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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太子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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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陆砚辞的到访,如同一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丞相府内漾开层层暗涌。徐榕心中的危机感陡增,他深知太子的手段和野心,绝不可能仅仅满足于与玄澈谈佛论道。玄澈这块无瑕美玉,既然被他先一步发现,就绝无让与他人之理。
接下来的几日,徐榕更是寸步不离玄澈左右。他不再仅仅以请教佛法为名,而是寻来了各种罕见的古籍、珍奇的药材,甚至是一些蕴含灵气的古玩,试图投其所好。然而,玄澈对金银珠玉视若无睹,对古籍药材也只是略作浏览,道一声“多谢”,便再无更多表示,依旧每日大部分时间用于打坐诵经,心外无物。
徐榕没办法,只得变换策略,常常“不经意”地流露出朝堂之上的些许烦忧,或是府中人际的复杂,语气中带着淡淡的疲惫与无奈,试图引发玄澈的“慈悲”与“同情”。
这一日,徐榕斜倚在客院的美人靠上,望着窗外一池残荷,轻叹一声:“有时真羡慕大师,心无挂碍,逍遥自在。不像我,看似锦衣玉食,实则如履薄冰,今日不知明日事。”他眼角余光悄悄观察着正在焚香的玄澈。
玄澈将香料仔细填入香炉,动作舒缓而精准,闻言,头也未抬,只平淡道:“众生皆苦,形态各异。施主既知身处樊笼,何不尝试静心?心若自在,何处不逍遥?”
徐榕苦笑:“大师说得容易。这世间枷锁,岂是轻易能挣脱的?家族、责任、恩怨……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便如陛下之疾,牵动朝野,不知多少人心怀鬼胎。家父为此忧心忡忡,连带着我也……”
玄澈终于抬眼看他,清澈的眸中带着一丝探究:“陛下之疾,很棘手?”
徐榕见引起了他的注意,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凝重之色:“据太医所言,甚是古怪。时昏时醒,药石罔效。有传言说是……邪祟入侵。”他压低声音,“所以,父皇和家父,才如此期盼大师这等真正的高僧入宫。或许,唯有佛法方能化解。”
玄澈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
徐榕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说,转而聊起一些京城风物,语气轻松起来,仿佛刚才的沉重只是偶然感慨。他知道,对于玄澈这样的人,不能逼迫过甚,需得潜移默化。
又过了两日,宫中的旨意终于到了。并非皇帝直接宣召,而是太子陆砚辞以邀请高僧入宫研讨佛法、为陛下祈福为由,请玄澈入住东宫客舍。
这道旨意,巧妙地将徐丞相撇在了一边,由东宫直接接手。徐榕接到消息时,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太子这一手,既全了礼数,又直接将人掌控在了自己眼皮底下。
“玄澈大师,”传旨的内侍恭敬地对玄澈道,“太子殿下已在东宫备好静室,一应物品俱全,定不会打扰大师清修。殿下言,大师乃方外之人,不喜俗礼,故一切从简,大师随时可入住。”
玄澈看了看旨意,又看了看面色不豫的徐榕,平静道:“贫僧遵旨。”
徐榕上前一步,对那内侍道:“有劳公公回禀殿下,玄澈大师乃我徐府贵客,本公子亲自送大师入宫。”
内侍笑道:“徐公子有心了,殿下已备好车驾在府外等候。”
徐榕心中冷哼,太子准备得倒是周全!他强压怒火,换上温雅笑容,对玄澈道:“大师,我送您。”
玄澈并无多少行李,只有一个简单的青布包袱。他向徐巍辞行后,便在徐榕的陪同下,出了丞相府,乘坐着太子准备的豪华却并不张扬的马车,驶向皇城。
东宫位于皇城东侧,规制宏大,守卫森严。但太子显然早有吩咐,玄澈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驶入了一处极为幽静的院落前。此院名为“竹意轩”,院如其名,修竹掩映,清泉环绕,远离东宫主殿的喧嚣,确实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陆砚辞并未在院中等候,似是刻意给予玄澈空间。只安排了几名训练有素、沉默寡言的内侍宫女负责照料起居。
徐榕将玄澈送入轩中,打量了一下环境,虽觉雅致,却远不如自家府邸舒适,心中稍安,但一想到此后玄澈便要在太子势力范围内,又觉如鲠在喉。他拉着玄澈的手,语气充满了不舍与担忧:“玄澈…大师,宫中规矩多,人心复杂,你定要万事小心。若有何事,或住不习惯,定要派人告知于我。”
玄澈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合十道:“徐施主放心,贫僧自有分寸。多谢施主连日来的款待。”
徐榕知再多言也无益,只得深深看了玄澈一眼,告辞离去。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温雅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必须尽快想办法,要么将玄澈弄出宫,要么……在东宫安插自己的人手。
玄澈在竹意轩安顿下来。此处清幽,他颇为满意。每日里,或打坐,或诵经,或翻阅太子送来的佛经典籍,日子与在丞相府时并无太大不同。陆砚辞果然如他所说,并未频繁打扰,只是每隔一两日,便会前来竹意轩,与玄澈品茗论道。
太子的学识渊博,谈吐不凡,且极善于引导话题,从佛法精义到山川地理,再到民生百态,皆能侃侃而谈,见解独到。与徐榕那种带着明显目的的接近不同,陆砚辞的交谈更显得真诚而富有深度,确实让玄澈感到了一丝交流的愉悦。他虽心性淡泊,但能与智慧之人交谈,亦是乐事。
