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戒备 临猗的星期 ...
-
临猗的星期天下午,学生们陆续返校,沉寂了两天的校园渐渐喧闹起来。
熬过枯燥的三节晚自习,谢楠竹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宿舍,没跟任何人搭话,径直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周身像是被抽光了力气,连指尖都泛着无力感,浓重的倦意裹着心底的闷烦,压得他连头都不想抬。
“楠哥?你怎么了?”
郭嘉一抬眼就瞥见他不对劲,连忙开口关心,语气里满是担忧。
正在一旁收拾东西的邢天,也下意识停下动作,回头看向趴在桌上、整个人都蔫蔫的谢楠竹。
谢楠竹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闷着嗓子,声音含糊又沙哑,只吐出两个字:“累的。”
“不对啊,”郭嘉满脸不信,快步走到他身边,皱着眉念叨,“你从第二节晚自习就开始睡,这都睡了快两节了,怎么还困?”
谢楠竹轻轻叹了口气,懒得再多说,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邢天见状,笑着调侃了一句:“我看你就是放假熬夜了吧,老实说,熬到几点?”
趴在桌上的人缓缓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隔绝了周遭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3点多吧。”
“这也不算晚啊,”邢天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都直接熬通宵,刚好还看了个日出。”
郭嘉立马凑过去,嬉皮笑脸地怼他:“哟,没把自己熬死啊?”
“你给我滚!”
两人打打闹闹的声音,混着宿舍门外隐隐约约的吵闹声,在不大的宿舍里飘着。
谢楠竹却始终一言不发,心底的疲惫根本不是熬夜带来的,旁人谁也不懂。
真相,藏在放假回家的那个晚上。
那天从KTV和同学分开回到家,谢楠竹一推门,就撞见了本来说好要去外地的父亲谢峰。
谢峰正站在阳台打电话,听到开门声,匆匆跟电话那头交代了两句,立马挂了手机,转过身看向他。
谢楠竹弯腰换了拖鞋,才抬眼看向谢峰,语气平淡地开口:“你不是去外地吗?”
“临时改的时间。”谢峰的声音里,明晃晃带着愠怒,谢楠竹瞬间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果不其然,下一秒,谢峰就厉声质问:“你去哪了?”
“同学家。”谢楠竹随口回道。
“哪个同学,我现在就去问问。”
一句话,堵得谢楠竹再也编不下去,只能讪讪地闭了嘴,垂着眼不说话。
看到他这副沉默的样子,谢峰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脸色沉得吓人:“你又去KTV了是吗?”
谎言被当场拆穿,谢楠竹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可心底却本能地颤了一下。
小时候,他但凡做错事,谢峰总是不由分说地责骂,气到极致还会动手打他,这么多年过去,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畏惧,从来都没消散。
谢峰眼神冷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现在上高中,我不想管你太多琐事,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绝对有权管!谢楠竹,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又来了。
谢楠竹在心底无声地苦笑,每次谢峰这样说教他,他都会莫名地身心俱疲,前一秒还能和同学嬉笑打闹,下一秒就被这份压抑拽进谷底。
谢峰的训斥还在耳边不停歇,谢楠竹早已听得麻木,可偏偏,谢峰无意间,提起了沈澜巍——他的妈妈。
那一瞬间,谢楠竹浑身猛地一颤,连站在对面的谢峰都愣了神。
他清楚,谢楠竹的软肋就是妈妈,父母离婚后,妈妈改嫁重组家庭,这个名字,成了家里谁都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区。
原本一脸无所谓的谢楠竹,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低到了极致。
父子俩就这么僵持着,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片刻后,谢楠竹没再理会谢峰,转身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了房门,把父亲的训斥和满室的压抑,全都隔在了门外。
客厅里,谢峰独自站了许久,最终默默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间,满是无奈。
卧室里,谢楠竹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坐在冰凉的地毯上。父母离婚的打击,他一直藏在心底,刻意不去触碰,学校里的郭嘉他们,也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提起这些事。
他抬手拿出耳机,戴好后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最终停在了备注为“妈”的聊天框上。
头像上是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阳光洒在她脸上,笑得灿烂又明媚——这不是他的妈妈,是妈妈改嫁后,生下的二女儿。
他盯着那张头像,看了许久,指尖悬在屏幕上,终究还是没发出任何消息,默默退出了微信。
确认房门已经关紧,谢楠竹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深夜的冷风瞬间灌进房间,带着刺骨的凉意,窗外远处的嘈杂声也一并涌了进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抽出一支粉色的烟,指尖微动,火苗窜起,点燃了香烟。
烟雾瞬间散开,压过了烟身原本的甜味,也压着他满胸腔的心事。
这一夜,他注定无眠,心底的委屈和思念翻涌,一刻都不曾停歇。
思绪被拉回现实,谢楠竹烦躁地站起身,走到宿舍阳台。
身后郭嘉和邢天依旧聊得热火朝天,欢声笑语不断,和他周身的孤寂格格不入。
窗外繁星满天,校园里到处都是学生的嬉闹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谢楠竹就那样站在冷风里,任由冰冷的风吹在自己脸上、身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脑海里翻涌的烦躁,缓解心底的闷痛。
直到浑身被吹得麻木,他才转身回到宿舍。
吹了一整晚冷风的后果,在第二天清晨彻底显现。
起床铃声一响,郭嘉瞬间就爬了起来,邢天和景辉也已经下了床,唯独谢楠竹,浑浑噩噩地坐在床上,眼神涣散,半天没动静。
“早啊各位。”郭嘉打着招呼,麻利地收拾着东西。
“早,快点收拾,马上要跑操了。”邢天在一旁催促。
“知道了知道了。”郭嘉随口应着,打着哈欠下了床,视线一转头就看向谢楠竹,连忙开口,“楠哥?别迷糊了,赶紧走。”
谢楠竹缓缓睁开眼睛,宿舍的灯光刺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嗯。”
“不是吧?你鼻音怎么这么重?”
