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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中宫 我这心志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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鹦鹉的分身于狂风中气定神闲地轻扇彩羽,脆声考问:“月宫有桂,高五百丈。此桂有何异处?计时…开始!”
话音一落,神识中立刻响起细密如鼓点的倒计声,一声快过一声,催得人灵台发紧。
哪吒手腕一旋,火尖枪裹着烈烈风火,一枪挑飞那持枪而来逼近身前的“自己”,虚影散在风里,但不到十息复又重聚杀来。
没完没了的!他在心中暗骂一声,既是骂这题目,亦是骂这该死的虚影…
今次的万法擂倒愈发刁钻了,一入此关,便被丢入这座阵法迷宫中。
阵中迷宫困人,机关锁路,不止于此,还得趁乱抢夺光团进行答题,每人答对三十道方能通关,二人组队翻倍,答错两题者,阵法则凭空生出一道自己的虚影,虽说每道不过只得三成之力,但错的越多则虚影越多,如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到最后题未答完,可能就被自己给淹没了…
好在规则留了一线,不擅文试者,单人答满二十题、双人四十题,可凭阵理推演生门,若连阵理也不通,也还有最后一途…答完基础题后,可向扇灵自请,直面三道完整的虚影,若能在两刻钟内尽数击溃,亦算通关。
文不成便以阵破,阵不通便以力开,如此一来,对文弱修士、勇猛战将,皆算公平。
幸亏他们前一关占了先机,得以领先答了三题,到了现下,只需再答四题,不必死磕完所有题目,便能借生门一举夺魁。
狂风卷着影子杀来,风沙走石间,哪吒眼底燃着几分不耐的戾气,问戒同乾坤圈与那群虚影相撞,他却仍是冷静答道:“月宫玉桂,上通月魄,下镇广寒,乃太阴不死灵根,斧斫则创随合,砍而不断,伐而不倒,花叶落露皆成仙酿。”
待完整说完,识海中的计时声即时停止,那小鸟眼珠子一转,调侃道:“哦哟!没想到三太子一介武将,竟还知晓这些,好生意外!”
少年几枪扫碎扑至近前的影子,冷嗤一声:“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本将心情差得紧,没空同你闲扯。”
“嘎嘎…急了急了!”鹦鹉围着他转了一圈,翅羽一抖,怪笑着化作一缕光芒消散在了空中。
“…真不知道渚茂公那么正经的神仙,怎会造出个这般吊儿郎当的扇灵来…”他边打边低语一声,好不无语。
“你忘了玄光宝镜吗?”风里传来一声轻笑,一旁被混天绫绕住手腕的璇玑,自推演中抽回心神,说话前先为玄光掐了个屏音诀,“我猜,越是正经的上仙,法宝自生的灵识反倒越跳脱,许是平日里憋得久了,一得机会便要放肆些,想来,浮尘纳界扇五十年开一次,平日里当是没什么人同它交流的,是以今日索性将话倒个干净。”
哪吒愣了下,细思一番,抿唇道:“罢了,听你这么一说,它确实蛮可怜的,玄光跟着你,好歹能讲讲话。”
话语一顿,他举目望着四周,玄黑的高墙将此间隔成辨不清方向的数条甬道,四下狂风呼啸、黄沙漫天,巷道在其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被吞没,仙人更不必说了,若无法宝神通护身,在此宫位是寸步难行。
想到这儿,不由喟叹,也是难为那些一路上设埋伏、藏陷阱的仙家,本就行路艰难,还要费尽心思拖慢旁人进程,当真是赛场无情、手段尽出。
继而又赞,幸亏璇玑给各自贴了道定风避尘符,这才得以在狂沙乱阵里稳住身形,不至于被风沙迷了眼,亦不会被阵气乱了神识。
