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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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卧室本不是淇王夫妻可以来的地方，布局分里外两间，以深紫色珠帘相隔，四人皆在外间，皇帝躺坐在榻上，皇后侧坐一旁，淇王夫妇便站着，待皇帝一声令下，里面拉拉扯扯出来了两个人。
紫色寝衣的自然是太子，中上等身高体型，五官和皇帝有三成相似，但眼神就清澈太多，近四十的年岁竟无法在神色里找到一丝存在感，他眨了眨眼睛，仿佛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刚刚才从床上醒来，便被人拉扯着。他打量了一圈房间里的人，便垂下头呆呆的玩着自己的袖子。
任谁见到这样的太子，都只会发出一声叹息。
望之不似人君。
这句话是十五年前皇甫思对她说的，那时的她不过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连椅子都坐不住，如今，这句话恰好也能用在他的儿子身上。
她忍不住将目光在苍老的皇帝和正值盛年的太子之间来回梭巡，由衷感慨竟然是年迈的皇甫思更符合帝王的形象。而太子这幅模样，属实不像能承担起一个帝国的将来。
旁边拉扯太子的黄衣女子满面泪痕，期期艾艾的朝着太子呼唤了一声：“殿下……”
皇后似是再也无法忍受，她厉声呵斥：“驰儿，过来，像什么样子。她发疯，你就陪着她发疯？”
太子听见怒斥，仿佛习以为常，他抬头默默看了一眼皇后，似乎想要走过去，又被身边的人拉扯住，只好停下脚步又看了身边女子一眼。
那女子自然决计不肯放手。
皇后气急败坏，打算下令让人拉开这个疯女人，却突然意识到皇帝已经清空左右。她又不好自己上前动手，整个人一时有些无措。
皇帝替她解了围，开口叹了一声：“都是自己人，算了。”
接着，他面无表情的看向黄衣女子：“太子妃，你这是要做什么？”
时隔多年，姬宝蓝再次打量起那张记忆中熟悉的面孔，甄家大小姐甄荔，如今的她已是盛朝太子妃，当然更准确的说法是——即将处置的废妃。
姬宝蓝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她记忆里的表姐最后的样子定格在十岁。
那天的表姐也穿着一袭鹅黄的纱裙，上身是朱红色的褂子，用牡丹香方熏过衣服，是华丽厚重的香气。用双手紧紧的抱着她，向舅舅哀求。
“父亲，宝蓝是无辜的，救救宝蓝，救救宝蓝。”
那个怀抱曾令她觉得温暖，表姐的容颜并不精致美丽，相比于后宫三千佳丽，表姐的皮肤略显黑黄，而嘴唇又过分敦厚，身型并不娇小或者颀长，反而有些粗壮，唯独一双眉眼，极浓极黑，据说出生那天找人算过命，是浴火重生的凤凰格局，生来便该做国母。
那时执政的姚太后不屑一顾，她认为这不过是甄家造势，贵妃只是生了个皇女，他们家竟然肖想太子妃位和皇后位，舅舅曾抱着自己走在华林园中幽幽叹息：“宝蓝，你为何是个女孩？若是男子，你表姐便能嫁你了。”
没想到世事变幻如斯，她不是太子，但表姐还是成了太子妃，只是王朝从卫变成了盛，年号从她的武泰变成了如今的太熙。
而现在时年二十五岁的表姐，脸上竟已出现深深的皱纹，眼神是深宫中无数女人的缩影，充满了无限凄哀与痛楚，她抬起满面泪痕的头，一只手依旧拉扯着太子的衣袖，伏身拜道：“陛下，儿臣为救您而来，儿臣为救殿下而来。”
姬宝蓝和淇王对视一眼，两人在彼此眼中看懂了对方的意思。这个女人能从金墉城跑到太子寝宫，能力心智非同一般，从金墉城抵达东宫，起码要经过金墉城护卫、太极殿禁卫军和东宫护卫。
三重卫队，她一个女人怎么做到的？
而皇后关心的则是另一件事，她微微皱眉，想要开口纠正太子妃的措辞，废人是没有资格自称儿臣的，然而扫了眼皇帝的脸色，她又闭上了嘴巴。随即坐在皇帝的塌前，轻轻为他捏着肩膀。
这个甄氏，若没有一定的底气，如何敢逃出金墉城还敢进宫？
皇帝闭眼片刻，缓缓开口：“哦？怎么说？”
甄荔重重磕头：“陛下……儿臣这件要事，只能对您说，请……请准许儿臣单独面呈陛下。”
这意思就是要避开皇后和淇王夫妻了。
皇后立刻驳斥：“甄氏，你自己犯错就要自己承担后果，从金墉城一路跑来，是谁给你开的门？谁放你进东宫的？本宫怎能容许陛下和你单独相处，万一你要谋害陛下呢？”
“谋害陛下的另有其人！”甄荔发出一声尖叫。
