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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王母 她乃三界女 ...

  •   天光云影徘徊在天一池的潋滟波心,将一泓明澈衬得空濛。

      哪吒半倚在白玉栏杆上,无聊地叩着冰冷的石面,目光随意掠过池中游弋的金鲤,手指轻轻一弹,落下数点星光。

      池鱼张着口,将水面上浮着的细碎灵力吞入腹中,通身鳞片瞬时泛起一层浅淡的金红光泽,尝到了好处,更多的仙鲤摇尾循光涌来,搅碎一池宫阙重影。

      他看得有趣,指尖再拈一簇清辉洒落下去,层叠的鳞光在水波里浮沉,争相竞抢那些晃动的光点。

      “你来那么早,就是为了点化仙鲤成仙吗?”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少年没回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依然望着下方接连不断被荡开的涟漪,慢悠悠回:“点化它们做什么?成仙又不是什么好事。”

      他侧过脸,看向走到近前的青影,粲然笑道:“不如在这池子里,吃了睡,睡了吃,乐得自在。”

      璇玑也学着他的样子,倚靠在栏上,调侃道:“你这话听起来,倒像是个看破红尘、只想偷闲的老神仙会说的。”

      哪吒挑眉,“老神仙可没我这么爱管闲事。”

      时辰尚早,景阳钟钟声未响,不远处的凌霄宝殿高门紧闭。

      他扫了眼那边方向,声音稍微放低了些:“昨日查得实情后,我即刻面见了陛下。今日,只来了几位要紧的。陛下点了名,紫微、勾陈、南极三位大帝,并太上老君、雷部正卿闻仲、司法天神杨戬列席旁听。事关巡察司,又牵扯王母麾下织造司的仙子,此事不宜闹大。”

      “也好,都是执掌要津、德高望重的尊神,人少是非少,话也容易说透。不过…”璇玑若有所思,话音一转,问道:“后土娘娘没来吗?”

      她一直对那位以地祇身份跻身四御的女神抱有敬意和隐约的好感,大抵是因后土娘娘司掌大地山川,性子悲悯宽厚,总让她想起九霄外的玄女来。

      “说来,陛下本是请了后土娘娘来的。可你猜她回了句什么?”哪吒以手撑着下颌,意味深长道:“地府那边派来的鬼使回,娘娘言及时机未至,顺道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一字一句地复述,说得郑重:

      “非惟法力,乃见真性。”

      “果然。”璇玑半垂着眸子,盯着池心处怔怔出神,“他们都知道。”

      这话不过是再次印证了早已勘破的事实,先前在洛城和玄光宝镜的金殿中,大致就想明白了。

      自洛城开始,上神们并非不知,只是天道有常、劫数自度,谁都无法插手,后土娘娘位尊权高如斯,也仅能提醒一句,在恰当的时机,递到耳边。

      之前玉帝可能尚不知晓,但如今也隐约察觉到了。

      她有什么大用处吗?不,应当说,作为本体的转轮珠,它有何玄机?

      历练、磨难、反复地叩问…究竟为了什么?

      借她的手,来打破天宫万年不变的一潭死水;借她来挖出三界蛰伏的不稳定因素;还需要借她…最终来完成什么?

      青影无意间回眸,眼中倒映出身旁人清隽的容颜,哪吒,不正是天道算计下的神物…

      灵珠转世,是引子;东海自刎,是斩凡心;红莲重塑金身,则是为了锻成无魂无魄、完美契合杀伐神职的利器。

      反观之下,自己呢?

      转轮珠,平衡善恶、梳理因果,听起来的确与镇守命河的职责息息相关。

      当然,不可能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若真如此,玄女何苦送她入凡尘。

      后土娘娘又何必在此时说上这么一句玄妙的箴言,好像是怕她误入歧途一样。

      …奇怪,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璇玑,你是在…失望吗?”哪吒观察了好一会儿,见她神情恍惚,似在看很渺远的地方,终是忍不住出声相问。

      “失望?”她蓦地从漫漫思绪中抽身出来,摇头回道:“没有,别担心。只是在想他们需要我来达成什么。昔年陈塘关,是因为天庭需要一个战无不胜的中坛元帅,那现今所求又是什么?”