从前皆是靠法宝神通直来直去,竟没发觉,这符箓一道,原是如此好用,不过说来说去,终究得益于自己有个悟性绝高的青梅在旁,否则以他的性子,早请求上场打架了…
【接下来,往哪儿走?】此地实在过于嘈杂,哪吒直接在神识里传音问话。
【往左,行至第三个岔口后,再往右…】她停了声音,攥着混天绫往左侧那条狭窄的通道行去,【我们此刻应在巽位,巽为风,入东南,今日是癸未日,此刻未时初,以巽位合坤方,得风地观卦,宜观望不宜硬闯。】
他听得神思昏沉,只觉每个字都认识,凑一块却好似听天书,干脆放弃思考,专心应付四面八方时不时杀回来的虚影,识海里不忘接话:【可见能习得阵法的,脑子都非同一般。】
璇玑脚步未停,快声归纳道:【简而言之,就是得静观其变,不宜强攻硬闯。生门每移位一次,全阵的气机便会随之重调一次,节律分明,分毫不错。】
识海中,她语气平稳继续阐释:【我们现下位于巽宫第八卦,此阵以九宫为骨、六十四卦为脉,气机流转自有章法,一个半时辰前,我们由震宫第一卦入阵,至今,生门已有十二次更迭,所以…】
【所以生门为一刻钟一转。】经这番言简意赅的解释,他立即明白过来。
【没错,依此顺推,从震宫起步,当时生门位于艮八宫第八卦风水渐,顺移十二次,此刻生门已至震三宫,我们需再答三题,满四十题,只要不超过三刻钟,届时,生门恰会停在乾六宫第四卦天地否上。】璇玑引着他,在甬道里穿行,那复杂的巷道于她而言,似乎早已成了摊开铺平的阵图卦盘。
身后,哪吒凝神想了想,忍不住出声问道:【你是怎么确定当时是处于艮八宫的第八卦的?又是怎么知晓生门转移了十二次的?】
前方人影笑了笑,【自然是靠反推,否则我在震宫的八个卦位上布下符箓做甚?】
【哦!所以你先前顺手贴上的那些符箓是为了感应气机运转!】少年恍然大悟,此时更觉她有先见之明,寻常仙家甫一入阵,只顾着应付虚影、寻路答题,谁会像璇玑这般,当先就在八处卦位上布下感应符。
若不是她提前算无遗策,等答完题再去推生门所在,怕是早已错失气机流转的节点,白白浪费时间不说,还得苦等一轮印证。
【没错。】她在神识中将九宫六十四卦的方位图呈现给哪吒,详解道:【午时初及如今未时初,我贴在震三宫第八卦位泽雷随的符纸传来两次感应,故而,能放心推出最初时生门的位置及后期的方位。】
哪吒内观阵图,静默了许久,终是沉沉叹息:【…我看我还是乖乖跟着你吧,总之,打人我来,推演你来。】
真不是他想偷懒,实在是这绕来绕去的阵理卦象,比面对什么大妖魔头还叫人头疼。
【好说好说,这点小事何须你开口。】璇玑失笑,将他从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拿来现用。
【不过从巽四宫到乾六宫,中间可隔了三个宫位,中途过宫需得解咒,两刻钟的时间,恐有些紧张?】他思忖片刻,尚有些不解。
【我们不往离九宫走,我们直接去乾六守着。】她偏了偏头,风沙滚滚看不清彼此,只能顺着混天绫摸到他的手,拉着身边人灵活地避开那些忽然出现的风障。
骤然开阔的桥面上,狂风混着飞沙在空中拧成无数道龙卷横栏在前,边缘处满是细碎的风刃,偶有碎石触到罡风,瞬息便被割得支离破碎,可想而知,若是一步踏错落进风眼之中,纵为仙躯,应也不好受…
【…无需按宫位吗?】哪吒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漾开的笑,活了这许多年,向来独闯万难,倒是头一遭被人护在身后,连前路都替他算得清清楚楚的,倒是种新奇的感受。
看来…不是全知全能,也是有些好处的。
【巽四与乾六为对面,纵贯中五宫为天径,何须绕那三道弯?我们斜穿中宫,直落乾六。】
