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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剔红(八) 河畔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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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窗子漏进一缕天光,正晃到林星眼皮。她一歪头,后脑勺磕到付一笑下巴上,彻底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她揉着脑袋坐起来,瞧了眼身边,心里盘算着今日的行程。漆器人头的事情还没理清楚,阿鸢那边又不肯松口……正想着,身旁的人动了。
付一笑面色倒是缓过来了,他抬手覆在眉前,长睫轻扇,半睁开了眼。
眼神尚在混沌之中,视线已慢慢转到林星身上,他撑着手臂坐了起来,仍虚弱,坐稳后闭眼缓了缓,这才道:“昨日是你救了我?”
林星觉得他这话问得忒没意思,她一扯嘴角:“神仙救的。”
“我付一笑果真是福大命大。”他感叹一番,问道,“你见到那好心神仙了?”
林星嫌恶地睇了他一眼,当即摆足了架势,脊背挺直,点了点头。
“可知道是哪路的?我好去拜拜人家。”
林星故弄玄虚:“神仙从诸次山而来,威武神勇,神秘莫测,岂是你等愚浊之人能见的?”
付一笑眉头蹙起,喃喃重复了一遍:“诸次山……延川县好像是有这么一座山,我记下了,改日定要登门拜访才是。”
林星冷笑一声:“既然记下了,那咱们便来好好算算昨日的账。”
“什么账?”付一笑纳闷,迷茫的样子不似作伪。
“你既已猜到阿鸢能看见鬼,为什么不告诉我?”林星一字一顿,“给我说清楚!”
付一笑旋即恍然,一五一十道:“我尚且拿不准此事,若是告诉了你,结果阿鸢看不见鬼,你岂不是又要说我骗你。”
“说白了,你还是不信任我,付一笑,我告诉你,我林星不是非你不可,更不是没你不行!”
付一笑很是坦然:“随你怎么掂量,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这就是我心中所想。”
“怎么都是你的理,你就继续装,继续骗。神仙会救你这钝老脸皮?我呸!也就是我这么心善,真该任你自生自灭!”
“果然你是你救了我!”付一笑得意道,“你尽管嘴硬,我也绝非不分黑白之人。你既然救我,定是心里有我。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林星,我早就拿你当自己人了。”
“自己人可不会什么都瞒着我,你等着,我迟早杀了你。”
“又说气话。”付一笑道,“拳头解决不了问题。”
“你就是最大的问题!解决你就够了,不信便试试。”
“我信,我怎么不信?你能救我,自然能杀了我。但我还是得说,你我既已一路,信任不是顶紧要的吗?阿鸢的事,我绝不骗你。”
说到此处,他蓦地温顺下来,如同一只小马驹,眼神里带着莹莹的光望着她,语气也轻缓:“往后有什么我都告诉你,你也别总想着杀我,像以前一样待我,好不好?”
林星眯起眼看了他半晌,愈发觉得付一笑那双眼睛不可信。她倏地命令:“跪下。”
付一笑自知逃不过,也没有要逃的心思,认命般跪下去,双膝落地,跪得颓颓无力,膝盖在地上撞出一声闷响。
“……没骨气的东西。”
付一笑小声嘀咕了句“你让我跪的”,说着便要站起来。
“让你站了?”
付一笑略一顿,又慢慢跪了回去。
这回跪得不太老实,不知怎地,他的身子慢悠悠垮了下去,他皱眉揉了揉额角,露出一副头晕目眩的神色,随后便开始拖着身子往供桌挪,磨磨蹭蹭,还没挪到半道竟直接瘫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声若蚊蚋:“昨日晒了大半日,没吃几口东西,这会儿恐怕是快要饿得精气尽失了……”
林星不为所动,站在原地看了数息,渐渐蹙起了眉。好一会儿,她才走到供桌前,从香炉里拔出一捆线香。
“啪嗒”,线香零碎散落到付一笑眼前。
付一笑伸手去够,指尖堪堪够到那捆香的边缘,又往前蹭了蹭,还是抓不到,他偏了下头,露出完整一张俊脸,可怜兮兮地看着林星。
林星脸上七分嫌弃,三分不耐,僵持片刻,她心念微转,还是迈了步子,拾起那捆香,走到他跟前,俯下身,手一使劲,拽着他胳膊往上拎,便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一瞬间,付一笑的唇边就堵上了一捆香。他垂眸一瞧,是林星蜷曲的指节。
她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变得不厌烦:“张嘴呀!”
