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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这个世道没 ...
这是薛殊穿越以来的第三年,也是她第三次试图从归家院逃跑。
什么是归家院?
当然不是简单的宅院,宅邸主人也不姓归,院里养着许多女孩儿,年纪从六七岁到十四五不等。
有被拐卖来的,也有爹娘养不起,低价卖出的。
……没错,这里培养的是资质出众的风尘女子,或者,用这个时代常见的话术,这些女孩儿被称为“瘦马”。
刚苏醒那会儿,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薛殊是很崩溃的。
但是崩溃完了,她就得用最快的速度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办。
好消息是:“瘦马”两个字足以令她了解身处于怎样一个时代——虽然国号为“大穆”,但薛殊非常确定,时间线对应的是平行时空中最后一个汉人封建政权。
坏消息是:想在这样一个国度中出逃,是很难的。
薛殊逃了三次,第一次她十二岁,发现自己穿了,还穿到这么个时代、这么个阶层,毫不犹豫地跳了井。
结果自然没死成,被捞了上来。郎中来诊脉时,装死的薛殊在他手心里写字,请郎中代为报官,殊不知郎中跟鸨母是一伙的,而这个时代的官府并不理会这样的小事。
只要鸨母手里持有当初买下薛殊的文书……嗯,文书上的花名是“香凝”,在官府眼里,她就是鸨母名下的人。即便她向官府求救,官府也会把她交还给主人。
第一次逃跑就这么无疾而终,薛殊结结实实挨了顿鞭子,在床上躺了好几日。
但也不是毫无所得,至少她知道了在这个时空,官府是靠不住的。
第二次她十三岁,选了一个狂风大作的雨夜,拿瓷枕打晕守夜的老婆子,又用发簪撬开门锁,偷偷跑了出去。
这次她学聪明了,混在流民堆里逃出城,原想向城外农户求救,却忘了这个时代执行一种极度严格的保甲制度。
什么叫保甲制度?
以户为单位,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保。村里每户互相担保,哪家胆敢收留无名逃人,被人查出,整甲都得倒大霉。
被薛殊敲开的那家人眼瞅着薛殊相貌不俗、谈吐雅致,一边假意收留,一边叫来里正。里正多老道啊?上来就盘问籍贯、路引,薛殊一个也答不上来,被理所当然地扣下。
恰好这时,丢失俏手货的鸨母报了官,更发下重赏:无论谁抓到人,赏米粮两石!
消息传到城外,扣住薛殊的人家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将薛殊交出,换得那两石粮米。
薛殊折腾一场,除了挨鞭子,更被鸨母关进柴房饿了整整三日。
“若再有下一次,我就在你身上扎个灯笼,把你点了!”鸨母恶狠狠地说。
“你就是把我点了,我该跑还得跑!”薛殊如是想。
兴许是她连跑两次,给鸨母跑怕了,没隔几日几日就将薛殊出手到翠柳楼。
翠柳楼又是什么地方?
那是秦淮河畔的一处风月场所,也是金陵城中最著名的销金窝。薛殊头一回登台,以一曲琵琶技惊四座。
她是清倌人,原可卖艺不卖身,可惜那晚运数不好,被个肥头大耳的盐商瞧上了,不惜叫出千两纹银的高价,非得给她梳拢。
薛殊表面应承,实则在那盐商酒里动了手脚——没错,她穿越前是医学生,既有中医世家的家学渊源,又有医学院外科专业五年苦读,药理也好,实操也罢,都十分过硬。
……即便没这份背景,作为现代人,夹竹桃花叶有毒也是常识之一。
……恰好翠柳楼庭院里种了几株。
……恰好那几日夹竹桃开花。
……恰好薛殊从花下经过,藏了一点花粉在指甲里。
……她就将这些花粉全都抖搂在酒壶中。
份量有限,倒是不曾致命,但那盐商上吐下泻,被折腾得够呛。趁他不注意,薛殊抄起花瓶就是狠狠一砸。
“咣”一声响,花瓶崩裂,盐商后脑也爆出血窟窿。
薛殊顾不上看那盐商生死,将床单扯裂,捆住盐商手脚,自己换了盐商衣裳,就要从后门溜走。
……可能是出门前没看黄历,以致诸事不顺。
……刚到后门就撞上个年轻郎君。
郎君瞧着三旬之年,生得着实不俗,面如冠玉,目似寒星,穿一身鹤氅,虽是出没在风尘之地,却如归入山水林石,大有羽化登仙之感。
他拿折扇挑着薛殊下巴,饶有兴味道:“这是翠柳楼的规矩?未梳拢的清倌人扮男装,倒是比寻常那些庸脂俗粉别有一番风趣。”
薛殊:“……”
呕!
她没心思跟这人纠缠,只想赶紧溜走,却不曾想这人身后跟着官兵,她前脚出了后门,后脚就被套了麻袋。
等眼前恢复光亮时,人已进了浙直总督府。
……是的,指使官兵给薛殊套麻袋的这人,是本朝从一品总督。
此人姓宋,单名一个钊字,论出身可了不得,有个亲姑母在宫里为妃,自己又争气,十年苦读,得了进士出身。如今不过三旬之年,已是从一品总督,监管着从南直隶到两广沿海的富甲之地,端的惹人艳羡。
据薛殊猜测,他这样的身份是不缺女人的,那么那晚跑到花楼是为了什么?
