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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剔红(十) 星星小丐 ...

  •   从镇上回来的这夜里,林星做了一个梦。应该是梦,也可能是久远的、被她遗忘的记忆。

      深且窄的巷子里,一群小孩嘻嘻哈哈地朝一个落单的小乞丐扔菜叶,小丐缩在最里头,背靠着墙角黏糊糊的青苔,拿胳膊挡着脑袋。

      菜帮子拍在皮肉上发出轻响,孩子们的嬉笑清脆刺耳,林星路过巷口,闻声探看,瞧见小丐头脏兮兮的头发上贴着两片沤烂的叶子。

      她一时气急,明明她比小乞丐还要瘦小,可她还是气冲冲地跑了过去,拦在小丐身前,从腰间小篓里捏出一只毒蝎子,举得高高的,顶天立地似的,给小丐撑腰。

      蝎子卷着尾针,黑亮的壳唬得孩子们一愣,不知道谁先尖叫了一声,一群孩子如受惊的小鸟,扑棱着都跑了个精光。

      巷子里安静下来,林星这才回过身,装模作样学着大人说话:“别人欺负你,你怎么还由着人家打?!”

      小丐抬起头来,拨了拨脑门上的菜叶和乱发,盯着她手里的蝎子怯怯道:“菜叶子扔过来也没多疼,他们人多,这又不是逞能的时候……”

      “哼,人多又如何?还不是都被我吓跑啦?”林星将那蝎子收回腰间小篓,拍了拍手,双手叉腰,“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大名!”

      小丐仰头看她:“你叫什么?”

      “我叫林星。”

      “林星……”小乞丐念着她的名字,“星星?”

      “对。”林星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得意地说,“这名儿是师娘起的,她说在林子里捡到我的时候天上的星子都满了,便借着这由头给我取了名儿。好听吧?”

      小乞丐用力点头。

      “那你呢?”林星又问,“你叫什么?”

      小乞丐吞吞吐吐了半天:“我……我没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你爹你娘没给你取名呢?那你师娘师父呢?”

      “我不知道,我从小就是自己一个人。旁人都叫我小叫花子。”

      林星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小乞丐身子一晃,她告诉小丐:“那你就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小乞丐仰头看她神气的模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巷口传来一声女人的呼唤,声音温柔,却又有点嗔怪的语气:“星星?又跑哪儿去了?该回家啦……”

      林星“哎呀”一声,匆匆和小乞丐告别:“我师娘喊我,我要走啦。”说罢,转身就要跑。

      “星星!”小丐忙不迭拉住她的袖子。

      林星回过头去,见他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用纸包着,鼓鼓囊囊的,掀开纸一看,里面是一串糖葫芦。

      林星眼波迸出光亮,没等小乞丐开口,她便伸手拿了过来,举着糖葫芦朝他摇了摇,笑道:“多谢啦!”然后跑着找师娘去了。

      那日回去她便生了病,这十颗糖葫芦是林星尝到的最后的味道。

      可有些念头比付一笑的腿脚还利索,越想它就跑得越远。白日里馋得咽口水,入了梦却是什么滋味也咂摸不出来。

      林星这般浑浑噩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拉开供桌的抽屉。

      里头搁着一根糖葫芦。

      昨儿在镇上,阿鸢打那老大爷手里买了一串糖葫芦,林星还当她是自己馋了,谁承想,阿鸢转手就往她跟前递。林星摆手不要,阿鸢只道她抹不开脸,微微一笑,便直接塞了她怀里。

      林星只好把糖葫芦带了回来,一口未动,收进了供桌抽屉里。

      付一笑见她发呆,轻手轻脚凑过来,小心翼翼往抽屉里伸手,刚冒头便被一巴掌打掉,林星就势抓着他的手,拧了他半条胳膊。

      付一笑大叫:“疼疼疼疼疼!”

      “疼就对了!阿鸢买给我的,你凑什么热闹?”

      付一笑倒吸凉气:“横竖你也尝不出什么味儿来,不如我替你尝尝,回头告诉你便是。”

      “你想都别想!”林星气势汹汹,手上又使了劲。

      “我不吃了,我不吃了。”付一笑掰她的手指头,“先松手行吗?”

      林星瞪了一眼,扔开他胳膊,顺手从桌上摸了根蜡烛,一屁股坐在草蒲团上,心不在焉地往嘴里送白蜡,嚼了满嘴蜡渣子。

      付一笑揉着小臂上前问道:“一大早就神不守舍的,哪个不长眼的惹着你了?”