线香戳着他的唇角,有一种粗糙的触感,鼻下是她最讨厌的草药气味。
付一笑张大口啃下一截,嘴里塞得满满的,嚼了两下还没等咽下去,下一口已经怼了过来。
他抬手搭上林星的护腕,那露出的一小截朱红袖口就在他指尖旁边。他睇了眼那抹红色,含混道:“慢点。”
“给你送到嘴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林星一身反骨,施力又往他唇里戳,快戳进喉咙。
付一笑只好鼓着劲嚼,很是狼狈,又有点隐秘的笑意。他正要再咬一口,林星忽地抽开了手。
“你这不是嚼得挺有劲吗?”林星眼神锐利如箭,“你果然还在装!”
付一笑呛了一下,弯腰咳了几声:“我这是吃了几口,回气了。”
他去拿她手中剩下的线香,林星不给,将香搁在手中敲打,琢磨着怎么教训教训这家伙,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便不会听话。
正在此时,外头骤然响起嚎啕哭声打乱她思绪,哭声裹着七零八碎的脚步声和吵嚷声逼近了。
“儿啊!!!”女人的哭喊悲痛欲绝,“我的六淼啊!”
二人相视一看,不约而同出了城隍庙。
人群里为首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脸色沉凝,闷着头往前走;女的软了身子,被人架着走。宝师傅跟在一旁,紧抿着唇。
他们身后跟着一帮村民,男女老少浩浩荡荡,走在前头的,面上还有些悲色,后面多是看热闹的,神情各异。有半大小子往前凑,被他爹一巴掌拍上后背又赶回家去。
林星二话不说便跟上,付一笑连忙往她手里塞了一根蜡烛。林星看了一眼,匆匆闪了几下眼睫,硬邦邦道:“我可没你那么虚弱。”
言罢,她往前先走一步,走出两三步后,又不动声色地将那根蜡烛揣进怀里。
付一笑吊起眉梢,啃了口线香,嘴角微微一弯,快步跟上。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又心照不宣地走,走到那片挂满人头的漆树林,大家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没人多说话。
队伍最终在村尾的河畔高地上停下。
这条河连通着草坝上的湖泊,河两岸是丛丛芦苇,深过人头,风过处枝枝摇浪,如青纱帐起。
河水清澈,蓝里透黑,单从水面看不出深浅,只瞧得见游鱼肥美,近岸浅水处水草丰茂,在水底招摇着。
河畔高地的小径上站着两个男人,衣裳都淌着水贴在身上,俩人抻着脖子焦急地朝人群望一眼,又低头瞧瞧脚下,他们脚边横着一个湿透的孩子。
男孩青白的脸浮肿着,嘴唇发乌,胸口已经没有起伏了。
是具尸首。
空中弥漫着一股水和泥的腥味,有几个村民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
“是他?”付一笑有些意外。
“谁?”林星问,“你认识?”
“欺负楚茵的那个小男孩,”付一笑侧了侧头看她,“两日前才见过。”
林星回想了下,“哦”了一声,道:“我记性不好。”
付一笑神色淡淡,没多说什么。这时,男孩的娘被几人搀着一起过来了。
一见到孩子,他/娘双膝一软,“哐当”跪下,扑到了尸体上,抖着手去摸他的脸,嚎哭了起来。他爹蹲在一旁,低着头,没哭出声。
宝师傅拉着妇人的膀子,将她从尸首旁边拽开一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男孩的娘哭道:“六淼他不会水啊!”
宝师傅在一旁相劝:“快莫哭了,这几日事多着呢,你们两口子可得撑住,要不孩子怎么安心?”
林星在四周扫视一圈,觉得奇怪,她凑近付一笑问:“这孩子刚死,怎么没见他魂魄?”
人死之后,魂魄通常会在尸体附近徘徊,短则几个时辰,长的能游荡一两日,得等黑白无常来接他们去黄泉路。可这附近却毫无男孩亡魂的踪影。
付一笑盯着远处那片摇曳的芦苇,漫不经心道:“被你吓的吧,怕你再拿石头砸他。”
经他这么一提,林星想起另一桩事,她问道:“对了,为什么有时候我扔不出去手里的东西?昨儿去阿横家,香瓜扔了又扔,如何也脱不了手。”
付一笑睇她一眼,“你朝阿横扔香瓜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是扔他?”