      少年蹙眉凝思片刻,还没理出头绪,远处浑厚的钟声恰在此时穿云传来。

      景阳钟声响,常朝当启。

      璇玑遥望着洞开的殿门,平静道:“走罢,日后总会见分晓的。”

      通往凌霄殿的云阶漫长而空旷,玉帝下了令,今日寻常仙官不得近前,连廊下持戟的天兵也被屏退,只余他二人的脚步声轻轻回响在四周。

      行至殿门前,举目望去,殿内金辉漫溢,御座高悬,玉帝冕旒垂面,难辨喜怒;王母娘娘端坐其侧,凤眸清寒,自有一番威仪。

      诸神已静立御阶之下,三位大帝位列左班,太上老君、雷部正神、司法天神站于右侧,当事的东华帝君则立于正中,气氛肃穆异常。

      两人一同踏入殿中,依礼参拜。

      玉帝虚虚抬手示意,沉稳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洛城一事,朕先前已同殿中诸仙略议过了。你二人临危受命,解雷部之急,度化怨魂,有功当赏。但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召各位前来,非是论功,实为溯因。”

      话音落下,诸仙的目光皆朝殿中三人罩下。

      东华帝君站在哪吒身侧,紫袍玉冠,看起来依旧是往日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细观下身形却稍显僵直。他并非提前参与密议的诸仙之一,乃是方才玉帝差人急召匆匆赶来,只道是有要事相商,未作他想。

      直至到了凌霄宝殿,才见这番阵仗,天庭执掌权柄、策定乾坤的重臣几乎齐聚一堂。而自己,居然是最后被传召到场的,一种微妙的不安感顿时缠上心头,他暗自思索,今朝这场殿议,断不简单,可所为何事?

      现下见哪吒二人前来,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明显,他们不是去解决洛城怨魂一案了吗?按常理,要么是功成回禀,要么是遇阻求援,都不至于出现如今场面,且听陛下刚才的意思,此事已是尘埃落定,怎还会这般兴师动众?

      莫非…其中暗藏隐情,这隐情还与他有关!?

      东华脑子里飞速盘算着,那句“非是论功,实为溯因”,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压在了他的心口。

      “帝君。”玉帝忽然出声,惊得他脊背一凉,“昨日,朕听三太子禀了一事,同你有关,你可知晓?”

      听得此问,东华帝君一时如芒在背,心中叫苦不迭,他要是知道,此刻也不会这般被动了。

      愁思半晌仍旧没能得出个结果,只好强装镇定躬身回道:“臣…臣苦思之下,确是不知陛下所指何事,还望陛下明示。”

      “既是不知,三太子,你且当着诸位仙家的面,再将所奏之事陈明一遍。”

      “是。”哪吒应声上前一步,从王岱私自收受璃光酿受蜃楼引所惑,致使遭人设局诱使鵕鸟引发洛城大旱,到周览徇私欺上瞒下,乃至东华帝君辖下失察轻纵的始末都一清二楚地道出,随后他将提炼出的酒气取出,同妙应真人亲笔所写的纸笺一并呈上。

      “故而…”他斜斜瞟了东华帝君一眼,冷冷说道:“洛城之祸,实非天灾,乃是人祸,追根溯源,与巡察司层层失守脱不了干系”

      待哪吒说完,一旁的璇玑稳声补充:“陛下,臣与三太子在洛城亲见,陈府乃积善之家,却因大旱下人心失衡,全家横死,后被炼为厉鬼,聚满城怨魂于邪阵之中,使阴阳紊乱、因果颠倒。此等惨祸,固然是有截教余党暗地使计在前,但若非仙使贪纵营私,何至于让人有机可乘?若非神官失察、无人问津,何至于酿成如此大祸?”

      说及此处,她想起亲手送走的陈家父女来,心里不免有些发堵,天道、上神、玉帝…为了清除积弊,由己身劫难来入手,能理解,却没办法全然释怀。

      好在,她尚有能力救下来。

      东华帝君听完二人所言,已是冷汗涔涔,终于想起数日前,被自己随意批复的那份卷宗,当时只道是寻常小事,更念及周览平日办事稳当,是以未作深究,谁曾想,这疏忽之举,反成了今日高悬于顶的利剑。

      不过…说到底,都是因为此二人屡次三番与己作对!前有为郸州愚民强行出头,让自己颜面尽失;后有今日咄咄逼人、穷追不舍。

      若非他们多管闲事,这等小事本可以含糊过去,怎会被翻到玉帝面前,闹成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东华帝君愈想愈怒,心底深处猝然窜起一股怨毒之气,几欲冲破他强自维持的镇定。

      不行,不能在众仙面前失态,今日朝会他派系仙官皆不在此,局势于己不利,不若先认下此事,再言其他。

      “陛下,三太子与元君所言甚是,臣统领仙官,确有失察之责。”他一反常态,敛去平时的倨傲,面露悔色道:“然巡察司下属所呈文书,皆按规程上报,臣每日批阅繁多,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才未辨其中隐情,实乃臣之疏失!”

