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山顶日出 其实还挺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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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铭玉自然不会回复这么无聊又明显的问题。
他看了眼方卓然四敞大开的衣摆，上前两步低头帮人拉好拉链。
“上面风大。”陈铭玉沉着声音皱了下眉头，“别天天要风度不要温度。”
凌晨两点多的风已经开始变得生硬，两人贴在一起的距离很近，陈铭玉又低着头，能轻易感知方卓然落在自己耳侧的呼吸。
像一只刚出生不久的鸟，尽管叫声总是尖锐的不容靠近的，可当人真的走近开始关心，却又克制着不敢出声，生怕推走了什么。
“走了。”陈铭玉没再细想，决定到了山顶再慢慢试探，于是将方卓然的领口翻折好，顺带拍了下对方的肩膀。
“太阳快出来了。”
和预计的大差不差。两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很快便爬到了山顶，当他们真正站到山顶时，才发现原来在高海拔地区，天空居然可以离自己这么近。
视线逐渐变得清晰，方卓然看了看周边的环境，找了块相对大的石头坐下来，还顺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陈铭玉过来。
山顶的风吹得两人有些睁不开眼，一望无际的云海此刻就在身边，连同远处的山峰也在其中若隐若现。
身后的天空从墨蓝变成浅蓝，最后又逐渐被光晕染得紫红，陈铭玉顺势坐到方卓然身边，想主动观察一下，在这个一切都在焕发生机的时刻，方卓然的真实表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金光逐渐镀满整片天空。方卓然的侧脸开始被天光照亮，本就立体的五官此刻更是在自然的“修容”下完美的不像话。
陈铭玉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可事实确是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没有捕捉到方卓然闪过一丝关于初生的朝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生活距离很远的舞台剧。无论多卖力的演员，多震撼的置景都没能挑起他心中一丝的波澜。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在陈铭玉心底油然而生。
方卓然显然也注意到了陈铭玉的眼神。扭头侧过身，像是在观察什么珍稀动物。
“你还真是...”看着看着方卓然突然轻笑出了声。
“要不是这张脸，我还真的要怀疑一下你的真实身份。”方卓然没头没尾道。
陈铭玉显然也没有跟上他的脑回路，歪着头皱眉。
“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震惊。”大概是日出的阳光驱散了山顶的寒意，方卓然也难得的认真起来，短暂收拢了轻浮。
大概是长时间没喝水的缘故，方卓然的声音带着点哑，像极了小时候家里那台老式收音机。他望过来的眼神最终定在陈铭玉鼻尖，瞳孔里还映着朝阳的光。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人。”方卓然很不擅长跟人分享这些故事，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在石头上画着圈。
“有地位显赫的公司老板、知名大厂的高级员工、永远体面的公务员，甚至还有几个小有名气的明星。”
“可他们又和你不一样。”方卓然勾了下嘴角，“你是第一个找过我的人。”
“那些事业有成的人似乎很怕我跟他们扯上关系，他们避之不及的维护自己的单身身份，也避之不及的隐藏自己和男人搞过的经历。”
“维持一个完美的人设，似乎才是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陈铭玉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些，询问的话卡在嘴边。他静静地坐在方卓然身边，盯着他被风吹起的额发，以及落在眼角细碎的日光。
沉默许久，方卓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重新开口道：“陈医生，我知道你找我可能是顾忌着高中那点情分，但十多年了，很多事早就变了。”
“看完这个日出，我们就当从没见过。”
“不行。”陈铭玉几乎是瞬间就皱起了眉。
本就凌厉的五官此刻更是带了些压迫感，可略带慌乱的呼吸却又暴露出陈铭玉慌乱的心跳。
陈铭玉清楚的感知到眼前的人就像是一捧沙，无论如何都会顺着指缝流走，自己只得用力攥紧手指，将骨节努力并拢，直到找不出一丝缝隙。
山顶的风还在吹。陈铭玉本想再多说两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说都觉得不自然，尽管他作为医生平日里见惯了生死，可每每遇到这样的“病患”他还是会下意识沉默。
好在方卓然并不在乎这些。他看出陈铭玉的纠结，主动凑过来，鼻息洒在脸颊，语气调笑：“怎么，这么舍不得我，要不今晚...”