说到自己擅长的,璇玑话音明快许多,紧紧握着他的手在风障交错的刹那间疾掠而过,神识中听少年含笑问道:【后面有几条尾巴,跟了我们有一会儿了,要清掉吗?】
【他们既不出手,想必只是为了抄个近路,无妨,近路可没那么好…】
话未说完,不远处果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喊,那几位尾随的仙家显然是试图效仿他们,趁隙通过,却大大低估了巽宫风阵的变化无常,以及根本不通卦位方向的巨大差距。
厉风缠卷着人和虚影在空中呼啦啦地转个不停,灵光与沙石齐飞,期间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呼救声,诸如什么元君救命、三太子救命、再也不敢了之类的…
好在这不过是一时之痛,再一眨眼,人已被送出擂台,落到了外间的云台上。
【嘶…看着都疼…】哪吒皱了皱眉,离她更近了些。
绕在腕间的混天绫:…哈,打的什么主意我都不稀得说破。
【风无常形,更无常势,若是不算卦位,依葫芦画瓢,只会被更快淘汰。】璇玑收回目光,【况且,走这条路还能省我们不少事,你没发现,虚影已经很久没追上来了吗?】
闻言,他神识一扫,身后穷追不舍的虚影气息时聚时散,想是被这罡风撕扯阻了脚步,【好算计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你少贫。】
说话间,两人已顺利穿过最后的风障,四下昏暗,哪吒不及施法打量,掌心却是一紧,紧接着便被扯着跳下了深渊…
罡风休止,飞沙散尽,多年未曾有过的失重感再度袭来,他下意识想召出风火轮,可那随心而动的法宝,此时竟如石沉大海般毫无回应。
“中宫混沌,上无天下无地,五行不分,万法归寂,故而仙法、神通、法宝在此处会尽数失灵。”黑暗中,熟悉的声音为他解答。
“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中咒了。”他轻笑一声,放下心来。
“方才卦位刚好,只能先拉着你跳下来了。”
下坠的趋势持续了片刻,四周开始濛濛漫起一层微光,将无边无际的黑暗轻轻推开,失重感渐渐被下方一道凝住的光晕温和托住。
虚无中,一点彩光亮起,那只鹦鹉踩在不知从哪儿延伸出的树枝虚影上,歪着头看着两人,眼神中透着不怀好意,“二位很会找路嘛!中宫之位,直通八宫,只是这近道嘛,如同之前的风径那般,总是不好抄的对吧?”
它在枝头上轻巧跳着,欢快叫道:“嘎嘎,不如来玩个小游戏吧!此间遍布元君恐惧之物,若能答对一题,路径顺延,若是答错,此物追击速度翻倍,被追到的话,便算你们倒霉,公平公正,童叟无欺!嘿嘿,有趣,当真有趣!”
恐惧之物?璇玑一怔,若说是鬼魅的话,如今她并没有年少时那般惧怕了,可若不是…
思至此,心里顿时浮起些不妙的感觉,不会是…
小鸟见她脸色不对,蹦跶了两下,“没想到神仙也有怕的东西!嘎!”
“少废话!”哪吒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冷眼瞪了扇灵一眼,“要问便问,在这里故弄玄虚吓唬谁呢!”
“真凶!真凶!没耐心!这不就来了吗?”
叽喳声中,二人脚下的光晕铺展至远方虚空,无数条悬浮的狭窄路径纵横交错,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在此时,身后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灰雾中,无数幽绿的亮点密密麻麻地浮现,宛若点燃的盈盈鬼火,那光点飘摇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其中真面来…
蛇!