答案是由宋钊本人揭晓的。
“总督衙门收到消息,有海匪借着翠柳楼勾结盐贩子走私私盐,本官身为浙直之地的父母官,自然要一探究竟。”
宋钊说这话时,嘴角含着玩味的笑意,打量薛殊的眼神就像玩味什么有趣的猫儿狗儿:“却不想,遇到你这么个可人儿。”
薛殊隔夜饭差点呕出来。
她满怀警惕地看着宋钊:“我与海匪和盐贩子并无瓜葛,大人明察秋毫,想必不会冤枉好人?”
宋钊似笑非笑地瞅着她:“你可知,娼妓私逃是什么罪名?”
这会儿薛殊也是天真,居然还想与姓宋的有理有据辩驳:“我非官妓,是归家院卖与翠柳楼的。既是大人封了翠柳楼,理应将我们遣返原籍。”
宋钊拿眼角剜她:“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你是官妓是私妓,还不是本总督一句话?”
薛殊:“……”
*
这是大穆给薛殊上的第二课。
第一课,她知道了官府不可靠,律法也不保护如她一样的底层百姓。
第二课,她知道了某些读着儒家经典、圣人之言,以锦绣文章谋取功名的士大夫,只是看着像人。
至于那层花团锦簇的皮囊下,藏着的是类人还是拟人的物种……嗐,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宋钊祖籍宁波,按照他的打算,是要带薛殊南下,往祖宅拜见祖母和母亲。
……什么名义?
……自然是买来的妾婢。
得到这个答案时,薛殊在心里狠狠爆了句粗口,而后发出那句灵魂质问。
“大人贵为从一品总督,想要怎样的贵女不行?”她真心不解,“为何非要为难民女?”
宋钊玩味地笑了。
“听听你说的什么傻话,”他说,“既是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行,为何不能是你?”
薛殊的拳头硬了。
然而宋钊又补了句刀:“何况如你这般品貌的女子,即便放出去,也未必能安生过日子。与其如此,不如安心跟了我,终身有所托付,也是你的福气。”
薛殊很自然地想到那句网络名言: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但她不能直接说,她算看出来了,宋钊对待她是怀着“驯马”的态度,她越是桀骜不驯,越能激起他的热情和兴趣。
可是要薛殊虚以委蛇、做小伏低?
一开始或许有用,现在……迟了。
出于上述考虑,薛殊决定不难为自己,并且她从宋钊的话音里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点。
这人死缠着她不放,固然有征服欲被挑起的缘故,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还是“这般品貌”。
男人嘛,有几个不是食色动物?
确定这一点后,薛殊要采取的举措就简单了:她抄起案上茶壶,毫不留情地一磕,“砰”一声脆响,碎瓷飞溅。
而薛殊就在冲进来的侍卫和宋钊本人震惊的目光中,拾起一片碎瓷。
“是为了这张脸吗?”她轻言细语,“你喜欢,我给你。”
下一瞬,血花迸出!
*
薛殊划伤了自己的脸,那一刻她下定决心,下手也是毫不留情。
碎瓷划伤了表皮层,有没有划伤真皮层不好说,反正薛殊是奔着真皮层去的——没错,她就是想留疤,留了才能一了百了。
可她选的碎瓷不够锋锐,而侍卫冲上来的又太快,刚开了个头,“利器”就被抢走了。
不过没关系,她看到宋钊看着她的眼神,那样的震动又错愕,想来他也该清楚薛殊拒绝她的心有多坚定。
她没预料错,宋钊确实看清了。
可她还是低估了宋钊……或者说,那个时代士大夫的无耻程度。
那一日过后的第三天,也就是薛殊脸上伤痕逐渐结疤后,宋钊带她去了城外。
不是郊游,是坐在官道旁的折柳亭里,看着官差押送着一行囚犯从面前经过。
囚犯经过时,薛殊的瞳孔凝固了,那里头有许多张面孔她认识,往日或骄横或刁蛮或娇羞或目无下尘,这会儿却如出一辙的神色麻木、枯槁憔悴。
都是昔日翠柳楼里的姑娘。
“看到了吗?”宋钊用炫耀的口吻对着薛殊说,“如果没有我,你如今的下场和她们一样。”
什么下场呢?
手上戴着木枷,脚踝拖着长长的锁链,一边忍耐着长途跋涉,一边被押送的官差用鞭子抽打。
薛殊就看着宋钊,做最后一次确认。
“她们只是楼里的姑娘,跟海匪和盐贩没有任何关系。”
宋钊温和微笑地点了点头,而后道:“有没有关,我说了算。”
薛殊于是明白了。
这个世道简直污糟透顶……没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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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为庆祝中秋,本文开启三更大放送,从9.17-9.22,每天更新三章,更新时间:12点,18点,21点,拜托宝子们多多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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