这一日,陆砚辞与玄澈聊起西域佛国风物,相谈甚欢。末了,陆砚辞状似无意地叹道:“与大师交谈,如沐春风,每每令人茅塞顿开。只可惜,大师志在四方,终究是这东宫的过客。不知他日大师云游而去,孤再到何处寻这般良师益友?”他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怅惘,目光温和地落在玄澈脸上,带着欣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玄澈垂眸:“缘聚缘散,皆有定数。殿下乃一国储君,胸怀天下,何必执着于一隅之谈。”
陆砚辞笑了笑,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修竹,沉默片刻,忽然道:“大师可知,这世间最难的,并非开疆拓土,而是守成安民。孤常感力不从心,若有大师这般人物在身边时时提点,或许能少走许多弯路。”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玄澈,“大师,若孤以国师之位相邀,请大师留下助我,大师可愿考虑?”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提出邀请,但此次语气更为郑重,几乎带着恳切。
玄澈神色未变,依旧淡然:“殿下厚爱,贫僧愧不敢当。贫僧乃方外之人,不通政务,不堪此任。且贫僧志不在此,还望殿下见谅。”
又一次被拒绝。陆砚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他朗声一笑,化解了瞬间的尴尬:“是孤唐突了。大师勿怪。罢了,此事日后再说。”他不再纠缠此事,又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
离开竹意轩,走在回寝宫的路上,陆砚辞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变得深沉难测。玄澈的拒绝,一次比一次更清晰地提醒着他,这个僧人,心不在此间。无论他给予多少尊荣、多少真诚,似乎都无法撼动那颗向佛之心。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习惯了运筹帷幄的太子感到一丝烦躁,以及……更深的执念。他想要这个人,不仅仅是欣赏他的才华,渴望他的辅佐,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彻底占有这抹超然存在的欲望。
“既然软的不行……”陆砚辞望着宫墙上方四角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便只能换种方式了。”
与此同时,玄澈在竹意轩中,对太子的心思毫无所觉。他只是在想,京城之事似乎比预想中复杂,或许等为皇帝诊治之后,便该离开这是非之地,继续游历了。
这一日,陆砚辞以让玄澈熟悉宫廷环境、便于日后祈福为由,邀请他出宫,前往京郊著名的皇家寺院大觉寺进香。玄澈并未多想,应允同行。
车驾出了皇宫,行驶在熙攘的街道上。玄澈坐于车内,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繁华市井。马车渐渐驶向郊外,忽然,玄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却异常浓烈的血腥气,夹杂着惊恐的哭喊和兵刃交击之声,来自不远处的一条岔路。
“停车。”玄澈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驾车的侍卫一愣,看向一旁的太子。陆砚辞也有些意外:“大师,有何事?”
“前方有情况。”玄澈言简意赅,已然伸手推开车门。
陆砚辞无奈,只得示意停车,并让侍卫紧跟保护。
玄澈下了马车,步履如风,径直走向那条路。陆砚辞带着人紧跟在他身后。
来到那处,才发现这里的景象惨不忍睹。几名商人打扮的男子倒在血泊中,已然气绝。还有两三人在负隅顽抗,但显然不是七八名蒙面匪徒的对手。地上散落着被劈开的箱笼,露出里面的丝绸和瓷器。
一名身着劲装、手持长剑的少年,正护在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妇人和孩子身前,与两名匪徒激战。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岁年纪,剑眉星目,身形矫健,剑法凌厉非常,招式大开大合,充满了一往无前的锐气。然而,匪徒人数众多,且配合默契,他既要对敌,又要分心保护身后妇孺,手臂上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湿了衣袖。
“臭小子!识相的就滚开!否则连你一起宰了!”为首的匪徒厉声喝道,刀法狠辣。
少年怒目而视:“呸!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想要动他们,先从小爷尸体上踏过去!”他虽处下风,却豪气干云,眼神明亮如星,毫无惧色。
就在这时,一名匪徒觑准空挡,一刀悄无声息地刺向那妇人的后心!少年被另一人缠住,救援不及,目眦欲裂:“小心!”
眼看惨剧就要发生,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倏忽而至。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名出手偷袭的匪徒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没了声息。
出手的,正是玄澈。
他站在妇人身前,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剩下的匪徒大惊失色,为首者厉喝:“什么人?敢管我们的闲事!”