付一笑眼神闪烁,动了动唇,他闲闲说道:“猜的呗,你说去阿横家,还能对谁下手?总不能是要砸阿鸢。”
“所以,鬼只能对干坏事的人动手?”
“不,”付一笑表情稍微认真了些,“人的阳气太重,寻常的鬼是伤不了他们的,只有厉鬼跟恶鬼才能伤着活人。”
“那我怎么能将小石头丢到那男孩身上?”
“说不准是阎罗看你见义勇为,帮你一把。”付一笑忽然笑了,煞有其事道,“威武神勇的诸次山女侠,阎罗王也喜欢呢。”
“也是……”林星若有所思,点点头,“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只是这阎罗若是真喜欢我,那便应该放我回地府,而不是净帮些没用的忙。”
“若是能平安无事地放你回去,他定然早早这么做了。阎罗这位子,说好听的是个王,众人尊称一声‘爷’,可他也算不得什么,更别提以权谋私。”
林星古怪地看他。
“世人都说阎罗王心善,我猜,能做的他定肯定早做了……”
付一笑眼睛乱瞟,见人群开始松动,宝师傅和几个年轻后生商量着怎么把孩子的尸首抬回去,他急急岔开话茬,道:“跟我来。”
二人穿进芦苇之中,越走越偏,岸上的动静渐渐远了,苇叶越来越茂密,几乎要看不见外面的情形。
走了些时候,林星忍不住问:“这是要去哪?你又要干什么?”
付一笑走在前面,伸手拨开芦苇,转身对林星道:“问问他,是不是被你吓的不敢出去了。”
林星扒着他的后背探身去看,苇丛深处,一个小小身影蜷缩在那里。那孩子皱着眉头紧闭眼,像是昏迷了,可身子却还在抖。
林星认出来了,这就是刚死的那个男孩,六淼的魂魄。
“他怎么了?”林星问。
“小孩刚死都这样,还没缓过来呢。”付一笑凑近六淼,蹲下身,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脸,“醒醒。”
六淼眼皮颤动几下,随后睁开了眼,他呛了好几声,待看清面前的人,不解地问:“你们是谁?我怎么在这?”
“你死了。”付一笑语气平平。
六淼惊呆了,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到付一笑身上,嚎啕大哭:“我死啦?!你杀了我?!”
付一笑捂上六淼嘴巴,道:“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是你自己淹死的。”
六淼呜呜呜地出声,挣扎了半天,终于平静下来。
付一笑松开了手,六淼小心地问:“你们也是鬼吗?”
付一笑点点头。
六淼从地上爬了起来,强忍着眼泪:“你们要带我去地狱吗?”
林星与付一笑对视一眼,双手抱臂在一旁看戏。
付一笑心照不宣道:“是啊,你欺负楚茵的时候,我们可都看见了。坏人是要下地狱的,可吓人啦,有刀山,有火海,还有一大口油锅,把你丢进去炸,你这么大的小孩……”他摸了摸下巴,“我估摸着,炸个半日就酥酥脆脆!”
六淼脸更白了,牙齿相击,嗒嗒地响,他哆嗦了两下嘴唇,便又大哭了起来,抬脚要跑,“我要找我娘!”
付一笑伸手拽着他衣领,将他拉回来。六淼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站稳后仍呜呜地嚎。
“哭什么呀?”付一笑一脸认真,“我还能骗你个小孩不成?你若是不信,去问问楚茵便是喽。”
六淼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林星忍不住“哧”地一声笑了,到底漏了声,她走到六淼面前,板着脸喝道:“哭哭哭,就知道哭,安静点啊!”
被她一吼,六淼登时缩了缩脖子,果真安静下来,紧抿着嘴,却憋着不出声,胸膛一抽一抽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付一笑看了眼林星,林星弯着眼睛朝他假笑。
他对六淼道:“我倒是有个办法,既能带你去见你娘,又能让你不下地狱。”
六淼吸了吸鼻子,抽噎着问:“什么办法?”
“你先告诉我,这大早上的,天也不热,你下水做什么?”
“我没有下水!”
付一笑目光一闪:“那你的尸首是怎么从河里捞上来的?”
“我晕倒了,栽进了河里……”
“晕倒了?”林星插嘴。
六淼有点怕她,吞了口唾沫,小声道:“阿鸢姐姐叫我来的,她叫我到河边来,可我还没见着她,我脑袋一昏,就摔进水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