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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剔红怨(十六) 黄土埋颈 ...

  •   次日天刚透亮,林星立在楚茵家院墙外头,回头乜了付一笑一眼。

      二人并肩一迈,身形如烟似雾,悄无声息地穿过那堵夯土墙。院内光景霎时铺在眼前,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

      林星只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正是她初来大年村那夜,穿墙而入的那户人家。

      她记得那棵柿子树,树底下拴着的那条狼青也还在。不过十来日光景,枝头柿子已晕出丹红色。而那条大狗……

      “汪汪汪!”狼青猛地从柿树根下蹿起,铁链被拽得哗啦啦响,脊背上铁灰的鬃毛根根倒竖,龇着一口尖牙,嗓子里滚出低沉的吼声。

      “不好!”林星低喝一声,伸手攥住付一笑的袖子就往堂屋门口奔,嘴里不饶人,“这狗跟你一样招人烦!”

      付一笑被她拽得脚下一个趔趄,“我如何烦人了?”

      “你哪天不烦人?”

      两人打着嘴仗,几步抢到堂屋门前,脚还没迈上门槛,窗户却先从里头推开了。

      楚茵娘探出头来,眼底挂着淡淡青痕,她冲着院子里喊了句:“长命,莫叫了!”

      狼青呜咽了一声,果然不叫了,趴回地上,一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林星和付一笑,喉咙里嗬嗬的响。

      楚茵娘嘀咕一声:“这大早上的……”顺手把窗户支了起来,然后推门出来,端着一瓢苞谷面,低头往灶房走。

      林星趁着她转身的工夫,先一步钻进了堂屋里。

      脚刚跨过门槛,她便倒抽一口气。付一笑跟在她后头,一步迈进来,也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仰,后脑勺险险磕到门框。

      门旁贴墙根处,立着一个纸扎人。

      那纸人与付一笑齐肩,却比他宽出一圈,应是庄稼地里常年使力气的,肩宽背厚。竹篾扎的架子,外面糊了厚厚一层纸,已开过脸、点过睛。乌漆的眼珠子直冲门口,像是专等着每个进门的人,或者鬼。

      林星胳膊上起了一层细栗,她搓了搓手臂,绕过那纸人往里走了两步,这才瞧见楚茵。

      楚茵蹲在一只水盆边上,袖子卷过手肘,整张脸都埋进水里。听得动静,她慢慢抬起头来,拿帕子揩脸上的水,揩到一半,一双眼睛刚睁开便瞪得溜圆,愣愣地盯着两个不速之客,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你家怎的还摆个纸人在屋里?怪瘆人的……”林星嘀咕着朝她走过去。

      楚茵不接话,脸也忘了擦,手里攥着帕子,身子往后缩了缩,脚尖悄悄往门口挪,挪了没两步,忽然张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娘!”

      付一笑反应快,一步冲过去,弯下腰,伸手便捂住了她的嘴巴。他蹲下来,与楚茵四目相对。

      “莫怕。”他低声道,“我们是来跟你道别的。”

      楚茵被他捂着嘴,只露出一双眼,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看看付一笑,又瞧瞧林星,含糊地“唔”了声,点点头,伸手去掰付一笑的手指。

      付一笑见她安分了,便松了手,岂料楚茵深吸了口气,嗓门比方才更亮:“娘!”她脚下一蹬,便要冲出门去。

      林星早有提防,身子一拧拦在了门前。她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跟楚茵脸对脸。

      “你阿鸢姐姐叫我们来的呀。”

      楚茵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茵茵,怎么了?”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楚茵抿了抿唇,犹豫一霎,朝门外喊:“娘,我饿了!”

      门外的脚步顿了顿,楚茵娘的声音又响起来:“就快好了,别磨蹭了,抓紧洗脸漱口。”说罢,脚步声又往灶房去了。

      “哦!”楚茵乖乖地应了一声,这才转头,看向林星。

      林星直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见付一笑正拎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子凑到鼻尖闻,她一把将他拽过来,又朝着楚茵道:“阿鸢走了,我们也要走了。”

      楚茵眨了眨眼:“阿鸢姐姐离开大年村了?”

