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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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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背竹上宽厚的墨绿色叶片静静舒展,方才微不可察的颤动早已平息,仿佛一切只是错觉。
浅浅正在顾老爷子怀中乖乖玩着他西装袖扣,小脸纯净无瑕,眼神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心。
“浅浅,你刚才真的听见竹子爷爷说话了吗?”
浅浅抬起头,毫不犹豫地点头,小表情认真无比:“是呀!竹子爷爷的声音有点粗粗的,沉沉的,像树洞里的风。它很生气,一口气说了好多。”
顾老爷子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又剧烈鼓动起来。
“除了竹子爷爷,浅浅还能听见别的植物说话吗?”
“可以呀!”浅浅眼睛一亮,很高兴能和爷爷分享,“花园里的玫瑰花早上会唱歌,声音细细的,香香的。银杏树爷爷会讲很久以前的故事,它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晒太阳。小草们会互相说早安,声音好多好多,像下雨一样……”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每一个描述都具体鲜活,充满了孩子气的比喻,构筑出一个成年人无法想象,却真实存在的世界。
“我和爷爷说过的。”
顾老爷子的呼吸微微屏住。
是的,浅浅说过。
但他当时只是一笑置之,觉得这是小孩子特有的童趣表达,是她内心世界丰富多彩的体现。
他从未想过,这可能不仅仅是想象。
“那……动物呢?”他屏着气问出这句话,“小麻雀?人工湖里的鱼?”
“嗯!”浅浅用力点头,兴奋得小脸放光,“小麻雀吵架的声音可急了,啾啾啾的!小鱼吐泡泡是在说悄悄话,咕噜咕噜的!蚂蚁排队的时候会喊‘一二一’,虽然声音小小的……还有!”
她凑近爷爷耳边,用神秘兮兮的气音说:“大伯伯房间外面的大树告诉浅浅,它每天晚上都守着伯伯,还说……伯伯的梦里,有亮亮的小光点,越来越多了,像萤火虫一样。”
轰——!
一道惊雷在顾老爷子脑海中炸开。
顾沉舟病房窗外,确实有一棵高大的香樟树。
而梦里的亮亮光点……
这描述,竟与他私下里从顶尖脑科专家那里听到的,关于沉舟近期脑部神经活动有微弱积极变化的描述,隐隐对应上了。
这绝不可能再是巧合。
更不可能是任何人事先教她的。
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无法阻挡地穿透迷雾,照进顾老爷子的认知——
他的孙女浅浅,这个三岁的小不点,拥有一种超越常理的,与万物生灵沟通的奇异能力。
不是童话想象,不是巧合观察,是真正的聆听万物。
顾老爷子自认心志坚定,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可此刻,抱着怀中这个柔软的小身体,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世界,在他眼前掀开了截然不同的一角。
原来那些沉默的花草,看似懵懂的动物,并非无知无觉。
原来他意外得来的孙女,竟是如此特别的存在。
只是这种能力太过特殊,也太过珍贵,甚至可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
绝不能让外界知晓。
顾老爷子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将震惊深深压在心底,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抚摸着浅浅的头发。
“原来我们浅浅,真的是被大自然深深宠爱的小精灵,是拥有神奇耳朵的小天使,是童话故事里的小爱丽丝。”他声音温和,“这个能听见花草树木、小鸟小鱼说话的超级大秘密,是浅浅和爷爷,还有家里叔叔们之间最重要的约定,我们谁也不告诉外面的其他人,好不好?”
浅浅虽然不太完全明白为什么是秘密,但她喜欢和爷爷的约定,也喜欢小天使这个称呼。
她用力点头,伸出小手指:“好!拉钩!浅浅只告诉爷爷和叔叔!这是我们的超级大秘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顾老爷子伸出粗粝的小指,郑重地勾住浅浅柔软细嫩的小指,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柔软。
或许,浅浅来到顾家,真的是命运最神奇的安排。
从今往后,他不仅要护她衣食无忧,更要成为她独特能力最坚实的壁垒。
让她能在安全与爱中,自由地聆听这个世界的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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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桌上,佣人们安静有序地上着菜。
顾老爷子坐在主位,浅浅挨着他坐在特制的儿童椅上,努力地用叉子对付一块嫩滑的蒸蛋。
顾西洲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脸上还带着点没完全消化的震惊:“周姨……真就这么赶出去了?她到底干了什么?之前不还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吗?”
