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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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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景明的尸体被收殓后,匆匆下葬。
虽然没有说,但大家心知肚明他是作为最后一任魏王下葬的,只是在与楚国划定边界之前,这里仍然暂时是魏国的京都。
在雀儿山下,那里已经建起一个简陋的墓室,远不及之前魏王下葬的规格,但这也是在这种情况下,秦国所给这位魏王最后的,也是仅有的体面了。
在沅水上,有一条船舫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莫华清站在船头遥望着魏国京都的方向,在这里他看不见送葬的队伍,他只是在这里,送安景明,也是魏国,最后一程。
在那之前,杨楚其实问过莫华清,要不要亲自前去送葬,但莫华清思考良久,最终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早在那时,便已经送过了。”
已经不必再送第二次了。
这也是莫华清未尽之语,莫华清所说的“那时”,是在当初即将离魏时所做的事情,那时候他身边也没有琴,而是杨楚递给他的一支笛子。
如今那张琴也被损毁在魏宫战乱之中,一切过往便都已经灰飞烟灭,再无瓜葛。
莫华清闭上眼睛,正午时分的日光暖洋洋地洒下来,驱散了湿冷的气息。
“杨楚。”
莫华清睁开眼,仍然看着魏国京都的方向,“安景明当真是我父子嗣?”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这个了。”
莫华清身后传来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莫华清没说话,杨楚也不在意道,“不过,安景明是不是这一点……我还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莫华清回头看向杨楚。
“或者说,我不清楚。”
杨楚搓了搓手指,显得有些局促,虽然他现在样貌普通,但眉眼间却仍带着些他本身特有的少年狡诈气质,微妙的诱人。
他抱起手臂,手指敲着臂弯。
“我能查到的有限,安景明的母亲是宴上怀的孕。”
说到这里他递给莫华清一个“你懂得”的眼神,莫华清抿紧唇角,知道他说的是魏荒王在宫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宴会。
“一般说来,在宴上的侍女是会服避子药的,或者香息丸这类会导致女子难以受孕生育的药物。”
“但是,有内侍向魏荒王建议了一个新的玩法。”
杨楚慢吞吞地说道,“‘怀有身孕的女子玩弄起来会别有一番风味’原话是这么说的。”
在沅水上,裹挟着湿润水汽的风从船上刮过,带来一片湿冷,驱散了原本日照下的暖意。
莫华清手指颤了颤,不由得向杨楚靠近了一步。
“所以安景明的母亲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有了身孕。”
杨楚站在原地没动,而是向莫华清之前那般看向魏国京都的方向,“她在宴上不知道怀了谁的孩子,只是知道自己曾侍奉过魏荒王。”
“但她怀相不好,脸上生了斑,就没能被选中。像她这样的,本该是要被处理掉的。”
杨楚的手指在颈部虚虚划过。
“在知道这种事后,她就想办法躲了起来。”
说到这里,杨楚顿了顿才道:“只是在藏的时候,撞到了四哥你的母妃,后来便被你母妃藏到自己宫里了。”
这个事情让莫华清呼吸一滞。
“什么?”
“我查到的事情确实如此,后来在芳夫人生产时能很快找到替换的婴儿也正是如此。”
杨楚说,他看到莫华清的表情笑了一声道,“不,不是刻意准备,应该是恰好碰到了一起,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当事人并没有对我说明,我不好随意妄下断论。”
说到这里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之后杨楚才吸口气继续说道:
“那时候她还没有生产,但为了帮芳夫人,所以你母妃给她用了催产药,让他提前出生。”
“之后的事情四哥你差不多都知道了。”
杨楚摊了摊手。
说到这里本该是结束了,但杨楚停了一刻却又说道:“只是他会去津西其实我带他去的。”
没等莫华清说话,杨楚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只是他脸上的表情算不得轻松反倒有些复杂。
“我母亲芳夫人生怕他会泄露口风,所以对他管束颇严……在我看来,我认为那绝对可以算得上是虐待。”
其实芳夫人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是自己后来经常不在宫里罢了,而祖山文也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对象。
回想起曾经的经历,杨楚漫不经心地想到,只是对于安景明,他终究还是对此感到些许复杂,只是事已至此,他总要找个人说一说这些事情的。
杨楚呼出一口气,将那些隐去不谈,只是道:“在我把相貌调整到与他一模一样之后,我问他要不要跟我去别的地方,虽然去的地方可能也不算好,但总归不会待在宫里。”
“他同意了,于是我就带着他去了津西西武军,替我留在了那里。”
听到这里,莫华清想到了其中的几个点,他悚然一惊,惊讶地看向杨楚。
“祖山文做了什么?”
