头晕眼花,长姐却连姿势都没变过,嫁衣右边大袖已经快绣完了。

      见她抬头,苏云芝点了点她脑袋:“看什么,待我嫁入谢家,便是一族主母,晨昏定省,事务繁多,哪里抽的出空,再者说那谢松仪也不知能活到哪日,总不能叫我一边为夫守孝,一边给你这顽猴儿绣嫁衣吧?”

      说着,一尾锦鲤就绣好了,浮光跃金,好似真的要从衣摆上跃出来似的。

      长姐眉间露出愁色,“你已经十七了,又常年不在京,招赘不比嫁女,早定下来早心安,就是你这几年长得飞快,不知这喜服到时会不会合身……”

      苏盏玉闻言拱到长姐怀里撒娇:“长姐疼我。”

      话落她垂眼,眸中带上深思。

      说到底这是自己惹出来的祸,怎么能叫长姐用后半生去填,她下定决心就算是豁出性命,也要为长姐挣一个自由的好前途,最起码……也要脱离了谢松仪这个苦海。

      天下好男儿何其多,凭她长姐的才貌不愁找不到一个知心人。

      苏云芝的愁绪被她打断,一时失笑。

      屋里各自忙碌的婢女们也纷纷掩嘴偷笑,还齐齐应承她:“是啊,大小姐最疼的就是姑娘您了。”

      夜晚,苏盏玉趴在一堆男子画像中间,这个鼻子太塌,那个苛待过下人,那个又斗大的字不识几个……

      干脆大笔一挥统统打上叉扔到一边,手肘撑地,托着下巴看她长姐穿针引线。

      脑子清醒过来,她想起白天的事,凑近低声问:“长姐,你是不是心悦杨探花啊?”

      “嘶!”

      血珠从苏云芝手指尖冒出来。

      蜡烛“噼啪”爆出灯花,她捧着长姐的指尖吹气,不再问了。

      饶是她长了条灵巧如鹦鹉的舌头,此刻也只能在心下叫苦不迭。

      好烦,遭瘟的赐婚,遭瘟的谢家,遭大瘟的谢松仪!

      躺在床上听着长姐哼小调,苏盏玉裹紧了被子昏昏欲睡。

      她长姐规矩守礼,许多事上只会一昧自苦,不过他们彼此心悦……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消息。

      就是得想个办法,成全这一对苦命鸳鸯。

      翌日,丫鬟敲门服侍二位小姐洗簌。

      苏盏玉随长姐去拜见定远侯夫人。

      说起月底同谢家的婚事,母亲泪早流干了,眼下只想全了女儿最后一点念想,早早便吩咐:“侯爷从刑部回来请他来我院里。”

      苏盏玉默不作声,想着先听听谢松仪那边的动静也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不多时小厮传信回来,定远侯来了。

      他浑身狼狈,官服上竟还沾着零星血迹,把母亲和长姐吓得魂飞魄散。

      苏盏玉快步流星上前要给他把脉,定远侯一屁股坐在官帽椅上止住她动作:“为父没受伤,这血都是杨员外郎的。”

      一句话,长姐面上血色褪尽。

      苏盏玉暗道要遭,不等她出言挽救,局面已经走向失控。

      只见长姐眼神带上前所未有的执拗,泪流如雨:“父亲,他……”话未落,人竟然伤悲得摇摇欲坠。

      母亲搀扶住长姐,亦是心疼抹泪:“我苦命的云奴,怎么就偏偏遇着这么桩冤孽。”

      定远侯看着眼前景象,哪还有不明白的。

      他甚觉荒唐,不敢置信,先是怒斥一句“云奴你,你糊涂啊!”,扬起手来便要打。

      长姐乍闻噩耗心如死灰,干脆偏头闭上眼等着巴掌招呼到脸上。

      苏盏玉惊吓之下顾不了许多,一把推倒博古架拦在父亲和长姐之间。

      “玉奴!”母亲的惊呼声被淹没。

      金玉瓷器碎了一地,她满面怆然挡住长姐。

      瓷片迸溅划过她眼睑,她却浑然无感般抬头,直视着气喘吁吁的定远侯。

      “这就是您说的,会看护好长姐?”

      万般无奈与痛苦皆在此刻涌上心头,苏盏玉放任自己说出大不敬的话。

      “生在侯府的代价,莫非就是眼下这般,明明有心爱之人,却还要欢欢喜喜嫁给旁人,冷眼看他为自己受尽屈辱,却连体面的一别两宽都不能吗?”

      她哽咽,几乎痛不成声:“伯父!长姐循规蹈矩二十一年,自掌家以来孝顺勤勉两千多个日夜,您为何,不能成全她这一回呢?”

      “玉奴!你……”你怎么能这么和你父亲说话。
      母亲想要打断她的狂悖出言。

      苏盏玉却不在乎,“伯母为何不让我说?难不成是忘了我早在两岁时就被过继给了公主府?”

      撕开舔舐多年的伤口,她表情讽刺,缓缓抬手向上拭去泪水,自嘲一笑:“幼时罔顾我的心意,而今又来勉强长姐,父亲,您非要将两个女儿都推出家门吗?”