顾晏卿切着牛排,闻言也抬了抬眼,眼神里带着探究。
周姨在顾家年头久,被这样处置,必定是触了逆鳞。
顾老爷子放下汤匙,掷地有声:“心思不正,手脚不干净,还想害人。”
“——差点伤到浅浅。”
顾西洲眉头拧紧,虽然他对浅浅态度别扭,但听到有人要害这小豆丁,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火:“她怎么敢的?!”
顾老爷子简要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顾晏卿问出心中的困惑:“这么隐秘的事,是怎么发现的?”
周姨那种老油条,要害人肯定会做得隐蔽。
顾西洲也看向父亲,等待答案。
顾老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神秘和促狭的笑意。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反问道:“你们猜?”
顾西洲:“……?”
顾晏卿切牛排的刀叉停在了半空:“……?”
两个儿子同时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猜?
他们向来威严、说一不二、处理事情雷厉风行、解释原因也言简意赅的父亲,居然会用“你们猜”这种逗弄孩子一般的语气?
顾晏卿微微眯起了眼睛,审视着父亲脸上罕见的表情。
顾老爷子心情似乎……不错?
甚至有点……微妙的愉悦?
浅浅小脸上满是好奇,不明白叔叔们为什么突然都不动了。
顾老爷子将儿子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情更好了些。
用这种方式逗逗这两个平时一个比一个能装的儿子,感觉……还挺不错。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浅浅的小碟子里,语气恢复了一本正经:“行了,吃饭。有些事,知道结果就行了,过程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个儿子一眼:“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顾西洲和顾晏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和无语。
顾老爷子这摆明了是不想说,还故意吊他们胃口!
可偏偏,他们还真不敢,也没法继续追问。
顾老爷子的神态,分明就是“我就喜欢看你们好奇又猜不到的样子”。
顾西洲郁闷地扒了一大口饭,心里嘀咕:老头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腹黑了?
看来,周姨这件事,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
而浅浅在其中的角色……恐怕也绝非差点被伤害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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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卿原本被顾老爷子指派了填充衣帽间的重任,但人算不如天算,他经纪人一个紧急电话打来——有个国际大牌的合作临时需要敲定细节,必须他本人飞去国外两天。
于是,这个艰巨的任务被暂时搁置了。
顾老爷子铁了心要让浅浅和这几个儿子多相处,培养感情,必须是子辈去完成。反正不急在这一两天,浅浅现在的衣服也够换洗。
他打定主意,绝不自己带着管家佣人去完成这个任务——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顾老爷子也没带浅浅去别处,就在家里陪着她看书、讲故事,享受难得的祖孙时光。
毕竟,他可是答应了浅浅,要经常给她讲故事的。
顾老爷子向来说到做到,无论是商场还是……童话世界。
顾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正襟危坐地靠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一本插图精美的崭新童话书——《森林里的音乐会》,书页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浅浅洗得香喷喷的,穿着毛茸茸的小熊连体睡衣,怀里抱着她的小兔子,像只乖巧的小考拉一样蜷在爷爷旁边的沙发上,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爷爷,今天讲什么故事呀?”
顾老爷子清了清嗓子:“今天讲……森林音乐会。”
他翻开书,开始念:“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百灵鸟小姐站在最高的树枝上,准备开始练习……”
念到这里,他卡壳了一下。
因为接下来的文字,是描述百灵鸟歌声如何婉转动听的华丽辞藻。
对于三岁孩子来说,有些复杂了。
顾老爷子皱了皱眉,这让他怎么用语言形容?