杨楚笑了一声,他这个四哥虽然久居宫中,但有些地方还是敏锐的很,这对于后面的事情来说是件好事,他漫不经心的想着,然后轻描淡写道:“西武军的兵符在我手上。”
祖山文想要兵符。
莫华清读懂了杨楚言下之意,所以在面对一个与杨楚一模一样的人的时候,祖山文即便知道他不是本尊,也自然会想到利用安景明来顶替杨楚的存在,来达到完全掌握西武军的目的。
恰好杨楚也并不想待在西武军,所以这是双方各怀心思却达成的一个共同结果。
杨楚转脸看着莫华清,眉眼间带了点哀伤,只是嘴角却勾起。
“西武军藏起一个孩子很容易,只是那时是不能用‘杨’这个姓的,不然会引来魏荒王的怀疑。”
“所以……”
莫华清声音放得很轻,仿若一片浮在水面的羽毛。
“所以我在西武军用的名字不是杨云亭。”
杨楚道,他重新看向魏国京都的方向。
“而是叫安景明。”
剩下的事情即便杨楚不说,莫华清也能从中猜到安景明为何会固执地认为自己才是“莫飞星”,为什么会同意成为魏王。
这个人,从开始到最后,就没有自己的身份。
无论是“莫飞星”,还是“安景明”,都只是杨楚不愿意要的身份罢了。
不,不对。
莫华清看着远方轻声道:“他已经是魏献王了。”
杨楚“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事已至此便很明显了,杨楚完全利用了安景明,但这也是他利用完这个人后,所能给这个人最后的东西,此后无论后人怀疑也好,猜忌也罢,无论是“莫飞星”还是“安景明”,这个人都会是无可辩驳的——
魏献王。
就像秦国给予的那点仅有的体面,这也是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之下,杨楚所能给他最后的补偿。
尽管那依然是一种利用。
莫华清在心里轻叹,这时候对于安景明是否真的是自己血亲这时候已经不重要了,他在意的是整件事情中杨楚所表现出来的态度:
愧疚是有的,但依然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坚定的推动了所有的事情,毫不犹豫。
就像对自己也是如此。
所以,想要牢牢抓住身边这个人,他还需要仔细思索才是。
就在这个时候,莫华清察觉到身边人倒抽了一口气,就好像见到了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一样:
这是杨楚极为少见的失态。
只是当莫华清回头去看的时候,杨楚脸上已经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怎么了?”莫华清探寻地问道。
杨楚冲莫华清笑笑:“没什么。”
然后莫华清听到杨楚道:“只是想起来,因为他一直坚持我顶替了他的身份,所以之前有人真的无聊到去查他到底是谁的血脉。”
这是用来搪塞自己的理由。
莫华清对此心知肚明,但是他也只是笑了一声顺着杨楚的话道:“那查到了吗?”
“没有。”
杨楚说,他用一个叹气掩盖掉自己刚刚的失态,“只是他母亲和他都认为他是‘魏五皇子’,那他就是‘莫飞星’。”
最后杨楚说:
“总归不是我就是了。”
莫华清静静地看着杨楚,他的目光在杨楚的眉眼间一寸寸梭巡而过,如春月暖风,温柔至极:“是。”
或许莫华清并不知道,当初他不过问了一句“你是谁”,就被那个当着别人替身的孩子奉若圭臬,动了心思。
在此后的岁月里,用这一句话,走过了这些岁月,最后更是因此渴求着他的认同,一个眼神,甚至到了病态的偏执,不惜拖他入泥沼。
莫华清该恨他吗?本该恨的,只是所有事都在一个人的作用下,硬生生地转了个弯,所有的本该也都不存在了。
即便在听完他的过往,莫华清也并不在意,一切都显得那么无足轻重,此刻重要地只有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
在看不到的远方,安景明——魏献王的墓室落下第一道封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