      林星凉飕飕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谁?”付一笑假痴假呆,撸起袖子朝着殿里张望。

      “见着你便来气。”林星不留情面,耷拉着脸起身往外走。

      付一笑一骨碌跟上:“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咱们得一直待在一处,你且担待吧。”

      林星哼道:“等回到地府,你看我还认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我还不认识你么?”

      林星站住了,认真看了看付一笑,见他脸上竟无一丝羞赧之意,她一字一顿道:“死皮赖脸,厚颜无耻。”

      付一笑唇角微动,笑嘻嘻地说:“星星,还是你了解我。”

      二人正走到门口,林星扭身正要喝他,一晃眼便闭了口,目不转视地朝庙外那片漆树林望去。

      林子外围聚了一大片人,人群围成一个半圆的圈,前头地上摆着好些炸供和奠礼,油饼果子垒成高塔,纸钱元宝堆了满地。

      人群中央,宝师傅正与一人说着什么,那人耳后插着一朵土纸折的花,身着一件暗青旧长袍,腰间系着红布腰带,细看是个跛足,举止做派却是个落拓的,和这身打扮是说不出的别扭。

      林星瞧了眼,促狭心起,她扭头看付一笑,忽然笑出声来:“这香头瞧着便不大稳妥,合着你们这行当都是一个德行,个个都是巾门铁嘴、满嘴跑马?”

      付一笑不以为意:“世人求的是心里头舒坦,香头便顺水推舟,给人一个舒坦。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怎么到你嘴里就成坑蒙拐骗了?这叫作虔信皈依,懂么?”

      “好一个虔信皈依。”林星道,“是真心崇奉还是肚子里另打着算盘,这就是那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要是什么都要掰扯得清楚明白,这地府早就挤得站不开脚了。”付一笑话里有话,慢悠悠瞥了她一眼,“你不也是吗?”

      林星重重哼了声:“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说罢,径自往树林走去。

      走近了,那香头的声音清晰传来,他说得煞有其事,叮嘱村民:“中元节这日,家里都备些孩子们爱吃的点心零嘴,门梁上的符纸,都撕了喽,别拦着孩子回家的门。”

      宝师傅又提起阿横一事,让他给一块参谋参谋。

      香头有模有样掐了两指,面色凝重道:“孩子们心里苦啊,可不得找人泄火吗?阿横这是替大伙儿把罪受了。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众人听得点头,几个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林星立在人群之外,目光落在宝师傅身上。宝师傅面色肃然,不置一词,只听这香头“传道”。

      付一笑抱臂立在一旁,无意中瞥见黑白无常正从远处过来,一旁跟着六淼。离得大老远,他朝二人使了个眼色,黑白无常会意,带着六淼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树影深处。

      林、付二人看了片刻,便不再逗留,一齐行至河畔,去寻那“淹死鬼”。沿河走了一遭,水面除了偶有白鹭飞过,连一缕魂儿都没有。

      付一笑在荡子前站定,看了眼林星,又低头略觑了觑那湿泥,他抬足踏了进去,深入苇丛腹地。

      林星仍站在小径上,琢磨半晌。

      她生前路过甘霖镇,据此地三百里,那处有座水神庙,庙里供着一女子,名曰水女李温玉。这水女本是寻常女子,早些年在汉江溺死,可自她死后,再有人在汉江堕水,总能被神人相救,百姓都说是李温玉显了灵,便凑钱修了这座庙来供奉她。

      巧的是,大年村这条小清河,正是汇入汉江。若汉江真的有水女……

      正忖测间,两个村民从林星身边路过,打断她的思绪。

      一个撒五谷,为了化怨;一个撇炭灰,为了驱邪。

      化怨的那个尤为怨怼:“这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早知道就不该把那姓咸的给……””

      驱邪的那个比谁都邪:“嗐!提这茬干啥,照我看,甭管那么多,咱两家孩子那么大了,还怕不成?”

      “也是……”

      二人说着话走远了,林星无意中从头到尾听了个透,不由怔住。

      待她再抬眼时,水面如熨,蒹葭萋萋,而付一笑已彻底不见了踪影。

      她遥遥向河畔巡睃了一遍,“付一笑!”