成千上万的蛇,黑的、青的、花纹斑驳的,各自吐着猩红的信子,从灰雾中缓缓游动而出,腥风扑面,层层叠叠的躯体在路面下蜿蜒扭动,交织成了一片无穷无尽的蛇海,巨大的竖瞳在暗处窥伺,那股贪婪而阴冷的气息,贴着衣角直往上爬,缠上腕骨,缠上后颈…
鳞片摩擦声交杂着嘶嘶声,一点一点地啃噬掉周遭所有的动静,似细针在皮肤上划过,听得人脊背发凉。
哪吒只扫了一眼,立即侧身抬手捂住了璇玑的眼睛,“别看。”
掌下的睫羽不安地眨动着,露出的半张脸血色尽褪。
他心里一紧,她自陈塘关时便怕蛇,无关惊天动地的往事,也未曾有过刻骨铭心的创伤,只是源于骨子里对这类冷血生物的发怵罢了,人人都有恐惧,并没什么稀奇的。
不过是现今,被这坏心眼的扇灵加以利用放大,反倒成了困住她的牢笼。
“…我没事。”璇玑浅浅倒吸几口冷气,勉强稳住发颤的声线,控制自己不去想那漫无边际的蛇影,“总不能闭着眼跑。”
“嘎,准备好了吗?第一题过后的十五息,蛇群才会追来,顺带一提,虚影自出中宫后才会出现,感不感动?中宫流速与外间不同,安心安心!”鹦鹉振翅飞到面前,不等二人反应,迅速出题道:“五行生克之中,有‘反生’‘反克’之说,各举一例。”
哪吒恨不得把这只鸟给烤了,但眼下只能忍下火气来,俯身一捞,将人直接背了起来,“看前面,你来答题指路。”
璇玑猝不及防伸手环住他,情势紧急不容多想,当即道:“金本生水,然水多金沉,是为反生;木本克土,然土坚木折,是为反克。反生反克,乃五行至极则变之理。”
小鸟在空中跟着他们盘旋,遗憾地叹了一声,眼前分岔的光路迅速朝远处绵延,身后蛇群也未曾追来,她暂时松了口气,下巴抵在哪吒的肩头,神识向着遥远的深处探去,“往最右侧的岔路跑。”
“好。”
“抱歉…”
“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呢…这有什么好抱歉的,人有恐惧,再正常不过了。”少年背着她,在窄路上疾奔如风,发丝被吹得拂在脸颊上,带来缕缕莲香,“敢情我此前说过让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话,元君是左耳进右耳出,叫人好生伤心啊。”
“我没…”
她下意识想反驳,结果话才脱口,出题音却同着身后蛇群的嘶鸣一块响起:“五雷符中,分天雷、地雷、□□、神雷、社雷,各主何用?”
“这死鸟。”哪吒咬牙低声暗骂了一声。
璇玑微一沉吟,五雷?不正好是去大罗山请教符法,正一真人授业时提过的…因着曾在洛城见识过雷法的厉害,也因昔年妖龙擅行云布雨而肆意封神的旧事,故而当时她特别上了心,牢牢记在脑子里。
此时一听,不假思索便道:“五雷符中,天雷诛魔荡邪、地雷养物安镇、□□治水救旱、神雷镇邪驱魅、社雷清祟护民。”
听闻答案,鹦鹉在雾中划过一条亮色,抱怨起来:“嘎!不好玩不好玩!加难度!”
“你这!#.?。%*/!别得寸进尺啊!”少年边跑边斥,余光中那团团蛇影速度奇快,贴着光路两侧狂追不止,风携着腥臭的气味灌入鼻腔,呛得二人呼吸一窒,令他愈发想骂鸟了。
“咳…往左!”背后人影轻咳一声,指引着他及时转弯。
“前面第三条路径直行。”
光路在眼中飞速后退,灰雾滚滚翻腾,璇玑神识全开,心神在答题和辩路中飞快运转。
“小心有断路!”
识海中遥遥映现出光路在不远处即将截停的景象,她连忙扬声提醒,身侧扇灵慢悠悠地适时叫唤道:“骂我!急死你急死你!”
哪吒:“…”
好好好,是相当的锱铢必较啊!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忍!
“上古有‘十巫’,其名为何?各主何职?”
这一问…
璇玑凝神静思,她过往确有在史籍典册里瞟过一眼,可时隔多年,且如今身后蛇影重重、雾浓路险,情急之下倒有些印象模糊起来,她犹豫出口:“上古灵山有十巫,为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嗯…”
“应还有巫抵、巫谢、巫罗。”身下人及时接声过来,他从前在处理一桩凡间巫祝祸患之时,曾翻看过一些相关书卷,此时被提及,正好想起了后半部分。
说到此处,一侧的巨蛇因两人中途短暂的交接,竟加速扑来,滴着涎水的獠牙擦着垂落的衣摆追咬而上,好在哪吒反应奇快,提气往前斜掠,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别怕,继续。”
身下那颗心脏因奔跑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却莫名地抑住了纷乱的心绪,她咬咬唇,拼命回忆着残缺的记忆,“巫咸为首,通神占卜;巫彭主医药百草;巫礼掌祭祀礼仪;巫抵疗疾镇邪,巫谢、巫罗祈福安宅…十巫皆能登灵山,上下天地,沟通人神。”
“嘎,算你们取巧答对了,不过没答全!”鹦鹉敛翅落在蛇首上,前方延伸连贯的光路在话音下猝然断空一截,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雾海,它幸灾乐祸地大喊:“一个小惩罚,小心小心!”