      “……嗯。”

      “为什么?她怎么不自己来和我说?”

      “这个……”林星挠了挠头,“因为她死——”

      “她寻她爹娘去了。”付一笑截住话头,蹲下来,手掌按住楚茵的肩,“走得急,才托我们来的。”

      楚茵歪着头,鼓着脸:“可昨日里好些人都说阿鸢姐姐死了,阿横哥也死了。”

      “嗐,你听他们瞎说!”付一笑抬手揉了揉她头顶,“你阿鸢姐姐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么?”

      楚茵望着他,静了一瞬,点了点头。

      林星扔给付一笑一个眼神,他朝她摊摊手。林星又白他一眼,转对楚茵道:“在城隍庙供桌的抽屉里,阿鸢姐姐给你留了东西。你得赶紧去拿,别叫旁人摸了去。”

      “哦。”

      “我们要走啦。”林星又道。

      楚茵低着头,帕子绞在手里搓来搓去,半晌没吱声。

      付一笑脚下一顿,偏头看她:“有话憋着,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楚茵支吾了一会儿,小声开口:“你们……要去投胎了么?”说着,她把那帕子丢进水盆里,“能不能……帮我寻寻我爹?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你爹?”林星凑过来。

      楚茵抬手指了指门边那纸人:“就是他。”

      “总有鬼因为我的眼睛往家里蹭,我娘怕得没法子,就在门边立了个纸人,画上我爹的模样。夜里头,鬼从外头望过来,瞧见门口站着个人,便不敢进了。”

      “你爹叫什么?怎么没的,你可知道?”付一笑道,“我们路上替你留个心,要是撞见了,替你捎句话。”

      “他叫楚……”小丫头皱着眉想了半天,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最后泄了气,“我也忘了,他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娘只说,那日家里丢了一只羊,夜里他去草坝上找羊,被歹人毒死了,那天草坝上死了一百多个人。”

      话音未落,林星顿时五雷轰顶,脑袋里像是有一窝马蜂,嗡嗡响着,她忽然间什么也听不见了,木木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头不受控地抖了起来。

      五年前,草坝,毒死,一百多人。

      她转身便往外走,脚底下绊了一下,踉跄着,逃也似的冲出了门外。

      院子里那条狼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呜咽一声缩了缩脖子。

      “林星!”

      付一笑在她身后喊了声,没喊住她,眼见她直直穿出墙,他伸手去拽她衣裳,指尖擦着衣角落了空。他便没再伸手,跟在她后头,一声不响地走着。

      林星走了一截,步子渐渐慢了下来,忽然开口:“你怎么不问我?”

      “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付一笑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不愿你为难。”

      林星瞅他一眼,又往前走了几步,忽地站住:“大年村的坟院在哪?”

      付一笑想了想,道:“我去问问楚茵。”说着便要原路折返。

      “不许去!”林星大声喝止。

      付一笑停下,转身看她。

      林星兀自念叨:“前有照,后有靠,村子坐北朝南,坟院准在北边。”

      “村北头是小清河。”

      林星又道:“四周有山,穴位藏风聚气,后背山脊,子孙有靠山。一定在半山腰上!”

      “这满山的石头,怎么刨坑挖坟?”

      林星瞪他一眼:“那你说,还能在哪?”

      付一笑背着手踱了两步,沉吟片刻,道:“这村子的人如此贪财,墓地必做财旺之局。背靠玄武,朝向明堂,坐乾向巽——”

      “坐西北,朝东南!”异口同声。

      对视一眼,他们村子西北方向走去。可林星拖着脚走,两只靴子好似千斤担,使出了浑身力气,仍走得极慢。

      付一笑看不过去了,随口道:“不想去就甭去了。楚茵爹的坟有什么好看的,有这工夫,不如多看看我。”

      林星犹豫了好半晌,才塌下肩背,冷声道:“算了。”她随即又反应过来,猛地转头,“谁说我要去看楚茵爹了?”

      “那你满脸郁闷?”

      “谁说我郁闷了……我高兴得不得了!”

      只见付一笑直直看过来,林星摸了摸脸颊:“看什么?”