      她一席话如雷霆烨地,将定远侯脚步生生定在原地,旋即掩面老泪纵横。

      他鬓间已然花白,身形也佝偻,字字含血:“谢松仪为人虽不算良善,但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云奴孀居谢家是穷鸟触笼,但一切都为时尚早,她千不该万不该踩一个将死之人的痛脚!”

      苏盏玉垂眸,定远侯只说对了一半。

      谢松仪的确不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绝不会给苏云芝孀居的机会。

      十一岁待诏弘文馆,一篇《新税论》改三州税法,外放为官期间为太子党积累声誉,死人堆里爬出来,用匈奴人头筑京观,为人冷酷却被尊称“谢青天”。

      刑部三年,看遍世情险恶,人情凉薄,手腕日益狠辣,骨子里更是偏执冷血,叫他怎么能忍受一个替身对旁人生出感情?

      苏云芝嫁给他,自此他生是他妻,他死定会第一个杀了她。

      侯府势大又如何?

      不能世袭罔替,不过一时虚假繁荣,迟早有一天苏云芝只能待在谢家看侯府树倒猢狲散。

      谢松仪无比清楚的知道苏云芝不是那个会奏安魂曲,有一手精湛医术的小医女,但他就是要看着那张相似的脸,那双相似的眼睛怀念那弥足珍贵的十几天。

      这是他向圣人求来的恩典,圣人将苏云芝这条命赐给他,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就都由他说了算。

      他最了解人性,却也最不了解人性,就如同他不会知道第一个看透自己卑劣意图的,正是他寻遍天下而不得的那个人。

      唐刀上倒流的鲜血和岭南那晚鼻尖浓郁的腥味儿似乎重新笼罩在苏盏玉身上,她想通的瞬间,冥冥中似乎对上了一双穷奇诡目。

      “为父今日在刑部看了一场好戏。”

      定远侯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现实。

      定远侯苦笑,如今他才反应过来,谢松仪这是在借他的眼来警告苏云芝。

      “杨探花买通狱卒行刺谢侍郎,谢侍郎不怒反笑,解了他的重枷请他回谢家上座,满园红绸喜灯,他将本是一对的大雁杀死,一只放进聘礼箱笼,一只送给杨探花。”

      “杨探花当场便被气得呕了血,抬回刑部大牢时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够了!”母亲抱住浑身颤抖的长女。

      “父亲想说什么。”
      苏云芝木然回首,衣袖下的手攥的发抖,心如刀绞,原是这般滋味。

      定远侯眼神中杂糅着心疼和无奈,咬牙复述那残忍至极的一席话。

      “他说,杨探花一日不娶妻便关在天牢一日,一世不娶妻,便关到老死。他死了,还有谢太傅,谢太傅之后还有谢刺史,刺史之后还有谢御史,他若是想熬,谢氏阖族为官者皆奉陪到底。”

      好个两情相悦,谢松仪偏要他们一生只能面对不爱之人,人前强颜欢笑,人后涕零如雨。

      苏盏玉与他同行的日子里见他杀逆党、流寇无数,最善于以少胜多,使诡计,玩弄人心,看对方从内部崩裂瓦解。

      自己端坐高台,唇角含笑看人头滚滚,哀嚎遍地,对她邀功似的倾身耳语:“冤家,今日这出戏好看吗?”

      经年不见,他攻心手段愈发不留余地。

      苏盏玉觉得荒谬透顶,扶起长姐要带她走。

      苏云芝唇角带着抹笑,对她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们又能逃到哪儿去?

      父母族众难道都不管了吗?她淡定的像是认命了。

      苏盏玉只能颤抖着声音哭求:“长姐,长姐……”

      “是我害了你,谢松仪他……”她有一肚子的说辞,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纠缠的人其实……”是我啊。

      “玉奴,不要闹。”苏云芝厉声打断苏盏玉未完之语。

      而后轻声,如她们往常说悄悄话一样平静道出:“如果他是良配,以他之情深,你早就是他的妻了,不是吗?”

      “玉奴,你不喜欢他,不要勉强自己。”

      没有埋怨,没有谴责,却比这样做令苏盏玉痛心疾首自责愧疚百倍千倍。

      良久,她跌跌撞撞跪倒在长姐身边。

      攀上长姐肩头,眼泪和破风的手刀一起落在她脖颈上。

      招式还是谢松仪教的。
      她甚至有些想笑,这大概就是所谓命起无常,缘起无始,而万事有因果,还需各人破。

      而后十分平静地起身,道:“我会求父亲和大长公主与杨氏议亲,婚期定在月底,此事因我而起,当由我解决。”

      “伯父伯母,换亲我势在必行,望你们不要阻拦。”

      说完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递到母亲手里。

      “这是软筋散,每日放一匙与木樨香同燃,让长姐好生休憩一段时日。”

      从小到大,她认定的事,千难万险粉身碎骨也要做成,没人劝得动,没人拦得住,这次也一样。

      阳光透过重重缝隙照在她脸上,满枝新雪,她张开手接住雪花,感受它融化时带来的彻骨寒意,一如与谢松仪分别那日她长出一口气时他落在自己身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

      苏盏玉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早预料到有今日?

      母亲捂着嘴痛哭:“玉奴,你何必回京。”

      雪水顺着指缝流淌,她轻笑,说出早有预感的一句话:“许是因为冥冥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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