谋害陛下四个字恍若惊雷！硬生生将空气劈开了一道裂口。
皇后倒吸一口冷气。
姬宝蓝微微眯起眼睛，这就有意思了。
皇帝半眯着眼：“甄氏，谋逆大事不可儿戏，若是胡言乱语，甄家护不住你，太子也护不住你！”
甄荔拜服于地，仅抬起半身，而太子被她拉扯得不由半蹲在地上，皇后看不过眼，正要说些什么，淇王迅速递过去一个矮凳，好让太子坐在甄荔边上。
甄荔稳了稳哭腔，眉目浓黑如剑锋，若是长在男人身上最适配不过，长在女人身上就显得有几分怪异，只听她掷地有声的说道：“半月后陛下的千秋节，渤海郡王、太原郡王和汝南郡王会一同进京祝寿，他们私下早已达成协议，要共同带兵进京！”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渤海郡王，太原郡王，汝南郡王，正是追随当今陛下从平城一路攻伐天下的战将，既是侄儿，亦是将军。论血脉是皇帝近亲，论威望在军中无数旧识。
皇帝面色不虞，但依旧维持镇定：“郡王进京本就会带上郡王府侍卫和随从，这已经跟朕报备过，不是当地驻军，你不懂就别瞎说。”
“不是的陛下！”甄荔急切的说道，“他们三加在一起，带进京的护卫竟有两万余人啊陛下！”
皇帝的眉毛跳了跳，想当年他带进洛阳的军队也不过一万多人。皇城禁卫军合计三万人，若他们三带进京的护卫当真有两万人，那就是美其名曰祝寿，实则逼宫了！
甄荔见皇帝不语，立刻道：“前任焦骨教主身死，陛下没有将新任焦骨教主奉为大国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陛下铁了心要支持殿下，所以三位郡王坐不住了！”
皇帝微微皱眉，自己的身子骨不够康健已经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消息。他们三是真反还是假反？若真反，除了他们三又还能让谁来拱卫江山？臣子也未必比侄子可靠……他自己，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甚至说起来，他还是永平帝的岳父……
而满脸震惊的皇后终于开口：“这消息你从何得知？”
如果真是三位郡王逼宫，那么皇后也不会有好下场。
甄荔直视皇后的双目，脸上一派问心无愧：“前渤海郡王妃是我的一位表妹，她难产死后贴身侍女仍在郡王府伺候，这是她给我传递的消息。我收到之后连衣服也不敢多穿几件，立刻换上侍女的衣服从金墉城跑了出来，夜晚已经宵禁，洛阳大街上儿臣瑟瑟发抖，双脚仿佛行走在冰面上！”
她眼睛涌落，忍不住重重磕头，起来时额头上一片红肿：“皇后娘娘，陛下……只有儿臣是全心全意爱护殿下，只有儿臣愿意至死不渝守着殿下。”
她一面磕头，一面流泪：“其他女人都当殿下是富贵的阶梯，只有儿臣……只有儿臣当殿下是夫君！”
如泣如诉，血与泪交织在一起，再冷漠的人也忍不住心软侧目。
然而太子妃的哭诉可以感动天下人，却无法感动她的丈夫和她的婆婆。
她的丈夫仿佛事不关己，坐在一边昏昏欲睡，头一下一下往后倒，好像整件事不过是其他人闲聊而已。
皇后却忍不住皱眉：“你若真心爱重驰儿，又怎会下手害死他的妾室和腹中骨肉？你这样的毒妇，说话不可尽信！”
甄荔尖声叫道：“皇后娘娘您也是女人，您又何尝愿意陛下三宫六院，如今太极殿中又有哪一位嫔妃住着？您明明应该比所有人都更懂儿臣的心思，儿臣当时只是失了分寸，儿臣当时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
“你放肆！”皇后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谁准你这样忤逆婆母？！”
“够了！”皇帝一声低吼，制止了两个女人的声音，这此起彼伏的哭闹争执，烦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不耐烦的撇了姬宝蓝一眼：“国师，你如何看？”
突然被点名的姬宝蓝吓了一大跳，姚九叔好不容易劝说三位郡王暂时合作，没想到以这样的方式泄密，既然皇帝提前知道了情况，她又该如何应对呢？
姬宝蓝微微一笑：“我不懂政事，但既然居住在昭阳殿，便实在忍不住替陛下算了一卦，乃是水火既济卦，初吉终乱，终能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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