哪吒蹙起眉,手臂扣紧,足尖在路面上狠狠一蹬,带着二人凌空跃起。
风贴着耳畔刮过,衣裳被气流吹得向上扬飞,断路下方有蛇趁机张开了利齿,等着人影坠落下来便一口吞入腹中。
所幸虽无神通,但身法犹在,少年压根没给那毒蛇一点机会,下一瞬已踏在了断裂光路的另一头,稍一沉身调息后,再度往前冲去。
身后的蛇群被此举激怒,大大小小的裹搅成团,一波一波地撞向光路边缘,然而碍于两人未答错题,路面仍旧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只叫群蛇在道路两旁徒劳地嘶吼暴怒。
“哈…看它们的样子,估计得气死了。”哪吒在奔跑中抽空瞥了眼后方,没忍住轻笑出声,甚至趁机偏头蹭了蹭她贴在肩窝发凉的侧脸。
“走右边那条岔道,顺着路到前方,再左转。”璇玑被这话逗得弯唇一笑,难得开了句玩笑:“想来,若是能修成精怪,恐怕第一句话就是骂我俩。”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那点若有若无的触碰,似春日柳梢不经意撩过水面,泛起一层浅浅的痒意,他急忙错开,掩饰性地咳了声,接话道:“咳,可不是嘛!”
听出飘来的话音不对,背上仙君以为是他跑得太急气息不稳,抬手将少年鬓边缭乱的碎发归顺,宽慰道:“应再答一题便能到乾六,很快了。”
“嗯?”哪吒晃了晃神,随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不好多作解释,只能顺着话回:“啊,好。”
是有点奇怪啊…璇玑垂眼看着他,透过后背,能清晰感知到他奔跑时肌肉的紧绷与舒展,以及那比方才蹦得更快几分的心跳,不知是因眼前境况所致,还是因为…别的?
“你…”
“说起来,你还记得吗?那年岁末祭神,我也是这么背着你回家的。”哪吒微微喘息着,打断了她的疑问。
璇玑眸光一动,被一句话攥回了上辈子的雪天。
殷人重祀,每逢五谷归仓、新旧交替之际,便是关内隆重的祭神祈年大典,尽管祭得是野神,但并不妨碍百姓把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美好愿景寄托于此…
老龙的胃口奇大,三牲五畜、五谷酒醴不过是寻常,亦有布帛堆案、玉器陈阶,待行罢祭礼,巫祝烧灼龟甲,观裂纹卜问来年吉凶,再由兵士将一应祭品尽数沉入东海。
祭典期间,上至总兵下至百姓,皆需到场列席。
她身体本就不好,那日风雪交加,旧疾又犯,好不容易勉力撑到祭祀结束,只感头脑沉得发蒙,连迈步都觉得艰难。
偏巧谢医官急着赶去为城中一位急症老者诊治,着实是分身乏术,便将独女托于哪吒。
彼时天寒地冻,他倒不觉冷,二话不说将人一把捞到背上。
半大的少年,肩膀尚还有些清瘦,她趴在峭楞的肩骨上,昏昏沉沉间听他絮叨地说着什么…
“谢云瑶!谢伯伯说你又偷看医书到半夜了!是不是?”
“你这身体,自己也不多加注意点!我才被关柴房几日,怎么能折腾成这样?我知道你见不得我受伤、也知道你想帮谢伯伯,可…唉…”
“回去我给你煎药,哎!你搂紧点,别掉下去!”