他擅长的是分析数据,评估风险,不是描述虚无缥缈的歌声。
浅浅见爷爷停了,疑惑地眨眨眼:“爷爷,百灵鸟小姐唱了什么歌呀?”
“呃……” 顾老爷子顿住,看了一眼插图上百灵鸟张开的小嘴,努力想象,“唱了……嗯……大概是很欢快的歌。”
“像花园里小麻雀早上吵架那样欢快吗?” 浅浅好奇地问。
顾老爷子略微沉吟:“……不太一样。应该更……悠扬一些。”
“哦……” 浅浅似懂非懂,小脑袋瓜里正在把麻雀的“啾啾喳喳”拉长调子。
顾老爷子继续念下去,遇到描述其他动物演奏乐器的部分更是头疼。
比如:“松鼠用尾巴敲击空树干,发出咚咚的鼓点。”
“爷爷,松鼠的尾巴敲树干,真的是‘咚咚’声吗?” 浅浅歪着脑袋,“我上次摸过花园里老树的树干,感觉硬硬的,松鼠尾巴软软的,能敲响吗?会不会是‘噗噗’的声音?”
顾老爷子:“……”
他这辈子都没研究过,松鼠尾巴敲树干的拟声词,应该是“咚咚”还是“噗噗”。
但顾老爷子没有不耐烦,反而被勾起了某种奇怪的胜负欲。
他放下书,推了推老花镜,决定发挥一下自己的优势。
“嗯,浅浅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他用起了开会分析项目时的语气,“我们可以从材料学和声学角度简单分析一下。树干的硬度、湿度,松鼠尾巴的毛密度、敲击的力度和角度,都会影响最终的声音频率和质感。‘咚咚’可能更接近干燥硬木被硬物敲击的声音,而‘噗噗’则可能偏向于湿度较高或材质较软的木头……”
浅浅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到爷爷讲得那么认真,还是努力地点着小脑袋,表示“爷爷好厉害”。
顾老爷子讲了一通专业分析后,也觉得有点偏离童话主题了,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来:“不过,在童话故事里,我们可以相信它就是‘咚咚’的鼓声,这样音乐会才热闹,对不对?”
“对!” 浅浅立刻拍手赞同。
接下来的故事里,顾老爷子索性放飞了一些。
遇到狐狸先生狡猾地想要偷走乐谱的情节,他压低声音,模仿一种狡猾腔调:“嘿嘿,这群傻家伙,乐谱归我啦~”
虽然模仿得有点僵硬,但把浅浅逗得咯咯直笑。
讲到大家齐心协力抓住狐狸,重新开始音乐会,顾老爷子尝试用不同音量念不同动物的台词,效果有点滑稽,但诚意十足。
最后,故事在“森林里充满了欢乐的音乐声”中结束。
顾老爷子合上书,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
浅浅却意犹未尽,抱着小兔子,眼睛亮闪闪地看着爷爷:“爷爷讲的故事真好玩!浅浅喜欢爷爷讲的!”
顾老爷子一愣,心头涌上一股温暖的成就感。
“喜欢就好。”他摸了摸浅浅柔软的头发,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来,“下次爷爷再给你讲。”
“嗯!” 浅浅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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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光线由明亮转为柔和,再渐渐染上暮色。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
顾家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撞开,打破了宅邸的宁静。
顾西洲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走了进来。
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口被扯开,嘴角破了皮,渗着一点血丝,颧骨处有一小块明显的青紫。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额角,眼神又冷又躁,像只受了伤却更加凶悍的孤狼。
他本想直接上楼,却在客厅入口处,撞见了刚从书房出来的顾老爷子。
顾老爷子看到他这副模样,眉头锁紧,脸色沉了下来:“又打架了?”
顾西洲别过脸,避开父亲锐利的视线,一个字都不想解释。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少在外面惹是生非!”顾老爷子恨铁不成钢,语气严厉,“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顾西洲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顶回去:“是他们先惹事的!”