      “头一会见人高兴是一脸苦相,稀罕。”

      林星心不在焉,哼了一声,没搭理。

      付一笑正色道:“既然不郁闷,不难受,那就赶路吧。明晚鬼门关开前,我们得寻个落脚的地方。”

      林星闻言抬起头,眼中有些许诧异:“明日便是中元节了?”

      “对啊。”

      “这么快……”她顿了顿,“要不……在城隍庙再凑一晚?”

      “你不急我还急呢。”

      “哦。”她拖了个长音,拿眼风斜斜扫了他一眼。

      “怎么了?”

      林星摇摇头,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了楚茵家的门头。

      不知什么时候,楚茵出来了,正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朝这边张望,见他们还在,便小跑了过来,住了脚,微微喘着气,仰头看林星。

      林星垂眼一瞧,顺手给她揩掉嘴角一点苞谷渣。

      小丫头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抹了抹嘴,脸蛋泛起两团淡红,小声说:“我不吃饭我娘就不让我出来……”她又抬起眼,“你们真的要走了?”

      林星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楚茵的嘴瘪了,声音也闷闷的:“你们都走了,往后,再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林星看着她那张皱巴巴的脸,忽地愧疚陡生,摸了摸那天真的面庞,她攥起拳头,在楚茵面前比划了一下:“谁再欺负你,你便给他一拳,看谁还敢。”

      楚茵绷着嘴角眨了眨眼,又咬了咬唇。

      这时,楚茵娘的声音愈来愈近了:“茵茵!”

      付一笑弯下腰,拍了拍楚茵肩膀:“先回家吃饭去,吃饱了才能和姐姐一样有劲。”

      楚茵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小细胳膊,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我会想你们的。”说完便匆匆朝二人招了招手,扭头看见娘已经走出院门,便小跑回家去了。

      两根小辫子在脑袋后头一颠一颠的,一步三回头。

      林星看着那背影大喊:“城隍庙的抽屉,别忘了!”

      小辫子蹦跶了一下,像是点头。随后,娘俩一起进了院门,木门吱呀关上了,院子里的狼青再也没叫。

      林星站在路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走吧。”她语气平静。

      付一笑不再多言,两人沿着村子外围走,路过瓜田时,田里的香瓜已经摘干净,叶子在日头下晒得打卷发白,一根根干枯的瓜藤趴在土垄上。

      几个村民蹲在地里收拾,有的在扯藤子,剩下的在刨土,嘴角叽叽喳喳商量着尹家这块地该怎么分。

      一个说按人头,一个说按劳力,说着说着声音渐次拔高,个个脸红脖子粗,险些动起手来。

      忽然,田埂上跑来一人,跑得气喘吁吁的,隔着老远就喊:“不好了!宝师傅没了!”

      地里几人同时静了下来,抬头看去。

      那人跑到跟前,手撑着腰,上气不接下气:“今早吴老三去堂里问尹家的事……看见宝师傅整个脑袋都栽进了漆桶里,早没气了!”

      几人当即把扔就手里的藤子,放下手里的活,也搁下了争吵,一个接一个跳上田埂,跟着那报信的人走了。

      林星和付一笑站在路边,看着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

      又路过那片漆树林,树上倒吊的漆器脑袋仍旧欢声笑语,偶有往宝色堂而去的村民从树下走过,行色匆匆,没有一个人抬头往树上看一眼,都埋着头赶路,像埋着头给坟包封土。

      这日傍晚,大年村的坟院场里多了五个潦草的黄土包,刚封完土,每个坡上都压着一撮黄色,那是最便宜的土纸,比糖葫芦上裹的糯米纸还要脆,还要薄,可用来压住人命,也足够了。

      风一吹,纸钱被裁碎,随着风远走高飞。抓不住,也拉不回。

      而城隍庙的供桌抽屉却被一只小手牢牢抓住,拉开。

      楚茵伸手摸进去,抓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打开来看,里头竟是白花花的银子。她心惊胆战地系好袋子,眼睛往旁边一瞥,惊喜地叫出来:“糖葫芦?”

      “糖葫芦?”林星站在白河县冷水镇街口,看着碎掉的糯米纸,她问付一笑,“你去哪儿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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