郭嘉的一句话,让邢天和景辉也纷纷转头看了过来,目光都落在谢楠竹身上。
谢楠竹抬手揉了揉发晕的额头,装作没事人一样,慢慢下床。
郭嘉始终不放心,一直盯着他的动作,生怕他头晕站不稳摔倒。
从宿舍走到操场,谢楠竹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有些晃悠,浑身没力气。
郭嘉实在看不下去,直接拉着谢楠竹,走到班主任姚茜面前,直白地说道:“老师,楠哥感冒了,不舒服。”
姚茜性子温和,连忙关切地问他要不要回宿舍休息,却被谢楠竹摇着头回绝了。
他和父亲的矛盾还没化解,他不想回家,不想一进门就看到谢峰阴沉的脸,不想再陷入那样压抑的氛围里。
姚茜见状,也不再勉强,让谢楠竹先回教室歇歇。
回到空荡荡的教室,谢楠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直接趴在桌子上,脑袋昏沉得厉害,沾到桌面就沉沉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操场的跑操铃声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学楼,嘈杂的脚步声、说话声涌进教室。
谢楠竹意识昏沉,却依旧能清晰听到同学们进进出出的声响,尤其是身旁座位,有人拉开椅子坐下的声音,格外清晰刺耳。
早读课没有老师看管,按照规矩是自习,班长杨慧童留着八字刘海,坐在讲台上环视教室。
目光扫过趴着的谢楠竹时,她顿了顿,刚起身想走上前询问,就被身后的郭嘉比了个“嘘”的手势。
郭嘉压低声音,小声跟她说道:“他感冒了,让他睡会儿。”
杨慧童了然地点点头,转身回到了讲台上。
下课铃声一响,郭嘉立马收好书本,快步走到谢楠竹身边,轻声问道:“楠哥?还有力气吗?”
趴在桌上的人微微动了动,即便睡了一会儿,呼吸依旧沉重得明显,他只是换了个趴着的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
郭嘉无奈,只能轻声说道:“你等着啊,我去给你买点药和早饭。”说完,便转身跑出了教室。
很快,教室里就只剩下谢楠竹一个人。
梁谦回到教室时,原本没在意趴着的谢楠竹,可他刚坐下,就听到了身旁传来的沉重呼吸声。
他微微蹙眉,起身走到谢楠竹身边,轻轻拍了拍他,想把他叫醒。
谢楠竹的睫毛轻轻颤动,迷糊地睁开眼,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梁谦。
那一刻,梁谦不由得愣了一下。
眼前的谢楠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眶微微湿润,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模样看着格外虚弱。
他没多想,只盯着那泛红发烫的脸颊,眉头皱得更紧,不等谢楠竹反应,直接抬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梁谦刚从外面进来,手还带着凉意,谢楠竹脑袋昏沉发烫,只觉得那凉意格外舒服,下意识把整个头的重量,都靠在了他的手上,又沉沉睡了过去。
梁谦僵在原地,定定地看着熟睡的谢楠竹,半晌没动。
缓过神后,他伸出另一只手,从书包里拿出体温计,打开后,小心翼翼地把体温计塞进谢楠竹的脖颈处。
指尖不经意碰到谢楠竹的脖子,烫得惊人,原本的凉意散去,谢楠竹不满地皱了皱眉,似是不舒服。
梁谦犹豫了片刻,还是再次伸出手,轻轻贴在谢楠竹的脸上。此时离早饭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教室里根本不会有人进来。
手掌贴上的瞬间,谢楠竹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直到这时,梁谦才认真看向眼前的人,谢楠竹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算不上泪痣,却格外显眼。睡梦中的他依旧不安稳,眉头轻轻颤动,那颗小痣也跟着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郭嘉喘着粗气跑回教室,手里拎着塑料袋,一进门就大声喊:“楠哥!给你买回来了,你快吃……”
话音戛然而止,郭嘉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班里常年稳居第一、被各科老师挂在嘴边夸赞的梁谦,此刻正站在谢楠竹的课桌前,一只手还轻轻贴在谢楠竹的脸上。
梁谦转头看向郭嘉,神色平静。
郭嘉尴尬地笑了笑,手足无措地开口:“梁、梁哥,你在啊……”
“嗯。”
郭嘉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自己桌上,眼神在谢楠竹和梁谦的手之间来回看了看,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我先去吃饭了,楠哥就、就交给你了……”
梁谦自然知道郭嘉误会了,却懒得解释,淡淡应了一声:“行。”
郭嘉如释重负,立马转身,飞也似的跑出了教室,给两人留出了空间。
直到郭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梁谦才收回手,拿起桌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牛奶、一盒感冒药,底下还放着几个冰凉贴。
他轻轻摇了摇谢楠竹,谢楠竹艰难地撑起身子,一只手撑着额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盒温牛奶,谢楠竹茫然地抬头,看向梁谦。
梁谦避开他的目光,淡淡开口:“郭嘉给你买的。”
“……哦。”
谢楠竹拿起牛奶,插上吸管,小口喝了起来。
梁谦则拿起药盒,仔细看了看说明书,等谢楠竹喝完牛奶,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两颗药片,旁边还放着一杯温水。
谢楠竹依旧有些懵,却还是乖乖拿过药片,就着水咽了下去。
梁谦看着他吃完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谢楠竹的耳朵烫得厉害,分不清是发烧烧的,还是别的情绪在作祟。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梁谦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原本的戒备,好像慢慢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