      哪吒怎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当即挑唇讥笑道:“好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帝君也莫要找些托词来搪塞,在场诸位仙家,哪个不是身负神职、日理万机,偏你力有不逮?若说是凡夫俗子,尚可宽恕,可帝君修行万载,仙元深厚,岂会因这点俗务有心无力?依我看,恐是心思全没放在本职上。”

      说到末尾,他刻意加重了字音,成功将东华帝君的脸色激得再青几分。

      “你!”东华帝君怒目瞪视着红影,咬牙切齿道:“三太子休要血口喷人!臣掌仙官调度千余,每日呈递文书浩繁如烟海,难以逐字细勘,偶有疏漏亦是常情,何来心思不专一说!”

      “帝君勿恼,三太子稍安勿躁,依老臣之见,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太上老君拂尘扬起,恰到好处地出言调停,打破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陛下,单凭言辞辩驳终难服众,不若传那三人上殿对质,当面勘问,好教真相水落石出。”

      老君心知肚明,近千年来,仙官渎职贪墨、借机徇私之事屡禁不止,有利用权柄庇护下界亲眷、囤积天地灵宝的,亦有擅改下凡度劫命格簿册、偷换机缘的,更有甚者私纵灵宠坐骑下界行凶,为祸一方的…

      天庭纲纪日渐松弛,三界暗潮涌动,玉帝早有肃清天宫吏治、整饬仙规的意思,却碍于老派仙君盘根错节的关系,且无确凿铁证可查,始终未寻到合适良机。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破局之机竟系于殿内二人身上,只期冀璇玑元君秉持本心,莫负众望。

      “老君所言有理。”玉帝同老君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转而吩咐道:“传,巡察司仙君周览、仙使王岱,织造司云萝仙子上殿。”

      近旁仙侍领命速去,不多时,三人一同被带至殿中。

      王岱未敢抬头,刚一站定便被周遭沉重的威压摄得直接扑了下去;

      云萝仙子俏脸煞白,神色凄惶,她本就因胞弟之事心神俱乱,这会儿见玉座上王母撩眸睨来,愈发觉得无地自容,随即跪倒在地;

      仅剩周览尚还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可也是面如土色、脊背佝偻。

      玉帝扫视下方一眼,声音严肃:“你三人可知,今日为何来此?”

      王岱早被吓破了胆,听闻此问,如遭雷击,吓得伏在地上抖个不停,良久,才断续回道:“陛下…臣…臣知罪!臣…不该,不该私自收受,更不该当值酗酒,误了…误了大事!”

      话音方落,他身边的云箩仙子已是泣不成声,哽咽着认罪:“陛下、娘娘,小仙…小仙不该因私情相托,乱了天庭法度…小仙知错!小仙知错!求陛下、娘娘开恩呐…”

      最后轮到周览,眼见二人接连招认,大势已去,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他深深吸了口气,将事情和盘托出,从王岱饮酒失职、到云萝为弟求情,甚至更久之前,徇私调入妻弟的旧事都尽数抖落出来…

      王岱偶尔颤着声补充几句,云萝则低低啜泣,再无他言。

      待周览供述完毕,殿内仙人们相对无言,虽知这般事绝非少数,但如此赤裸裸地摊开在青天白日下,只觉刺目又丑陋。

      “云萝。”

      一片沉寂中,有妙音飘来,王母凝视着暗自垂泪的云箩,眸光中满是失望和痛惜。

      “你本是一介凡人,当年织女被羁于人间,幸得你仗义相助,方能重返天庭。吾念你心善有功,怜你父兄不慈,常受苦痛。”

      她凤眸微眯,哀叹道:“这才破例将你和幼弟点化成仙,引你入织造司,传织云纺霞之术,予一席安身立命之地,盼你恪尽职守、潜心修行。熟料你竟做出此等以情谋私的勾当!”