      无人回应。

      林星不多犹豫,走进芦苇里,一路唤他名字,抛出去的声音却是全都消失在了秋风中。

      她在河边停下,望向河面,波静影沉天,瞧不出一丝异样。

      只得全身戒备起来,指尖魂毒缓缓聚拢。凝神敛容,环视四周,耳边唯余苇叶发出的索索声响。

      “付一笑!”她又喊。

      顷刻之间,“哗啦”水声打破寂静。

      林星登时扬起了手中红梅,正在此时,河中央骤然冒出颗脑袋。

      此人抹了把脸,一张峭峻清奇的面容出现在水面之上。

      正是付一笑。

      他游到近岸处,甩了甩脑袋上的水,拢了把额发,淋漓地往岸上走着。

      林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走到眼前,莫名松了口气,她刻意忽略这一闪而过的心绪,收了魂毒,嗔声质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付一笑抬手揩去眼皮上的一滴水,看她一眼,轻轻一笑,安抚似的湿着手摸了摸她的发梢,这才正色道:“这河里没有鬼,阿鸢没说实话。”

      林星没睬他,迟缓地回神,只见付一笑把解下的腰带扔到了地上。

      他低着头,坦荡荡地宽衣解带,道:“亡灵触万物而不沾,独独这水能湿了身子。亡灵能饮水,也脱不开这道理。人要是溺死水中,魂魄必然离不了水,若是成了鬼差神仙,那便另说。”

      “你到底要说什么?”

      “所以六淼离不了水,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到地府了。”

      林星双手抱臂,眉头一挑:“这跟你脱衣裳有什么干系?”

      “湿衣裳贴在身上,难受得厉害,我晾晾。”付一笑揭开玄黑外衫,露出了雪白的里衣,精瘦脖颈下是隐约可见的胸膛。

      林星瞄了两眼,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她扭头欲去。

      “喂。”付一笑喊她。

      林星头也不回,嚷道:“头发脏了,我要洗澡。”

      “鬼不用洗澡。”

      “我就要洗!”

      “那我也洗,等等我。”

      “敢过来一步你试试!”

      林星解开了自己的腰带,银白衣袍瞬间松散开来,如同绽放的宝珠山茶、繁茂的银桂、傲雪的丹蕊白梅……还有熟透的芦花。

      细长的腰肢藏在衣裳后头,衣领将落未落,她背对着他进了另一片芦苇之中。

      午时的河水温凉,她在水里泡了很久。

      在离河畔不过十步远的苇丛中,付一笑聒噪着:“还没洗完?咱们得去找阿鸢了。”

      “不许催,闭嘴呀!”

      付一笑讪讪噤声,无甚所谓地继续晾起衣裳。他随手劈倒几株芦苇,大剌剌躺在了上头。

      芦苇叶子脆硬,边缘细齿咬着他赤裸的脊背,他却蛮不在乎,只是一心一意地看天,看云,看林星挂在芦花上的红发带。

      不知几许,林星终于从水里走出来,穿好了衣裳,又将发带缠到了手腕。散着湿透的长发,她拨开芦苇去找他。

      付一笑已穿戴整齐,正在苇丛中呼呼大睡。

      “走啦。”林星喊道。

      付一笑闻声醒来,手挡在额上缓了会儿,眯着眼看去,恍惚间愣了神。

      林星方从河畔过来,一头长发湿答答,几缕发丝贴在修长白净的脖颈上。腰身细细一束,像风里的芦秆,伶伶仃仃,也轻捷纤巧。她立在他脚边两步外,正歪着头拧发梢上的水。

      她不言语,慢条斯理地拢着头发,偶尔抬起那双清明的眸子,望一望远处的芦花荡。

      空中行行雁阵飞过,她身后的芦花才吐新穗,柔软的淡紫丝绒摇摇欲坠,勾着漫天云霞在她发顶张扬。

      付一笑目光柔软却又炽热,半晌没动,悠悠荡荡,如梦似幻,在这良辰美景之中流连。

      林星浑然不觉他的心思,静了片刻,她催促道:“先回庙里,明日再去寻阿鸢吧。”

      付一笑呆呆点了点头。

      两个人拖着步子回到城隍庙,漆树林前纸钱元宝尚且燃尽,余烟袅袅散进风里,孩子们的笑语声又起。

      子夜将临,万籁阒寂,天色深入昏冥,城隍庙内青烟绕案,线香的草木灰气味盈了满殿。

      付一笑缓缓睁开了眼,偏头看去,只能瞧见林星半颗脑袋。

      睡前林星誓死捍卫“楚河汉界”,一张供桌分两半,城隍爷塑身居中间,他在这头,她在那头。

      借着月光细看,她睡得肆无忌惮,头发乱糟糟散了一地。付一笑的眸色愈发深晦起来,失落隐隐在心。

      他起身,走到供桌前头,拉开了抽屉,瞧了眼林星的宝贝糖葫芦,又瞧了瞧她,不知想起什么,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微妙神情。

      良久,付一笑才又关上抽屉,转身往门外走去,迈进了无边无涯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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