玄澈并未理会他们,目光扫过地上重伤呻吟的两人,那浓重的血腥气正是从他们身上传来。他蹲下身,指尖迅速在伤者身上几点,封住血脉,同时从袖中取出一个针囊,手法如电,数根银针已然刺入伤者穴道。
贺云朝愣愣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僧人。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身法,已让他心惊,此刻这神乎其技的医术,更是让他目瞪口呆。他行走江湖多年,何曾见过如此人物?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这僧人的容貌。
此时阳光正好,斜斜照进巷道,落在玄澈低垂的侧脸上。那肌肤莹白如玉,长睫如蝶翼,鼻梁挺秀,淡色的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他专注救治伤者的神情,圣洁而慈悲,仿佛悲悯人世的神佛。
贺云朝此刻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鼓,血液奔涌,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人…
匪徒们见玄澈无视他们,又惊又怒,发一声喊,一起扑上。贺云朝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小师父当心!”便要上前相助。
却见玄澈头也未抬,只反手一挥僧袖。一股柔和却磅礴无比的劲风涌出,如潮水般将扑上的匪徒尽数推开,东倒西歪,踉跄后退,连玄澈的衣角都没碰到。
贺云朝再次愣住,这和尚的内力……深不可测啊。
玄澈迅速处理完两名重伤者的伤势,确保他们性命无虞,这才缓缓站起身,看向剩下的匪徒。他的目光依旧清澈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那些匪徒被他目光一扫,只觉心底发寒,仿佛被什么洪荒巨兽盯上,哪里还敢停留,发一声喊,扶起昏迷的同伴,狼狈逃窜。
贺云朝本想追击,但看了一眼玄澈和地上的伤者,又忍住了。他走到玄澈面前,抱拳行礼,语气充满了激动与敬佩:“在下贺云朝,多谢小师父出手相助!若非小师父,今日恐怕……”他看向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子,心有余悸。
玄澈合十还礼:“施主侠义心肠,令人敬佩。贫僧只是恰逢其会。”
这时,陆砚辞也带着侍卫赶到了,看到满地狼藉和血污,眉头紧皱。他目光落在贺云朝身上,又看向正在检查其他伤者的玄澈,眼神晦暗不明。
贺云朝却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玄澈身上。他凑近几步,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仰慕:“小师父!您刚才那手功夫太厉害了!还有您的医术,简直是华佗再世!不知小师父法号?仙乡何处?”他性格直率,喜怒形于色,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和热情。
玄澈看着他面带血污却仍灿烂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觉得此人倒是心思单纯,从怀里拿出一张帕子递给他,答道:“贫僧玄澈,自禅静寺而来。”
贺云朝愣愣地看着玄澈手里的帕子,连要说什么都忘了,半晌才满脸通红地接过帕子,也不擦,攥得紧紧的,“咳,禅静寺,好地方…”玄澈看着他呆愣的模样难得笑了笑,“你知道禅静寺?”贺云朝哪里知道什么禅静寺,这本就是玄澈杜撰出来的地方,听得玄澈这么一问,他急的不行,在脑子里一通搜刮也没想出来,憋的汗都出来了。
玄澈见状也不忍心逗他了,“不知道也无妨,本就是无名小寺。”
贺云朝挠了挠头,然后拍着胸脯道,“小师父,你救了我……不是,你救了这些人,就是我贺云朝的恩人!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你要去哪儿?我护送你!这世道不太平,有我在你身边,保管什么宵小都不敢近身!”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考虑玄澈需不需要他的“保护”。
陆砚辞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青。他本就因为玄澈对贺云朝笑心生不满,这可是他从来没有的待遇,玄澈虽然对他尊敬,但是一直冷冷淡淡的,他心里满是酸气,下意识忘了平时在玄澈面前伪装出来的包容温和的模样,他上前一步,语气微冷:“这位…小弟弟”他把“小弟弟”三个字咬得极重,“玄澈大师是我的贵客,不劳你费心护卫。”
贺云朝这才注意到陆砚辞,见他气度不凡,衣着华贵,心知非富即贵,但他江湖习性,最不喜这些权贵规矩,当即眉毛一扬:“那又如何?小师父是方外之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贺云朝要保护谁,还用得着你管?”他转向玄澈,立刻又换上一副笑脸,“小师父,你说是不是?”
玄澈看着这性情如火、恩怨分明的年轻侠客,又看了看面色不虞的太子,心中好笑,只道:“贺施主好意,贫僧心领。贫僧自有去处,不劳烦施主。”
贺云朝顿时垮下脸,像只被抛弃的大狗,可怜巴巴道:“小师父,你是不是嫌我功夫不好?我虽然比不上你,但我的剑法和暗器在江湖上也是有名号的!我保证不打扰你清修,就在你身边当个护卫,端茶送水也行啊!”
陆砚辞忍无可忍,对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会意,上前便要“请”贺云朝离开。
贺云朝岂是肯轻易就范的?眼看冲突将起,玄澈微微摇头,对贺云朝道:“贺施主,缘法如此,强求无益。你我有缘,或会再见。”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陆砚辞合十道:“殿下,此间事了,我们走吧。”
陆砚辞冷哼一声,看了贺云朝一眼,带着玄澈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