方卓然本以为陈铭玉会躲，可对方依旧没动，视线直直地望向他。
方卓然意识到，简单的插科打诨已然无法翻过陈铭玉心中那页，于是也学着陈铭玉的样子，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正经。
“高考结束那段时间，我和你一样，研究着如何填报志愿，录取后应该去哪里进行毕业旅行。可还没等到出成绩那天，我妈的消息就抢先一步回了家。”
方卓然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这段经历，甚至一瞬间不知从哪开口，思绪乱成一团毛线。
“我妈这个人我应该跟你提过，主业是研究地质的，但日常又经常往灾区跑，进行各种地质勘测，灾后重建的工作。”
陈铭玉点点头。高中时方卓然放学就不爱回家，说反正在哪里都是一个人，还不如留在学校，最起码还有个说话的人。
既然留下也是耗时间，索性陈铭玉便利用这段时间给方卓然补课，学累了方卓然便拿上放在后门的那把木吉他，给陈铭玉弹自己新编的曲。
“最后一次的时候，她赶上了余震。”方卓然的声音融在风里，“她没撤离开，也可能是根本没打算撤，总之再得到她消息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她们小组的人从手机里找到了我的地址，给我寄了一封信，还有她的骨灰。”
陈铭玉握住方卓然微微发抖的手腕，安抚性地用大拇指揉了揉。
“其实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甚至觉得一个人可能会过得更好。”
可当那封意味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亲人存在的信寄到手上时，方卓然还是不愿相信的将自己关进了卧室里。
他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一种很极端的说法。像他这种没有了社缘的人，往往会变得更偏激，甚至情感漠视。起初他还不以为意，觉得人的本性怎会随着经历而产生这么大的改变。
可当他真的将自己关进卧室，被伤痛和不知所措包围的那段日子里，脑中无数次翻涌且闪过的念头竟然是恨。
恨母亲看到危险还要硬闯上去，恨这个人即便是在如此危险的地方，也未曾想过给他打一个电话，发一条短信。
他清楚地明白母亲的爱是伟大的，而自己作为她唯一的儿子甚至也没有被偏爱的权利。
这些话他并没有一股脑告诉陈铭玉，因为有些事自己清楚，可说出去就略显矫情，更何况亲手将自己的伤疤揭给对方无疑是给未来埋下了一把无形的刀。
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未来。
“方卓然，这么多年...”陈铭玉小心试探道：“你都把自己关在家里吗？”
彻底失去方卓然消息是在高考出分后。
老师在班级群统计成绩，顺便还给了点报考建议。陈铭玉记得那段时间自己曾无数次翻过那个热闹的群聊，可里面都没有方卓然的消息。
就连成绩统计那栏都是空了许久后老师帮忙填上的。
方卓然聪明，尤其是在有了他这个“私教”后，成绩提升的很快，陈铭玉盯着统计表上613的成绩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拨通方卓然的电话。
录取通知书逐渐派发到每个人手中。
陈铭玉如愿以偿录取了医学院，其他同学也在群里七嘴八舌聊着自己的院校。可无论陈铭玉怎么等，还是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头像出来说任何一句话。
方卓然就这样突然消失在了陈铭玉的生活中。
“本来是想在家里躺一阵的。”方卓然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烟，打火机在氧气稀薄的山顶有些失灵，咔哒声响了三次才引燃。
“可是学校那边一直在催，有几个老师还来家里找过我。”方卓然侧身吐出一口烟，尽可能避开陈铭玉的方向。
“他们不愿凭空消失一个六百多的成绩，我又没什么想上大学的想法。一来二去我觉得烦干脆就直接买了张车票。”
“所以你其实从那时就决定了......”
方卓然将唇角的烟取下，夹在手指，朝陈铭玉漏出一个淡淡的笑，“嗯，我带着她又一次走过那些地方，我想知道真正踏上那片土地的感觉如何。”
“这十多年我走过很多地方，应该是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站。”
“最后一站？”陈铭玉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最终结束生命的地方。”
方卓然偏过头，将情绪隐在呼出的烟雾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恨她，也不觉得再活下去能有多大的意义。”
“跟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想结束生命，在和她踏过同一片土地的时候。”
“其实还挺浪漫的对吧。”方卓然偏头望向他。
陈铭玉心领神会，因为他知道方卓然真正想问的其实是：“我还没有变得偏激，甚至冷漠...”
对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山顶日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