但他也没细说是什么事,显然觉得没必要,说了老爷子也不会理解。
“惹事你就一定要用拳头解决?不能讲道理?不能告诉老师,告诉家长?”顾老爷子越说越气,“从明天起,零花钱减半,放学直接回家,哪也不准去!”
顾西洲眼睛里的叛逆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还有擦伤。
他咬着牙,没顶撞,周身的气压更低,仿佛随时会爆炸。
就在父子俩僵持不下,气氛降至冰点时,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从沙发后面传了出来。
“西洲叔叔?”
浅浅抱着她的小兔子,从沙发靠背后探出半个小脑袋。
她原本在沙发上看图画书,被门口的动静吸引,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西洲。
当她的目光落在他嘴角的血迹和脸上的青紫时,漂亮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清晰可见的担忧。
顾西洲正在气头上,又觉得在小不点面前这副狼狈样子很丢脸,没好气地低吼:“看什么看!回你房间去!”
浅浅被他凶了一下,却没像往常那样害怕地缩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抱着兔子,从沙发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慢慢走到顾西洲面前,仰着小脸,仔仔细细地看着他脸上的伤。
然后,她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指,非常轻地点了点他嘴角破皮的地方,声音又软又轻,带着满满的心疼:
“西洲叔叔……这里,疼不疼呀?”
顾西洲浑身一僵。
预想中的害怕躲闪没有出现,也不是嘲笑嫌弃,而是这样一句直白纯粹的关心。
浅浅小小的手指并没有真的碰到他的伤口,却好像有一股微弱温暖的气流,轻轻拂过了他火辣辣的嘴角和憋闷的胸口。
他所有准备好的、凶巴巴的呵斥,突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顾老爷子也愣住了,心里的怒火莫名消下去一些。
“……不疼。”顾西洲别开脸,生硬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却不像刚才那么冲了。
“骗人。”浅浅小声嘟囔,小眉头皱得紧紧的,“都流血了,肯定好疼好疼的。”
她想了想,忽然转身,哒哒哒地跑向厨房。
不一会儿,她捧来一个比她小手大不了多少的迷你医药箱——儿童玩具版本,但里面有一些基础的棉签和创可贴。
浅浅又费力地端着一小杯温水,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
她把东西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努力踮起脚,抽出一根棉签,在温水里蘸了蘸,笨拙地举起来,对顾西洲说:“叔叔,低一点,浅浅给你擦擦,擦干净就不容易生病菌菌了。”
棉签蘸着清水,晃晃悠悠。
浅浅因为费力踮脚,小脸微微发红。
顾西洲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板着脸,却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把受伤的嘴角凑近了一些。
浅浅认真地用棉签擦拭他伤口周围的血迹,小嘴还凑近,一边擦一边小心地吹着气:“呼呼——痛痛飞走啦——”
温热的气息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香,拂过伤口,拂乱了少年坚硬外壳下,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顾老爷子站在一旁,严厉的目光渐渐软化。
他吩咐对闻声赶来的陈管家:“去把家庭医生请来,给西洲看看。”
顾西洲听着父亲的安排,没有反驳,任由浅浅笨拙认真地处理他的伤口。
最后,浅浅用一张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贴在他嘴角,贴得有点歪。
她满意地拍拍小手:“好啦!”
顾西洲嫌弃地皱了皱眉,这才直起身。
浅浅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小脸上满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的成就感。
“……谢谢。”顾西洲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不用谢呀!”浅浅笑得眉眼弯弯,然后想起什么,把小兔子玩偶举起来,用兔子的声音说,“小兔子也说,希望西洲叔叔快点好起来,不要打架啦,打架会痛痛的。”
……还是这么幼稚。
顾西洲胡乱地“嗯”了一声,抓起沙发上的校服外套,脚步有些匆忙地朝楼梯走去。
只是背影,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顾老爷子叹了口气。
也许,这个家需要的,不仅仅是严厉的管教。
有时候,一句软软的“疼不疼”,一个歪歪扭扭的创可贴,比任何训斥,都更能触及那颗叛逆迷茫的少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