云瑶迷迷糊糊地撑着伞应了几声,那人手臂使力将她歪斜的身子搂正,低声笑言:“听都没听清就嗯…成天敷衍我。”
风雪太大,路又长,他背着她踏雪归家,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雪天格外分明,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在那摇晃的温暖中睡去的前一秒,听到那句混着风雪的话,落入耳中:“谢云瑶,你答应过要一直陪着我的。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能食言!”
大雪散去,眼前仍是灰雾迷蒙的中宫,以及曾经的少年。
“你以前,特别怕我生病。”她收回思绪,声音放软了些:“左转,走前方中间那条道。”
“那不是…太担心了吗?”哪吒缓了口气,笑道:“稍不留意,你三天两头就病一场,我这心志坚韧,想来有一半是当年为你提心吊胆练出来的。”
璇玑正想回他,却听扇灵欠扁的话音再度响起:“嚯呀!二位好兴致,边跑边叙旧,真是过分、过分!嘿嘿,不过该来的还是要来!最后一题——”
“上古卜法,分龟卜与蓍占。龟卜用火,蓍占用策。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我且问你,一变之余,策数余策,只可能是哪两种数?且最终三变之后,所得余数,只能是哪四种?答不出来,便葬身蛇腹!”
这最后一问极其刁钻,专考卜筮的精微推演,换作常日,也需静心细算,何况在这紧急关头。
她在脑中敛神默算,初始用策四十有九,分二挂一之后,余四十八策,再四四揲之,余数合之非四即八,是以一变之后,所剩策数只剩四十四或四十。
许是因最后一题的缘故,两侧蛇群的速度陡然加快许多,嘶嘶吐信声近在迟尺,逼得她额角沁出了细汗。
再经二变、三变,取一变所余之策,分二、挂一、揲四、归奇…
却逢推算到关键之时,身后危机已至,一条青蛇仗着身形灵活,猛地蜷身弹射窜出,尖利的齿牙在眼前泛着幽冷的碧光,直取哪吒的肩头。
璇玑是真的怕此类阴冷滑腻的东西,就这一瞬正面相对,一阵酥麻顿时自脊背涌上,激得浑身一抖、头脑空白,可未及多想,恐惧、惊惶、所有繁杂的情绪,当是时都被一股更烈的急怒狠狠压下。
什么蓍占,什么余数,什么四十四四十的…全都不重要了,只看到那蛇即将咬上来!
身体比思绪更快,右手本能地往腰间一抹,那柄前不久哪吒赠予她的匕首已握在掌中,寒光乍现,冷厉地斩开了幽晦迷雾。
“呲——!”
锋锐的刀刃没入蛇身,向下一划,那条青蛇自七寸处被斩成两截,蛇头还保持着原样飞在空中,艳红的血液自断裂痉挛的蛇身迎面飙来,溅了满脸。
心脏在胸腔里肆意狂跳,粘稠的蛇血自眼睫上滴落下来,浸染进了衣襟里,有些掉入眼中,刺得眼眶腥热一片,她没眨眼,只伏在哪吒的背上喘了好几口气。
殷色的血,衬着那张苍白的面容,触目惊心。
“璇玑?”肩侧沾了点湿意,哪吒不便回头,但也能想象得出此时她的模样,担心地唤了一声。
“我…我没事。”当下无法以仙法清除血迹,璇玑手指一颤,胡乱地擦了把脸,将喉间翻起的那阵恶心不适感强行按下,继续沉下心来接上推算:二变之后,余策只能是三十二、三十六、四十;三变之后,余策…
“三变之后,所得余策为二十四、二十八、三十二、三十六,以此定七、八、九、六,成少阳、少阴、老阳、老阴。”
明朗的声音响彻整个中宫,万蛇顿止,紧跟着听她指明终路道:“前路两丈处,往右跳下去!”
“好!”少年爽快地应了声,毫不犹豫地朝着指引的方位纵身跃下,雾霭升腾包裹住两人的身影,朦胧间,只见群蛇在后方散作袅袅青烟,消失无踪。
那只聒噪鹦鹉还在意犹未尽地感慨着:“啧,没意思,竟然让你们通关了!不过这一刀,真是又准又狠!漂亮、漂亮!”
随着二人进入乾六,中宫重归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