      王母每说一句,阶下的云萝愧疚感就更重一分,几乎要把身子缩进地里去,成仙百年,她渐渐习惯了这样安逸的日子,见身边仙仙皆对行个方便、通融一二之类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便也慢慢失了警醒,只当是仙界常态。

      后得巡察司仙君周览倾心,结为道侣后,常能为她行些无伤大雅的便宜之举,在姐妹间挣足了面子和艳羡,越发泥足深陷…

      直到现在,跪在凌霄殿冰冷寒凉的玉砖上,迎上娘娘失望至极的目光,她才幡然醒悟。

      曾经每一件看似微末的小事,都是致使自己滑落深渊的推手,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腐蚀着那颗本该无暇的仙心。

      “娘娘,小仙知罪!我有愧于娘娘和织女星君的厚望!我糊涂啊…我怎么就…怎么就…”云萝边哭边磕头,泪水砸落在地,混着刚黏上去的薄血,将玉砖染得斑驳不堪。

      她想起初登仙界时,对一切都小心翼翼的敬畏;想起织女授她术法时,温和勉励的眼神;转念想起好遥远好遥远还在凡尘时,蜷缩在角落挨打的、弱小的阿萝。

      是啊…她从来不是天生的仙子云萝,云萝二字,是王母娘娘为她取的新名,是天宫的藤萝,无需依附,自由生长。

      而百年前的凡人女子,没有姓氏,人人唤一声“阿萝”,阿萝阿萝,蒲苇丝萝,生来柔弱,惯需倚靠旁的才能勉强生存,父亲的拳头、兄长的冷眼、旁人的觊觎,无休无止的劳作与责骂,原本是属于她的一生。

      机缘巧合,助织女重回天宫,得王母点化成仙,简直就像做梦一般。

      本该感恩、本该谨慎,怎么…就变了呢?

      而今辜负的不止是织女和王母,更辜负了当年那个在凡尘苦苦挣扎的阿萝…

      “仙道贵恒,心性为本,安逸生懈怠,私念乱法度。云萝,本宫一念之仁,纵你行此大错,是吾有过在先。”妙音柔和,却字字千钧,再度开口时,先自承一份责任。

      她乃三界女仙之首,统御众芳,德被寰宇,正当以身作则。

      “女仙之失,在己,亦有统御不严、监察不力之故。故而,从今日起,本宫将暂离天宫,亲赴凡间一载。”

      王母俯瞰着下方,眸光流转,定在东华帝君身上,语气中暗带几分提点之意:“吾将化为寻常妇人,躬听苍生疾苦、民间请愿,亲力亲为,此行,是为弥补,也为警示。”

      “诸仙身居高位,犹需谨记,勿因位高而蔽目、勿因日久而生惰。仙神根基,从来都系于苍生信仰、万物供养之上,反躬自省,仙途方能长久。”

      她言辞犀利,句句掷地有声,霎时间,在场众仙神色各异。

      三位大帝隐有感悟,太上老君捻须沉思,闻仲和杨戬则是不约而同地看向东华帝君,王母方才所言,不正是在点他吗?

      尤其是前段时间,他因郸州之事被罚,明明是自身刚愎、处置失当,却将一己私怨记在哪吒二人头上,此后大朝会明里暗里寻衅掣肘,种种行径,诸仙看在眼里,不过是碍于情面及派系,以及某些不可言明的缘由,未曾点破。

      现今,王母亲做表率,衬得东华所言所行愈显狭隘。

      东华帝君哪里敢作声,周遭投来的目光刺得他面皮发烫,巴不得快些离开,免得再受这般屈辱。

      王母不再看他,收回视线,转而对着云萝道:“至于你,点化成仙终是捷径,是以根基虚浮、目光短浅,若强留仙职,于己无益。”

      话音一顿,她平静宣判:“今,削你仙籍,散其修为,化去人形。但念你初犯,本心不坏,且多年兢兢业业确有前功,兼之悔悟深切,故取你一点灵源,送入瑶池畔一株青萝之中。”

      “往后,沐日月精华、受天地雨露,从头来过,何时聚灵成识,何日化成人形,皆看你自身造化。届时,方知今日之罚,非是绝路,乃是断歧途、正本源的机缘。”

      王母娘娘半垂着眼,属于众生之“母”的那点温情在眼底漾开,最后一次唤小仙子:“云萝,你可认罚?”

      云萝已彻底呆住了,王母自罚下界,带给她一种由衷的震撼,甚至超过了对自己将来命运的恐慌。

      她怔愣着,听到问话,猛然清醒过来,眼眶中泪水滚滚落下,随后虔诚而恭谨地朝着那道至高无上的身影叩首,声音嘶哑:“罪仙云萝…领罚,谢娘娘再造之恩!”

      西王母未置一词,指尖一缕纯净的仙光落下,轻柔地覆在云萝的身上,转眼只见一团浅绿的灵源,被仙光包裹着,向着瑶池方向悠悠飘去。

      大殿中央,那抹血痕很快被净化干净,名为云萝的仙子消失了,但一颗叫阿萝的种子重新入土,静待来日新生。

      处置完云萝,王母同身旁的玉帝微微颔首,以示此间女仙事务已结,剩下的,该由统御三界的玉帝来决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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